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雀 第40章 十七个

黄沙漫卷，起伏的城墙完全看不出旧时宏伟壮观的模样。

一条麻布袋在断缘残壁间缓缓蠕动

视线拉近，才发现是个男人，四肢全是血痕，结成绺条的胡须、头发盖住脸，周身皮肤脏兮兮的，几乎和身上套的烂麻布一个颜色。

他费力地往前挪动着，渺小的身躯在无垠的沙漠中犹如蝼蚁，仿佛永远也爬不到尽头。

“前面有个人，我得救他！”杨辰一手握着望远镜，一手指挥朋友向前开车，车刚停稳，便提出医疗箱，拉开车门冲了出去。

男人似乎已经昏迷了过去，杨辰小心翻过他的头，用手试探他鼻息，还活着。

刚松口气，男人睁开血丝贲张的双眼，气若游丝，干裂的唇却在细微地张合，似乎要说话。

杨辰低下头，耳朵凑到他唇畔。

一阵粗重的喘息后，杨辰终于听清了那两个字：“……快……跑！”

杨辰抬起头，视线还未聚焦，耳畔响起连绵不绝的巨响。

声音来自绵延千里的楼兰旧址。

毕生难忘的一幕出现在眼前。

偌大的古城残骸仿佛有了生命，舒展着四肢，远处脊背拱起，翠绿自黄沙中耸出。

那分明是一座山峰。

沉闷而震颤的崩裂声此起彼伏，山峰、峡谷、沟壑……一样样地貌争先恐后地从这方空间钻出头。

地面摇晃着，杨辰脚跟几乎要站立不住。

于广袤的沙漠和天空而言，这不过是区区一地的变化，但对于他们来说，却是生死一线。

“上车！”杨辰朝车后手拿担架、恍惚在原地看奇景的朋友吼了声。

而后立马拖拽起男人，往背上一扛。

此时此刻，杨辰管不了这动作会不会加重伤势了，把男人塞进车里，催促朋友踩油门。

车辆在黄沙中飞奔，变换的地势在后面猛追。

车速已经拉到最大，玻璃承压不住隐现碎纹。

前方就是水泥路口，车辆一个甩尾还没进去，砰的一声巨响，像是撞上了堵无形的硬墙，车头压瘪。

在两人惊恐的表情中，整辆车侧翻后旋。

【画面定格】

“卡！”导演站起身，示意镜头前的三个演员过来。

场务和道具快速上前收拾残局。

导演拍击顾迁肩头：“表现不错，可惜刚才打光有点瑕疵，待会儿得重来一遍。”

拍剧嘛，讲求演员、编剧、导演、服化道各方面的配合，是个系统工程。既然要几组人打配合，遇见这样那样的意外难免，顾迁早习惯了，点点头。

“都快2点了，还没吃午饭吧？”导演瞥了眼还在忙碌的场务，把道具还原估计还得一段时间，便道，“你先去吃饭，酝酿酝酿情绪，咱们40分钟后继续。注意妆别花了。”

叮嘱完演员们，导演又开始和其他工作人员交涉。

等候多时的孙亮慌忙迎上来，撑开伞，帮顾迁挡住无孔不入的代拍摄像头。

进了房车，孙亮关上伞，端出电饭煲里的饭菜。

电饭煲保温效果还不错，饭菜都还热着。

顾迁一边吃，一边翻看剧本。

《驼铃》由现代玄幻小说改编而来，有深厚的原著粉丝基础。讲的是医生杨辰为完成女友遗愿，途径楼兰，偶有奇遇，因而游走两界，数经生死的故事。

作为非科班出身，顾迁深知自己声、台、形、表比起专业演员都有所不足，因而近些年接触都是都市爱情和古偶题材

出演杨辰这个角色对顾迁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他不敢懈怠。

台词本上，笔记密密麻麻画了一堆，顾迁又梳理了遍人物小传，才拿起手机看了眼。

相亲对象照片，黎云梦已经发了过来。

顾迁数了数。

足有十七个。

一起发过来的还有他们的简历，估计也是何助理整理的。

顾迁在网上搜索了几个，家世都不菲，长得嘛——

顾抿紧唇线，手指开始敲键盘：【第一个】

黎云梦回：【？】

顾迁：【第三个、第七个、第十个……你都不许多看】

悠悠端起咖啡抿了口，黎云梦仰靠椅背想了想，又拿起手机：【意思是除此之外的，我随便看？】

【你说呢？死亡微笑】

【好了，不逗你了。我明天就去京市出差，十七就交给你了。回来我要过称。】

【好。回临海记得告诉我。】

***

京市不允许民航飞机进入，只能提前出发，飞到附近机场。

飞机落地，黎云梦揭开眼罩，走出机舱。

齐憬把行李安放进后备箱，给黎云梦拉开后座车门，自己坐进驾驶座。

“收纳盒里我放了几块儿巧克力，您饿了可以吃点。”齐憬透过后视镜瞥了眼黎云梦，猜她忙得又没吃饭。

黎云梦嗯了声，翻找出一块黑巧撕开包装塞嘴里。

京市靠近西北荒漠，一入秋，便尘沙满天，连这黎明前的黑夜都额外厚重。

“还记得当初我们来京市创业的时候吗？”等巧克力吃完进入京市，黎云梦摇下半扇车窗。

日出山岗，东方既白，暖色阳光弥散入风霾中，巨大的建筑轮廓若隐若现。

车辆驶过高架弯道，熟悉的公司名刺入眼帘。

“当然记得，那时您大三，我刚毕业，想到京市乘一乘首都的东风。结果君豪集团在北方树大根深，逼得我们只能回临海。”齐憬打开示廓灯，放缓车速。

“整整七年六个月二十八天。”黎云梦微阖眼，“这么长的时间，足够连根带泥拔除一棵老树。”

后视镜中，黎云梦呼吸逐渐绵长，齐憬摇上车窗。

“时间约在中午11点，您不如先回酒店休息？”齐憬打开车门，等黎云梦下车后，拖拽着行李箱跟着黎云梦身后。

“不用，我们放下行李箱就出发。”黎云梦抬腕看了眼表。

***

跟着定位在车流中龟速爬行，不远处便是胡同区了，车根本进不去，齐憬只好换了附近停车场的导航。

又挤了二十来分钟，总算停好车。

九曲十八绕后，两人找到了定位点。

是一家胡同茶餐厅。

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却另有乾坤，传统的青砖木材融合了现代玻璃幕墙，挑眼望去，正对曲形回廊中的数丛青竹，古朴典雅又兼具私密性。

报上包间号，很快有服务员来领人。

“胡市长！”进入包厢，黎云梦迎上来人，礼节性握手，恰到好处的挑眉打趣，“不，现在该改口，称您一声胡部长了！还没恭喜您，直通中央。”

胡部长身上的衣服比以往更加朴实，和街上五六十来岁的遛弯老头别无二致，身上精神头却越发昂扬。

“嗐！”胡部长压低声音，微躬身朝黎云梦道歉，“大侄女，不是我想瞒你，实在是事情没落定，我们有保密条例，你别介意啊。”

他说的是明明升中央，却隐瞒说平调京市的事儿。

“您说的哪里话？事以密成，言以泄败，我明白的。”黎云梦笑。

“就知道你最善解人意、体贴大度！”胡部长眉开眼笑，推开包间最里面那扇门往里走，大扇屏风后，一男一女正在下象棋，听见声音转过头，和胡部长视线交汇。

“他们俩就不用我介绍了吧？”胡部长明知故问。

电视上都见熟了的人物，哪里还用得着介绍？黎云梦笑着说了两句打趣话后便自报家门。

接到黎云梦的眼神，齐憬知情识趣的退了出去。

和她一起退出去的还有两位秘书。

“齐秘书看上去年龄不大，有三十了吗？”八字眉秘书问。

齐憬笑：“刚满。”

瘦高秘书抱紧手里的公文包，没开腔。

“年轻有为啊。”八字眉秘书感慨，“跟着黎总好好干，未来必定前程似锦。”

“借您吉言，您二位才是真的前途无量，我还得向你们多多学习。”齐憬手机震动了下，掏出来看了眼。

笑着招呼两位：“快11点半了，我在隔壁包间订了餐，菜已经上齐了，不如一起去吃个简餐？”

“这不好吧……”八字眉秘书面露犹疑。

瘦高秘书眼神余光不自觉向这边瞟。

“领导谈领导的，我们吃我们的。我们这些做辅助工作的吃饱了，才有力气帮领导们办事。”齐憬侧脸，控制着音量，确保现场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放心，我跟服务员说了，这边他们看着。有问题会随时联系我们的。”

“还得是女同志细心。”八字眉秘书竖起大拇指。

瘦高秘书还在犹豫。

被八字眉秘书一把拉起来：“走吧！他们没个一两个小时根本谈不完，等他们谈好，午饭时间早过了，你打算饿一下午？”

肠胃应景的咕咕两声，瘦高秘书跟着两人走了。

吃完饭回来又等了一个多小时，黎云梦和胡部长打开门出来。

两人站在门前说了些客气话才握手分离。

黎云梦和齐憬按原路返回。

回酒店的路上，黎云梦坐在后座翻阅明天参加揭牌仪式流程安排。

齐憬全过程安安静静。

对他们谈话的内容、达成的协议、签署的文件，她不是不好奇，而是清楚的知道，有些时候，闭上嘴比满足求知欲重要多了。

只要黎总对谈判结果很满意就足够了，齐憬觑着黎云梦神色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