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您……”
“无事。”
此次行医只有一个,他心口发疼,但没有多管。
原本只打算在这里待三天的,可光是一天,沈格就伤上加伤了,这还是因为,她只醒了这一次。
先前那半床血,还是无意识时候的受伤。
楚昱咬牙,只觉得一股莫名的气从头窜到尾,就连心口,都越发疼起来。
她是用了多大的力,竟让他这自小习武之人都如此难忍。
便是……抱了必死的决心。
楚昱疑惑,至于吗?
不就是个牌子?
没见到之前也没见这人寻死觅活,怎么见到之后就成这样了?
还两次都是因为那木牌子。
他揉了揉心口,皱着眉,另从侧边的兜里掏了下,掏到后,摆在了身前。
一块已经洗刷过,却完全洗不掉上面血色的木牌,安静躺在手心里。
他跟着到了卧房,布胥在房里走来走去,给沈格处理着身上的细伤,光是一路走下去,脚上便多了几道口子,更别说徒手翻污桶,还有那不要命地一撞了。
天呐,这还能活着。
虽然人墙挡着,可这样的力道,便不是撞死的,也是脖子承受不住重击,折断而死啊!
布胥心里凉凉的,又有些酸酸的,他也是为人父母的人了,这小女孩,看着就跟他女儿那么大,可瞧瞧这两天,这是遭了多少罪啊。
吴婆子在一旁当助手,她表情木木的,布胥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却全然没入脑。
等布胥好不容易处理完,累得就要原地睡下时,她才定定神,目光落在了沈格脸上。
沈格额头处又多了一处绷带,瞧着,也就越发孱弱苍白了。
为什么呢?
……至于吗?
有些人拼命想活着,却活不下来,徒留不大的女儿和刚出生的儿子苟活,自己撒手人寰。
而有些人,却三番四次寻死,可……
寻死的决心是那么强烈,那细弱的脖子,又怎能承得住那凶狠一撞呢?此番保得住命,想来也是老天不收,想让她好好活着?
哦不对,她的寻死,只有这一遭罢了。
吴婆子恍然想到前路茫茫,黄沙漫天,早已古井无波的心,荡了又荡。
“婆子,将军吩咐,公主若醒了,一定要立马寻人去叫他,你守好公主,别再让她生事故。”
吴婆子喏喏应是。
那小兵看不见处,她悄悄撇了撇嘴。
不想活的人,又怎么能劝得住……
等等。
好似“公主”寻死,是因为那什么木牌子?
她确实是不知道木牌子去哪儿了,可按理说,牌子扔在了地上,不是屋里的人捡的,就是收拾屋子的人捡的啊。
哪哪都没有,那能去哪儿?
或许有了那木牌子,“公主”,就不想死了呢?
能活着,作甚要死?
屋内一片寂静,吴婆子却弯着腰,细细在不大的房间里探查起来。
等沈格再醒,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她整整昏睡了一天,醒过来,感觉到胃部的灼痛时,她只觉得畅快。
好似通过这样的自我折磨,就能挽回些什么似的。
屋里仍然是那眼熟的婆子守着。
沈格其实不知道她姓甚名谁,她没有意识的记忆里,一切就像默剧一样上演,她能知晓大概情节,却也不是全知全能。
她已经全无力气了,甚至没有咬断舌头的力气。
一想到自己需要慢慢等待恢复,恢复以后好快点去死,她莫名就想笑。
视线边缘,那婆子不知道为什么抖了一下,再然后,彻底醒了过来,而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望向她这边。
沈格什么也没做,睁着眼,明明是盯着什么的,却又好似只是在发呆。
“公主?”
吴婆子试探着叫了叫,见对方不理,只能一边盯着,一边后退挪去门边。
她敲敲门,声音很轻:“公主醒了。”
醒了,又不知是个什么场景。
仿佛,昨天发生过同样的事。
怎一个鸡飞狗跳了得。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又煎熬的。
吴婆子本应该心硬如铁,毕竟她活到这个岁数,什么大风大浪,也算是都见过了,寻常事,已难以让她分出心神去在意。
但盯着仿佛失了三魂七魄的女孩,她还是忍不住,鬼使神差般开口:“公主,这人活着,想做什么,总能办成的。”
“杀徐治也行吗?”
“啊?”
等吴婆子反应过来“徐治”是谁时,她已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是震惊吗,还是害怕。
说真的,她其实也不怕死来着。
什么皇权,什么天子,其实她要是豁出命去,那也不过就是一条命嘛。
她早在老娘死了的那一刻,就丢了半条命了。
剩下半条,也只是为幺弟而活,为自己…似乎没多少。
屋外有了些动静,吴婆子回神,见沈格仍好好地躺在床上,她轻呼出口气。
“吱~”
屋门打开,屋内屋外,皆是一片寂静。
“都出去。”
吴婆子下意识皱眉,怎么可以?
先前楚将军闯进公主房间,有那么多人一起在,那便也算了,如今竟还要遣所有人都出去?
他自己个儿留下来??
“将军,这于理不合。”
吴婆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面对这什么将军,好像也没了以前的害怕,说起这话,心中竟平静极了。
沈格古井无波的眼神,动了动,没有人发现。
楚昱倒是正经回头看了吴婆子一眼,居然还回了一句敷衍的话:“无事,出去。”
吴婆子:“……”呵呵。
仿佛在跟一头猪对话。
她也无计可施,临走前,最后看了沈格一眼,见对方仍然那副样子,心里莫名酸酸的。
门又“吱”的一声被拉上。
楚昱特意看了看沈格,她没有一点反应。
他倒没想做什么,只是沈格确实毫无反应,他又觉得不舒服。
“沈格。”
“沈格?”
“沈格!”
楚昱忽然叫了几声,没得到任何回应。
他便掏出了一个物件,就放在躺着的沈格眼前。
沈格两只手都被包了起来无法动弹,也不知道她哪来的牛劲儿,头一抬嘴一张,就要去咬木牌。
楚昱不免吓一跳。
他飞快收回木牌,握在掌心。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沈格道:“还我。”
“还你?这是和玉公主的遗物,如何就是你的了?”
沈格并不辩解,只死死盯着木牌,她仍然浑身乏力,唯剩下一双还能动的眼。
见她真就跟先前傻的时候一样毫无反应,仿佛昨天的模样只是昙花一现,楚昱不由皱眉,说不清的情绪在胸腔内鸣响。
他想了想,以先前二人反应最大的漠北为说头,“乖乖去漠北,这个就,还、你。”
他在“还”字上,着重了一下,却也没引得沈格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听沈格毫不犹豫应答:“好。”
得到了回答,楚昱并没有想象中高兴,他嗤笑一声,收起木牌后,又很明显发现沈格失去了情绪波动,没来由地一股火便在体内乱窜。
他俯下身,想要让沈格的视线被自己占满,嘴上也不饶人:“倒不如先前呆傻的模样来得顺眼。”
他又何尝想得起来,先前他只当运送了两个物件前往漠北呢。
嗤。
无趣。
沈格一点反应没给他,任由他阴阳怪气。
不过徐治身旁一条狗罢了,她连徐治都要杀,别说他了。
没有木牌,她也会活下去的。
但她会拿到木牌,然后再活下去。
沈格想活了,身体有了感觉,才觉得浑身都在痛。
头痛,额头上破了个口子。
脖子痛,脖子差点断掉。
手痛,手先是失血,再是刨垃圾堆。
……
哪哪都痛。
但布胥也确实是个不错的行医,他知道沈格会痛,便提前给她弄了点麻药,服用过后就是身上没有力气,感知也会大大减少。
这玩意儿他还不敢多用,只能试探着用。
可是沈格不显山不显水的,还不说话不沟通,他有时候也很难办啊。
所以偶尔有一天,所有人都能瞧见沈格痛得仿佛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冒冷汗,偶尔又有一天,沈格被麻得躺上许久。
不知不觉间,大部队竟然在客栈待了有五日!
早先传去边城的信,早已来了回信,后面还陆陆续续有了不少催促的信,楚昱一封一封看过,又一封一封烧掉。
他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六日,大部队终于开始前行了。
这几日里,楚昱从一开始的运筹帷幄,到后面总是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再到如今,好似浑身充满戾气与暴躁,直到出发。
搞得所有人都不敢惹他,也不知道他抽什么风。
沈格坐的马车,现在也只有她一人了。
马车的前前后后都有人守着,她早已没了逃走的想法,对此也没什么反应。
只是觉得,这次好像出奇地慢。
慢到,这已经是今天白天,第三次原地休息了。
沈格望着远方,那黄沙漫天,已然能远远看到。
前路茫茫,她其实没有把握,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才能报仇,但是做什么都好,怎么做都行,只要她活着,总能做成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