将魂 第35章 百笙堂（二）

昏暗街巷，两盏孤灯。

元小满迈步走去，只见那人缓缓侧身，视线相撞。

晚风拂过她的裙角，掀起如波澜般的褶皱，她抿唇勾出清浅笑意，对他道：“原来，你也在这儿。”

“嗯。”闻昭垂眼，瞥见她束起的发上多了一根清雅的发簪，于是又道，“簪子很好看。”

“嗯？谢谢。”元小满惊了下，下意识伸手摸上发簪，觉得面上忽然燥热，有些窘迫，又紧忙转移话题，“你的灯笼也很好看。”

闻昭看向她，轻声嗤笑。

从前他的笑总是浅的，一笑那股疏离和拒人千里的意味格外明显，可眼下元小满却在这份笑里寻到几分真心，若再细看看，便觉得那好看的眉眼里沾着零星的戏谑。

元小满不解，盯着他的眼，好奇问：“你笑什么？”

闻昭指了指她手上的那盏灯笼：“我们一样。”

听罢，元小满低头一看，可不就是一模一样的鱼灯，她不禁失笑，待笑够了，才言归正传，问道：“虞衡没和你一起？”

“没有，他去寻缪声了。”闻昭轻答，他下巴往前一抬，“你可要进去看看？”

既然来到了这里，断然没有不进去的道理。元小满看着烧毁的百笙堂，迈上外层的石阶。

外门烧得不剩什么，只留个框架摆在原地，元小满吸了吸鼻子，只觉这里满是焦木散发烟火苦味。

躲开倒塌的房梁，元小满站在戏台上，重重吸了一口气，须臾，她紧了紧眉：“这里有皮肉的焦糊味。”

“是。”闻昭点头，走至她身边，“这里还被人安魂镇魄过。”

元小满一听，忙蹲下用手探在地上。

不是道门的手段，但……怎么隐隐感觉……

“手法和你的很像，却又有些不同。”闻昭半蹲，手指捻起地上的灰烬，轻轻揉搓。

元小满吐出一口气来，心里想起一个人，又立马散去这念头，她抿唇，想了想道：“会是缪声吗？”

闻昭注意到她神色变化，轻轻一笑：“他不会是主使。”

“为何？”元小满扭头看向他。

“破绽太明显了。”闻昭起身，拿着灯笼照亮戏台两边台柱，继续道，“他暴露给我们的东西太多了。”

元小满也随着闻昭起身，心中一一数来她觉得缪声的奇怪之处，指甲、草药、衣角，还有各种巧合。

“那也不会是虞衡的。”她攥紧灯笼杆子，站在闻昭身旁。

烛光摇晃，晃进她的眼底，照亮眸底的执拗，闻昭对此并没有说什么，因为他并不相信谁。

见他不说话，元小满愣了愣，那一瞬，别扭萦绕在她心绪之间，她声音不重，语气里却难掩一丝失落：“那你也在怀疑我吗？”

“你知道，我没办法相信任何人。”

他答得很快，快到元小满没觉得有任何问题，甚至觉得有几分道理。只是转念一想，他不相信任何人，那当初她与他的约定，他是否也只当作笑话而已。

可即便这样，她也不怨他，只是会有些失落罢了，她以为他们已经很熟悉了。

她垂下眼眸，掩去情绪，提着灯笼往后面走去。

后院有很多铁笼，想来是关着那些野兽的，这里烧了个干净，也没留下太多有用的信息，不过根据缪声的行为，应该是想让他们先怀疑到樊家药房，毕竟那里很多流浪孩子，又是药房，确实会有令人生疑的地方。

“你去过樊家药房吗？”元小满手指拉开铁笼的门，问道。

“去过，我翻过他们的账本。”闻昭跟在她身后，提脚踹去铁笼旁的焦木，“关于那些他收留的孩子，我已经安排人去查了。”

安排人？

元小满心下又是一颤：“你有人手？”

闻昭并非感觉不到她的情绪，他转眼看向她，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抱歉。”

元小满咬唇，扭头往另一处走：“应该的。”

又在百笙堂里绕了几圈，元小满迈出大门，与闻昭道：“虽烧成这个样子，但瞧着那些兽笼，应该并非是为了赚钱。”

捕兽本就需要花费大量银子，依照长生所言，阿道是买孩子的，那又是一笔开销，这种采生，只赔不赚，大约就是虞衡说的，落花一脉的手段。

不过，早些年落花一脉，早已绝迹，如今这般试验，应是在寻共生之法。

元小满与身旁闻昭道：“南疆，应是有人命数将尽了。”

闻昭皱眉一想，问：“为何一定是南疆里的人？”

她回头看向烧毁的百笙堂，心中百感交织：“因为若不是南疆人，优选应会是长生术的。”

“这两者……有什么不同？”

元小满听着笑了，像是自言自语：“如今倒也没什么不同了。若是落花一脉的还有人在，这人大概也不需要害了这些幼兽与孩童。”

“长生术，生人祭，众人死换一人生，且对施术画阵的人有反噬，若阵成术成，所求者长生不老，百病不生。”

“而共生法，山神落花乃两情相悦，虽生死相依，但是寿终正寝，不是禁术，何有祸害他人一说。”

“他俩应是相爱的，如若没有当年的南疆一劫，或许不会走到这一步……可是错了就是错了，没有人能躲得掉。”

元小满微微仰起头，对身侧的闻昭轻轻笑了下。

她的笑很勉强，闻昭默了默，才开口道：“你若是不想笑可以不笑的。”

元小满慢下步子，低低地哼笑一声：“你才是呢。”

闻昭听罢，没有讲话，两人顺着荣堇街原路返回，走在桂花巷时，蓦地刮来一阵风，灭了闻昭手里的那盏灯，元小满刚看过去，便听他忽然道：“我师兄说我多笑笑，会让别人喜欢一些。”

元小满愣了一下，快走两步，转过身来，执着灯盏看他：“喜欢你的人，你怎么样他都喜欢，不喜欢你的人，你笑得花枝乱颤，他也不喜欢你……”

彼时，她倒着走路，没察觉身后石头，身子一歪，险些摔过去，幸亏闻昭及时抓住她的胳膊，才使得她站稳。

元小满尴尬一笑，想继续又不知说些什么，只转身来，垂下脑袋与闻昭并排走着，小声道：“没想到你会在乎这个。”

“小时候在乎，如今……不需要了。”闻昭拨弄掉自己灯笼上的花穗，慢慢走着。

他语气听起来很伤心，元小满不欲提起他的伤心事，于是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只是把手里的灯往他那边偏了偏，转而问道：“我今天午时，听到些关于公主和亲的事，但我没告诉你。”

话音将落，闻昭便接道：“我知道，我听见了。”

听见了？酒楼那里他听到了。不过他都说了澧州有他的人手，那他还车时应该也去见了他们吧，见了也会知道这些消息吧。

元小满两手把着灯笼棍杆：“你也像汉子大叔那么想吗？”

桂花巷里，月色很重，唯一一盏的暖色无法遍及各处死寂，于是闻昭辗转眼眸，望向天边的月亮。

元小满见他脚步顿住，于是回身顺着他的视线一同望向月亮。

今日，是圆月。

蓦地，他开口，声音似染上几分月亮的寒，眉眼却染着烛火的暖色：“寰州还未追回，寰州百姓还等着回家。”

不知怎得，元小满在这一瞬，竟觉得闻昭应该是一个很温柔的人，鬼使神差的，她竟将心里话吐了出来：“我以为你不想让公主和亲。”

说完，她自己也很是惊异，她不是那种意思，只是刚想解释，闻昭便笑看过来：“我确实不想让公主去和亲，你想吗？”

听此元小满倒是认真地想了想，公主是女子，孤身一人到异国他乡，将婚姻当作一场国家利益的交换，她肩负大魏责任与压力，承担北周冷嘲与暗讽，还有许多她想不到的……

半晌，她摇摇头：“不想。用公主的一生去换短暂的和平，是大魏的可悲。”

闻昭笑了：“是了，我还在，便没有让她去和亲的道理。况且这不过是试探罢了。”

“我也知道……”他继续对她道，“你想救我。不过，救我的原因，你可以再细细想一想。”

元小满对上他目光，心道救闻昭的原因，是因为她不想赶尸了，死去的人太多了，她不想麻木不仁，她想止戈，可止戈只有闻昭能做到。

见那双眼瞳还是掺着几分懵懂，闻昭便开口道：“大魏的存亡并不在我，你要找的意义与方向也并非是我能带来和做到的。”

“小满，你和我都是见惯了生死的人，所以更知道生命的可贵。”他顿了顿，继续道，“可你我终归不同。”

“你做的，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事。”

明明声音很轻，却重重地击在元小满的身上，一刹那，清泪滚落，那些闷在心里的郁气仿佛在此刻开了闸门，不管不顾地闯了出来。

她从未想过，会有人对她说出这样的话来，那些黑夜里的孤独、旁人的嫌弃、孩童的笑闹……她能将悉数委屈与难过咽下，却无法避免内心信念的磋磨。

那些一点一点一点消散的东西，仿佛在这时忽然被人看见，泪如断了弦的珠子，她垂下头，声音哽咽：“我……从不讨厌带他们回家。”

“我知道。”闻昭微微弯身，与元小满平视，“我虽不相信别人，但我知道你，一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我其实特别喜欢这一章

因为爱情，就是他能在他所接触到的所有人里，独独看见你，懂你，认可你。

所以，昭是知道小满的，知道不论他究竟是谁，小满都会选择救他，所以他懂小满的迷茫，更在引导小满直面自己的内心。（伟大的引导□□人，请受我一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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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百笙堂（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