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天色已经黑了,元小满摸黑在桌旁点燃蜡烛,灯色亮起,驱散掉这一片死压压的黑。
她坐在椅子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透的茶水,一口闷下去,才觉得清醒不少。
不知时辰几何,她起身推开门,本欲寻闻昭虞衡一起下楼吃些东西,可走至两人门前分别敲门,皆是不在。
上楼送菜的小二瞧她站在虞衡门口,低声问道:“可是元姑娘?”
“是。”她放下手,看向小二,“他出去了?”
小二点头道:“对的,虞公子走前交代过,让我给姑娘备着饭菜,方才我瞧屋子里烛光燃起,想是姑娘起了,这才上来。”
顺着他的话,元小满垂眼扫过饭菜,很丰盛,可那股香味飘到她鼻腔里却不知怎地又没了食欲,她扭身指了一下虞衡隔壁的房间,问:“住在那间房的人也出去了?”
小二偏身一瞅,点头:“是呢,和虞公子一同出去的。”
“好。”元小满转过来,看着饭菜道,“我还不饿,想先下去走走。”
听罢,小二很是伶俐地侧身,让出楼梯,他年岁不大,却很会来事:“姑娘若想逛逛,可沿着这条街直走,前头有个市集,不少兽童在那表演,很是热闹呢。”
提及兽童,元小满心下一动,冲小二道了声谢,下楼往那处去。
楼外清风拂过,空气格外清爽,元小满吐出郁气,依照小二给的路线直着往前走去。
沿路摆摊小贩,几人吆喝,几人拉客,一些不大的幼童提着小花灯在街上你追我赶,笑得不亦乐乎。
元小满嘴角染上笑意,侧身躲过他们,随意瞧着摊上贩卖的物什,正巧路过一家首饰摊子,她脚步顿住细细看了会儿簪子。
摊主是个姑娘,脸上遮着面纱,看不清容貌,见小满看来,温声开口:“姑娘看看可有喜欢的。”
她声音温润润的,像风一样和煦,元小满对她笑了一下,又垂头看着,她这人虽不常戴首饰,但并非不喜欢,这摊上的也许不是那么精细华贵,但胜在别致。
元小满拿起一根紫鸢尾素簪,簪头鸢尾雕刻栩栩如生,仿若簪上都沾上那清淡花香。
“这个多少钱?”她抬眸看向摊主。
那姑娘眼神温和,瞥见她手间木簪,轻轻一笑:“那个……若是姑娘喜欢,拿去便是。”
“这怎么好。”元小满搁下簪子,忙扯过腰间荷包,从中掏出银钱。
摊主姑娘见状,身子往前一探,伸手压住元小满掏钱的手:“这簪子是我亲手雕的,如今遇见喜欢它的人,已经让我很开心了。”
说完,她松开手,拿起摊位上的簪子,轻轻簪在元小满束起的马尾上。
她退回原处,一阵风吹来,掀起半边面纱,露出侧脸伤疤,那伤处皱皱巴巴揉在一起,像被融化过般露出一小部分的牙齿。
一瞬间,那姑娘仿若被吓了一条跳,连忙压下面纱,不好意思地对小满道:“对不起,我吓到你了吧。”
“没有。”元小满抬手将发簪簪紧,从荷包里摸出一块最大的碎银,拉着摊主的手,将银子塞过去。
那姑娘不接,语气急道:“你可是因为可怜我?”
元小满摇头:“我是觉得它值,我很喜欢。”
姑娘愣了一瞬,手上停了动作,元小满趁着这个间隙,将银子塞进她掌心,转身离去。
待走得远些,元小满才回头望了一眼姑娘的摊位,她依旧站着那处,只是头低着,不知再想些什么。
“姑娘来个肉馍,咱家肉馍可香了。”一个汉子探着脖子,手里拿着个肉馍往嘴里塞着。
他吃得急,腮帮子鼓鼓的,加之摊位香味勾引,元小满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
她盯着他家招牌,摸出三枚铜板,轻声道:“我要鸡肉馅的。”
“好嘞。”汉子拿帕子擦净手,拿着油纸包住肉馍,递到元小满手上,笑嘻嘻道,“姑娘吃好再来啊。”
元小满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小口咬过肉馍,馍馍绵软,肉馅滋味正好,这一口下去,便忍不住再来一口。
几口下来,元小满手上就只剩下张油纸,这一尝滋味,馋虫就被勾了出来,元小满张望一圈,心想着再买些吃的。
没走多远,她便觉得人似熙攘不少,她靠着边走,蓦地一瞥,正瞧见个眼熟的人来。
这不是今天中午在春华楼里吃酒的汉子嘛。
汉子肩头上扛着半袋面,轻轻踹了一脚走在他前头的半大小子,笑骂道:“你这兔崽子,还不快回家帮你娘烧火。”
男孩虚空拍了拍裤子,笑眯眯凑到汉子身边撒娇道:“爹,我想吃糖。”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汉子一把搁下面,地上浮尘飞扬,他从腰间数出两枚铜板,递给男孩,“别告诉你娘。”
男孩得了钱,兴奋得叫了一声,一溜烟儿没了踪影,另一旁摊贩应是认识他们,顺口接道:“你家运哥儿可真是闯荡。”
汉子扛起面:“屁,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话音将落,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元小满从旁看着,不知怎得竟觉得暖暖的,不像那一具具冰冷的尸体,没有温度。
眼里隐有湿润,元小满侧开眼,仰着脖子往前面看去,一声吆喝起,随即是许多孩童咿咿呀呀模仿动物的声音。
她快步过去,踮脚站在最外圈往里瞧。
大约五六个小孩子,衣服看着破破烂烂的,但每个人的小脸却是很干净,等演完这一场山上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戏份,几个小孩便端着小碗跟周围人要打赏。
零星铜板落在瓷碗里,清脆得紧,这个时候扎着双鬟的小丫头就捡走碗里的铜钱,握在不大的手里,奶声奶气道:“师父,今天比昨天多一枚。”
站在边上的老头一敲铜锣,插空回她:“你师兄今天卖力。”
人声嘈杂,多得元小满也听不清,她远远瞟过去,注意到那几个孩子身上的兽皮。
像是真的猴皮与虎皮。
元小满眉头微皱,对一旁大叔道:“那皮子看着挺真。”
那大叔转过眼神,嗤了一声,笑呵呵道:“那就是真的,城南荣堇街有个杂戏班子,这儿的皮子都是他们不要的。”
元小满虽没看过杂戏,但知道兽皮金贵,一个戏班子若是身后没人支撑,如何得来。
想到这儿,她退出外圈,跟一个婶子打听荣堇街怎么走。
婶子看她一个姑娘,便多嘴一问:“姑娘可是找什么?”
元小满唇抿了抿:“想去看戏。”
“看戏?”婶子爽朗一笑,袖子一撸,往摊位走,“哪儿还有戏班子呀。”
元小满往身后兽童表演的地方一指:“就那种的。”
婶子双手编着灯笼,头也没抬,张嘴便道:“姑娘说的是百笙堂吧。”
她等了会,没听见元小满回应,便抬起头来解释:“前些日子走水了,一场大火烧个干净,啥都不剩。”
“喏,也就剩点皮毛给了那边的老童头。”她努努嘴,手往那边一指,接着又低下头编灯笼。
“好端端为何会失火呢?”元小满本是疑惑,自言自语,没料想那婶子开口与她闲聊,“这谁知道呢,反正等火灭了,班主和他的人手也都不见踪影了,只剩下一两个伙计收拾残局。”
“不追究吗?”元小满问。
婶子一笑:“苦主都不在,谁追究啊。姑娘你要是早来个四五天,估计还能看见呢。”
“要我说啊,八成就是班主得罪了什么人,不然不至于。”
听她这样讲,元小满又问道:“婶子见过班主?”
“见过。”婶子停手,细想道,“个头不高,蛮清瘦的一个男子,这儿有个痦子。”
她指了指下巴。
不是元小满心里想的那个人,她轻轻点了下头,摸出几枚铜板,从婶子手里买了个鱼灯,拿在手里。
消息打听到了,她总归还是要去一趟荣堇街,亲眼看一下那被烧毁的百笙堂。
穿过前面巷子,能直到荣堇街,元小满提着灯,从灯火阑珊走到只剩她这一盏灯火,眼前房屋被火烧得严重,房梁塌在在地上,瞧不出一点原来模样。
元小满顺着这条巷子往前一眺,虽受光色所限制,但目光所及,皆是如此。
她转身,只觉一侧烟火一侧荒凉,也怪不得这里的百姓人人活得都格外开心,因为经历过所以格外珍惜。
元小满走至僻静角落,见四下无人,这才将鱼灯搁下,手探到地上。
魂魄安静……
因她蹲下的动作,发带上的朱铃坠在她的肩膀处,幅度大,但却是哑的。
朱铃不曾示警,附近魂魄也有镇压安息过,且手法干净利落,带着道门特有的气息,元小满不禁轻笑,闻昭来过了。
元小满起身,孤身携灯走进黑暗。
走了不多远,火光渐兴,荣堇街虽不及方才那条街热闹,但人来人往,也算有烟火味道。
无意间一瞥,正叫元小满看见缪声说的樊家药房,它门脸不大,落在角落上,若是不注意,很容易被人忽视掉。
走近看,门房落锁,药房这个点打烊委实早了些。她心里无奈,却不得不离开,转而去寻百笙堂,希望在那能得到些有用的线索。
越走着,街上越发冷清,在荣堇街的尽头她总算瞧见那座烧得以不成样的百笙堂。
只不过……
那百笙堂前提灯而立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