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诡案 第16章 荒坟丢尸案7

平青县。

进了城，崔定率先往东头走去，越走轩辕珩越疑惑。

直到他看见了头顶的“平青县衙”四个大字。

“不是说好先去城中香料铺查线索吗？”轩辕珩脚步轻快地跟着崔定跨入县衙大门，这才忍不住终于问出口。

“回来拿证物。”崔定径直走向证物库房：“不是要学查案吗？第一点，不去实地比对物证，贸然走访询问只会事倍功半。”

轩辕珩一挑眉，顺着他的话就接：“还望崔大人不吝赐教。”

崔定没有再开口，从证物匣里取了从高娘子袖口裁剪下来的带着雪中春信味道的布料和乱葬岗发现的云锦布条。

轩辕珩凑上半步，慢悠悠开口：“一截染了程家秘制合香，一截是京中才有的上等云锦，这两样东西，全都不是本县乡土之物，全部指向外来之人，这冯家的嫌疑算是钉死大半了。”

“仅仅是嫌疑而已。”崔定将两样布料收好：“雪中春信虽为程家专属香，但市面上并非不流通，云锦绸缎流通虽少，也不能说平青县只有冯家用，一切都需要更实质的证据。”

轩辕珩勾了勾唇，凡事都要讲求确凿凭据，半点不肯凭直觉断案，也就崔定这般较真性子了。

不过也正因如此，他办的案子才从无冤假错案。

崔定转身往外走：“虽然你已经凭借记忆确定高娘子身上的是雪中春信，但查案不可有任何一点可能出差错的地方。”

“懂了懂了。”轩辕珩主动伸手，一副主动效劳的姿态：“证物分量不轻不如交由我来替你拿着？一路上若再有杀手尾随，我护物也护人，一举两得。”

崔定微微侧身，避开他伸过来的手，语气平淡无波：“证物关乎全案走向，我亲自保管最为稳妥。”

就差直说我信不过你了。

“都听大人安排。”轩辕珩也不气恼，只耸耸肩：“你尽管往下查，我不会让人伤到你一根头发。”

平青县老字号，凝香斋。

这家香料铺子是城中规模最大的一家，也是最有可能会售卖雪中春信的店。

二人一前一后踏进门，门楣悬挂的木帘掀起，裹挟着浓郁纷繁香气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的掌柜正低头拨弄算盘，看他们气质出众，尤其其中一人穿着华贵，立即迎上来。

掌柜笑问道：“两位买点什么？是想要选购熏香还是调制合香？小店南北各路珍稀香料应有尽有。”

崔定没有立即开口，打量了一下周围，半晌才在掌柜期待的目光中开口：“我们来是想寻一种香。”

掌柜脸上挂着多年做生意练就的笑：“小店南北舶来香材，秘制合香一应俱全，不知二位要找寻的，究竟是哪一款香？”

崔定拿出浸着香气的布料平铺在柜台之上，指尖点了点布面：“便是这块衣料上沾染的香气，劳烦掌柜帮忙辨识。”

轩辕珩慵懒斜倚着柜台边缘，折扇半开慢悠悠轻摇：“掌柜可得仔细分辨清楚，你店里若是有售这款香，便拿出来看看，倘若没有我们就去别家看看。”

掌柜生怕到手的生意跑了，连忙俯身，双手捏起布片一角，先是置于鼻尖浅嗅，而后又闭着眼回味，长久地深吸气息，反复品鉴了三四遍后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

他把布料重新放在柜台上，底气十足地朗声笑道：“两位贵客可真是来对地方了！并非我自夸，整个县城之内，除了我凝香斋，你们走遍大街小巷也绝寻不出第二家能备下这款香的铺子！”

“那还不赶紧拿出来瞧瞧。”轩辕珩道。

掌柜笑了笑，转身走到内侧多层雕花货架前，拿过来一只上了小铜锁的紫檀木匣。

木匣被轻放在柜台上，掌柜缓缓开口：“二位要找的香名为雪中春信，乃是京城顶级香道世家程家所制。”

说着，他打开铜锁，匣子内里衬着雪白软绒，正中安放着一只冰裂纹青瓷小香罐。

听到雪中春信，崔定和轩辕珩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

“京城程家我听说过，但……”轩辕珩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柜台：“你的店铺是否获准经销程家这款合香？”

这话一出，掌柜脸上洋洋得意的笑容骤然一滞。

他原本只把二人当成出手阔绰，慕名购香的富贵客人，压根没料到对方会问到经销权限上来。

轩辕珩盯着掌柜，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程家把控雪中春信的销路素来严苛，掌柜方才口口声声说本县独此一家有售，总该拿得出特许凭据吧？不然我怎么知道你的雪中春信是真是假？”

“这个客官尽可放心，保证是正品的雪中春信。”掌柜着急保证。

轩辕珩挑眉：“哦？”

掌柜干笑两声，语气底气弱了大半：“不瞒两位贵客……小店确实没有程家官方签发的正式经销许可文书。”

看他欲言又止，轩辕珩道：“我们只是好奇，若掌柜肯说，日后自然少不了关照你的铺面。”

说着，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缓缓推到掌柜的面前。

掌柜目光落在桌上那锭成色十足的银元宝上，喉头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心里残存的几分顾忌顿时松动不少。

“既然二位贵客这般爽快，还许诺日后照拂小店，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轩辕珩一见，朝着崔定扬眉。

果然有的时候还是真金白银管用。

掌柜左右张望了一下铺面内外，确认此刻并无其他往来顾客，这才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音量，语气带着几分谨慎。

“这批雪中春信来路确实特殊，全靠着大户冯家，冯府的管家手握通天路子，能够直接从京城程家总号拿到香货，托我售卖，我这才有渠道经手。”

他伸手指了指那只盛放香品的罐子：“我早前心里也犯过嘀咕，怕这批来路非官方渠道的香是假货，特意托了行内的老香师鉴别过，千真万确是程家的雪中春信，绝非坊间仿造。”

轩辕珩顺势追问：“是哪一户人家，管家又有何等通天门路？”

“是两月前刚搬来，在城南置了大片宅院的冯家。”掌柜叹了口气：“不过冯管家的门路我却不知道，只负责拿货售卖分一杯薄利，若不是仰仗冯家这条路子，别说售卖，就连一睹这款名香的机会都没有。”

崔定淡淡出声：“所以你店里这些私售的合香，都是冯府管家让你代售的？”

“正是如此。”掌柜重新挂上笑：“所以二位，我这香绝对保真。”

轩辕珩唇边噙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既然这样那就打开瞧瞧吧。”

掌柜高兴应下，捧出瓷罐，轻轻掀开罐口，一缕清寒如雪中寒梅，后调温润绵长的香气悠悠漫开，和布片上沾染的气息如出一辙。

崔定拿起布料闻了一下，又闻了闻瓷罐，香味闻起来的确一模一样，可他总觉得有什么细微之处的变化说不出来。

在闻到香的一瞬间，轩辕珩指尖一顿，凤眸缓缓眯起。

不对，这和高娘子身上的雪中春信不一样。

虽然乍一闻觉得二者并无不同，可若仔细分辨就会发现细微之处的不同。

为了确定猜想，轩辕珩拿过崔定手中布料，又让掌柜将青瓷香罐再度敞开封口，再次对比才对着崔定道：“这罐子里的雪中春信和高娘子衣袂上的香气并不全然相同。”

掌柜脸上错愕一闪，连忙也凑近接连嗅了好几下：“不可能啊公子，这分明就是程家正宗的雪中春信，行内老手鉴别过的正品，气味断然不会出错。”

轩辕珩摇头，没有回答，只对着崔定道：“走吧。”

二人出了凝香斋，崔定才开口：“你也觉着那雪中春信不对劲了？”

轩辕珩点点头：“凝香斋的雪中春信和高娘子身上的远闻气息相似，可凝神细辨，便能嗅出二者细微差别。”

崔定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掌柜拿出的香是梅香清冽在前，檀香基底厚重平稳，是市面经由冯家流转出来的量产正款，而高娘子身上的寒梅香气更为内敛幽淡，尾调还隐有一丝极淡的沉香蜜韵，是寻常流通版本里不会添加的辅料。”

“照你这么说，同是程家雪中春信，居然还分两种品相？”崔定蹙了下眉。

“程家秘制合香也分级数。”轩辕珩点头：

“对外贩售的雪中春信，是经过配方简化，批量炮制的凡品，香气偏温润甜软，也就是掌柜手中那罐，可高娘子身上的清冽寒透，层次繁复，用料更加矜贵，分明是程家不外传的原始秘方炼制出来的上品私香，量产货与嫡系秘制真品，气息高下天差地别。”

“换言之，死者身上的香膏，绝非寻常渠道花钱便能购置，只能是程家嫡系亲赠。”轩辕珩眸光沉了几分。

崔定看了看他，只怕那掌柜做香料行当大半辈子，也不知道这款香还分内外两版，但眼前人却轻而易举地分辨出来还熟知程家不少秘辛。

“还有一层更值得深究的疑点。”轩辕珩没发现他的目光，继续道：“量产版的雪中春信流通甚广，很多依附程家商会的外围势力和各地经销商都有机会接触，但私香却不是谁都能得到程家赠予的。”

说完，像是等着崔定夸奖一样朝他挑眉。

崔定收回目光，语气莫名：“这个落脚小小县城的冯家，藏着的秘密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