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格总觉得泪已经哭干了,再如何,也不会有泪水,可悄无声息间,眼泪还是从眼眶滑落,顺着脸庞滴落,有的砸在手上,有的陷入裙中。
“飒——”
马车帘子忽地被拉开,一张令人生厌的脸庞出现。
楚昱站在马车外,只歪着半边身子掀开帘子,然后便看到沈格此时的模样。
他直愣了许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他放下帘子,背身离开。
一旁的副将见他走过来,随手丢下饼子,站起来靠近,“将军,天快要黑了,您看?”
其实在他看来,应该趁着天黑之前一鼓作气去到边城的,本身也没多远了,要不是……
要不是今天歇了这许多次。
“原地修整,明日出发。”
副将:“……是。”
一点也不意外呢。
吴婆子也是盯着楚昱行踪的其中一人,见楚昱只是在马车下往里头看,没有爬上去,她还下意识松了口气。
此番行程仓促,照她来看,名义上是送公主和亲,实则跟押着犯人流放没甚区别,也不说路上能吃香的喝辣的,那好歹也要喝个肉汤,吃只烤鸡腿吧。
可现下,只有她手上的一只烤红薯。
吴婆子掰开红薯,露出里面干干白白的肉,也没什么条件,她便一勺一勺挖出红薯,盛到半个葫芦里去。
哦这个葫芦还是从行医布胥那要来的,一分为二,倒是勉强能做个碗。
…就没见过这么寒酸的公主。
吴婆子心里嘀咕,见楚昱离开,便轻手轻脚凑过去。
她也没爬上马车,也不是怕冒犯了公主,就,就下意识觉得,爬上去这个动作,动静大了些,要是吓到里面的人,可怎么办。
“公主?”
她声音压低,“吃些东西吧。”
沈格接过,回了句“谢谢”。
吴婆子微微瞪眼,忙道:“莫谢莫谢,老奴应该做的。”
她是知道的,跟着和亲队这么一来,就难有回来的机会了。
她也没什么留恋,毕竟她幺弟在她被塞进和亲大队的时候,便马不停蹄收拾东西往边城走了。
离得这么近,两国也时时往来,便跟同在一处没差了。
虽说他们一路过来有车有马的,但还真不一定有幺弟一个人往边城赶来的快。
更别说今日不知怎么的,已经停下来三回了。
莫不是有人拉肚?
马车里的沈格往嘴里塞着红薯,很干,也很噎,还没有生着吃好吃,但她要养病,要储存体力,就得吃完。
吃完了,葫芦碗就放在一边,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马车一直没再动过,而外头,也渐渐黑了下来。
应该就是要在原地待一晚上了吧。
再晚一些,吴婆子端着一盆刚烧开放凉了些的水过来,也是推到里面,没有上马车,水盆放着块干净帕子。
沈格挪过去,盘着腿坐下,伸手,拧帕子擦洗。
吴婆子应该就在外面守着,听见里面没了水声,才敲了敲车身,低声询问:“公主,可好了?”
回应她的是被推出来的水盆。
吴婆子左右看了看,也大概是要休息的时候了,周围除了火堆噼里啪啦的声音,就只剩下些低低的说笑声。
确定没甚异常,她端起水盆离开。
刚走片刻,一道黑影便窜进了马车,没发出一点动静。
沈格毫无反应,只幽幽看了眼,便合上眼睛。
“你想离开吗?”
一道被压得极低,还特意掩盖原本声线的声音传出,若非同处一个空间,沈格还不一定能听到。
她没作声,也不打算搭理。
那蒙面黑衣人像是恼怒了一般,窜上前抓住她的手腕,语气又急又怒:“你屈服了?就打算这么自甘堕落,去做一个老头的身下人?”
呵。
沈格不屑。
穿了个越,什么神的鬼的都要见识了,所以楚昱是什么意思?先前非要抓她们回去的是他,抢走木牌子不还,让她去漠北来换的是他,时不时过来讨嫌的也是他,现在窜进来说些莫名其妙话的人,还是他。
精分吗?
若是,那怎么不早点出现?
怎么不在清澄还在的时候出现?
沈格睁开眼了。
她一只手还被捏着,只能另一只手抬起,飞快拉下身前人罩在面上的黑巾,快得,叫那人几乎反应不过来。
楚昱一惊,下意识后仰,却毫无作用。
他抬眸望去,出于不知道到底想看到什么的心理,直直望过去,然后坠入沈格黑沉的目光中,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应该立马离开,亦或是威逼她不要说出,再或是直接一了百了的……可怎么会带着期待去瞧她呢?
瞧过去,那张冷漠的脸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惊讶,没有喜悦,没有感激,一丝丝波动,都没有。
一瞬间,一股莫名的羞恼涌上楚昱大脑,他不知道在气什么,或许是因为气的太多了,又或许是因为,这太难以启齿了。
可直到真正直面这个场景,他竟还鬼使神差说着从未想过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跟了我,我带你走。”
沈格倒是有了点反应,她挑了挑眉,无所顾忌道:“你知道我怎么认出是你的吗?”
诡异地,对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时,楚昱只觉一股莫名的热从全身走过,悄悄染红了他的耳朵。
“因为恶心。”
沈格甩开他的手,身体力行证明自己的话,“你真恶心。”
楚昱如坠冰窟,此刻脑子里再无任何想法,只剩下这两句话在不断重复。
他忽地明白,完全明白了。
沈格从来不是在哭自己命运悲惨,要被送到漠北去,她只是在恨,恨所有人,恨所有事。
若非她做不到,恐怕他此刻已是刀下亡魂……是吧。
那仅有的眼泪,从此只留给死去的和玉公主了。
一丝莫名的庆幸从心头划过,楚昱去细究,竟发现他是在庆幸能让沈格落泪的,只有清澄?
“明天午时前,你再给我一个答复。”
“等到了边城,便是插翅,也难飞了。”
“木牌,还我。”
沈格盯着他,没白费力气再说拒绝的话,只这一句便让楚昱知晓,她会去漠北,以换回木牌。
错综复杂的念头闪过,楚昱又想回到过去,给乱说话的自己两巴掌了。
可……
他试探着问:“你跟了我,木牌便还……”
“好。”
听到沈格毫不犹豫的应答,他沉默了许久。
不可否认,他心动了一瞬,但更多的,是知道,只要木牌到手,沈格会以各种方法离开…不,或是直接杀了他?
他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这是一个,好像一切都被堵死了的死局。
以他之力,无法改变。
便是他真的找到了一个勉强可以装作京城之人的女子送去又怎样?恐怕沈格只会恨为什么没有早点弄死他。
他离开了马车,先前的暴躁全然退去,无尽的黯然又攀附上来。
他在干什么啊。
皇上信任他,父亲看重他,他如今到底在干什么。
一夜无眠。
第二日一早,大部队往边城行进。
午时刚至,便瞧见了边城绵延的城墙。
边城只是一个区域的称呼,实际上,这是离漠北最近的一个郡城,平日里,二国百姓便是在城外交易往来,渐渐形成市集。
此时的城外,人倒不少。
知道一行人今日到,城门外早早就有人在接引。
双方比对过信物,互相打了招呼,沈格便坐在马车里,一路进了主城。
今夜一过,她便要穿着嫁衣,坐在轿子里,被送往漠北之地了。
昨夜楚昱说的会在午时之前,入城之前再来问,也没有来,不知道是想通了还是被刺激到了,倒是没再来烦沈格。
先前徐治急得很,恨不得老皇帝还没进皇陵就要把清澄送走,所以一应物什也没有准备,照他的意思,边地城区这边会提供和亲公主入漠北的物件。
包括但不限于嫁妆,嫁衣,要跟漠北交易的大建特产,还有符合一国公主规制的仪仗,仆从。
来的时候凄凄惨惨,去的时候却要拖家带口,光是送亲马车,就是原先的十几倍。
当然,更多的,恐怕还是要与漠北交易的东西。
恐怕一将人送到,那看似是嫁妆和体面的几十架马车,还会原模原样带着物资和金银回归。
不过好消息也有,沈格身上,终于有了一件勉强可以算是武器的银簪。
本以为要到漠北才能用到的,没成想,当天晚上就用到了。
夜色浓黑,若非月光泄下,屋内应是一片漆黑,无法视物的。
沈格本来没有因为屋内忽然发出的一点小动静醒来的,只是她睡不好,直到感觉到什么东西从脸上抚过,她才惊醒。
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抬起一直攥着银簪的手,狠狠自身前划过。
“嘶——”
应是划中了的。
她几乎都能想到,银簪尖锐处,让皮肉绽开的画面。
意识回笼,她猜到了是谁。
“今夜再不走,便再无机会。”
“嗤。”
沈格原模原样还回楚昱时常挂在嘴边的讽笑,银簪摸索着在楚昱的衣服上擦了擦,随后躺下,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