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爹,”
入秋了,凉风习习。半夜,小阿羽做了噩梦,梦里好可怕,她委屈,眼眶红红的,眼角还带着泪。摸黑下了楼,黑夜中,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一点寒光,娘抱住了她,挡着,喘着气,很急,很虚弱。
“阿羽乖,娘在呢,娘在,”
“娘,你怎么了。好黑,你为什么不点灯?”小阿羽带着委屈,怨嗔。她不知道娘为什么不睡觉会在这里,但娘在,她就不管。
“家里没灯油了,点不着。阿羽乖,去娘的房间里等着好吗?”
“哦,”
小阿羽走了,要进去时却突然转回身,黑漆漆的,有好几团影子。
“娘,爹也在吗?”
“在,”
“为什么不说话?想吓唬我吗?”
“在呢,赶紧去,你娘生我气呢!”黑夜里,君生出声了。
“活该,”小阿羽不怕了,爹娘都在,摸着墙进了房间,也黑漆漆的,摸黑走到床边,坐下。
捏紧被子,小阿羽后知后觉起了什么,下床,想出去看看,还没够到门,整个身子一软,晕倒在地。
“娘,娘,”
床上,小阿羽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娘坐在床边,替她擦着手,盖被子。头好晕啊!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娘说什么来的,让你别着凉了着凉了吧,”
小阿羽听见了,不服,昨天是爹带她下水玩的,怎么能怪她嘛!
“把药喝了,”
阿兰扶起她,把药端了过来,小阿羽喝着,喝完了,苦巴巴地,看着娘。
“好苦,”
阿兰心疼地摸着女儿的脸,安慰道,“乖,药哪有不苦的。”
“娘,”
“嗯?”
“你昨天晚上不睡觉干嘛呢?”
“娘睡了啊!”
“你没睡,我下来找你,然后你就在外面,还不点灯,害我差点摔一跤。”
“娘睡了,不信问你爹,你是不是做梦了?”
小阿羽摸着额头,烫烫的,再想想,分不清了,应该是吧,摆烂躺下了。
“阿羽,”阿兰替女儿掖好被子,温柔拍打着,哼着小曲哄她入睡,却在她快睡着时,突然喊道。
“嗯,”小阿羽昏昏沉沉应着,都怪坏爹爹,再也不信他了。她都说了她不下去,会着凉的,坏爹爹信誓旦旦说不会,说下去好玩,她就下去了,然后就这样了。
“要是有一天,娘和爹都不在了,你能自己照顾好自己吗?”
“……能……”小阿羽迷迷糊糊应道,翻了个身,答道,“你们不是出去过嘛,我没闯祸。有事找大人,婶婶叔叔们都很好的,回来了再告诉你们,你们来处理,我记得,没忘。”
阿兰忍不住了,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替她盖好被子,拿着空碗,出去了,下了楼。厨房里,君生咳嗽不断,蒲扇摇得飞快,炉子上的药沸腾,整个厨房,都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
“阿兰,”
“嘘,”阿兰拖着虚弱的身体,在君生的搀扶下坐下。
“把药喝了吧,她是着凉了,可我们不是。”
“君生,”捧着药,阿兰担心极了,眼眶里都急出泪水,“她是不是,要走我们的路了?我们的女儿,是不是也要变成和我们一样的怪人了?”
君生沉默。两人忘不了,十几年前在有阿羽时,他们有多害怕,这孩子长不大,可上天眷顾,她是个正常人,人间一载,于她也只是一载。可现在,他们日益虚弱,阿羽病了,就像是承受不了某种力量,就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她身体内钻出来。一强一弱,此消彼长。
“阿兰,不会的,不会的,”
君生安慰着妻子,自己心里却也没底。
蜡烛烧尽,天完全亮了,亮得透透的,小阿羽赖着床,根本不想起来,头晕,又发热了。
直到日上三竿,小阿羽才起床,开门,下楼,给客人让路。奇怪,怎么感觉娘也是才刚刚起呢,明明客人没多少,却好像比平常还要忙的样子。
“娘,有吃的吗?我饿了,”
“厨房里有,你自己热啊!”
“哦!”
小阿羽走向后面,掀开帘子,却看见了爹,一边吃一边咳嗽着。君生见女儿进来,连忙止住咳嗽,狼吞虎咽地吃着。小阿羽觉得哪里怪怪的,打开后门朝后院看了看天,时辰没错啊!爹娘怎么回事?
“你干什么呢?”君生夹菜,吃着。
“没干什么,”小阿羽坐下,拿起馒头,接过爹舀给她的粥,喝了起来。一边喝一边观察着,左看看右看看。
“吃东西别东张西望的,”君生掰了一半馒头,给她。没忍住,捂嘴咳嗽起来。
“爹,”小阿羽接过,吃着,“你是不是也着凉了啊?”
“哪有,”
君生嘴上反驳,咳嗽却更严重了,小阿羽笑了,甜蜜蜜地吃着。“承认了又不丢人,娘又不骂你。你们今天怎么了,怎么都怪怪的。”
“哪里怪了?”
“不知道,哪里都怪。”
“娘,你坐,给我吧,”小阿羽起身,接过娘手里的东西,推着娘坐下,忙活着。
“你把那衣服披上,换天,别又着凉了。”
“知道了。”小阿羽不披,都不好干活了,拿给了娘,端着茶出去了。
阿兰望着手中的衣服,反应迟缓,抬眼,女儿已经出去了,看向了君生,君生笑着,给妻子舀了一碗粥。
“吃点吧,不吃,没有力气干活。”
姐姐走了,小阿羽并没有搬下来——客人不知道为什么变少了,搬不搬是一样的,客房都空着。
没多少客人,可爹娘却好像比满客时都要忙都要累,小阿羽看在眼里,爹娘最近身体不好,不能再操劳,她抢着干——累了,睡了。
夜间的蜡烛烧着,油滴一滴一滴滴下,阿兰进来,女儿睡了,灯却还亮着,她摇摇头,过去,吹熄了,真是的,这两天总是不熄灯。轻轻关门,出去,在一间房门口停了下来。黑的,这间房的主人不在,回头,看向女儿的房间,离这不远,眼眶泛红,抹去,下楼。
扶着楼梯,阿兰缓慢地向下走着,几个月前的欢乐拌嘴声还在耳边回响。
“那我要住西边最里面那间,”
“为什么啊?”
“因为……因为坏叔叔在那边,我晚上可以偷偷溜过去吓唬他。”
……
“上来干嘛?”
“回我的房间啊。”
“你什么时候搬上来的?”
“要你管,”
“不跟你娘睡了啊?”
“坏叔叔你能不能闭嘴,少喝点酒吧!我在下面也是一个人睡的好不好?”
“小丫头片子,脾气还挺大。”
“再叫我小丫头片子,小心我今晚趁你睡着的时候把你扔下去。”
“我晚上不睡觉。”
“你……走着瞧,哼!”
眼眶通红,阿兰推开了房门,关上,微弱的烛火摇摇欲坠,君生放下了笔,泛黄的纸张上,布满了一字又一字,阿兰出门前研的满满的墨,也早已用完。望着丈夫,她弯起嘴角,露出微笑,在烛火的照映下,却显得那般憔悴,君生回应着。
过去,阿兰拿起信笺,他的字,还是那般好看,弯腰蹲身,与他并肩,折好,装入信封,压实,工工整整,推给了他,两人相视一笑,君生提笔,用笔尖的最后一点墨,写下了最后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