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的清晨总被一阵细碎的响动扰醒。玉济舟缓缓睁开眼时,入目便是那团醒目的雪白身影,白狐安安静静蹲在竹榻边沿,一双澄澈金瞳亮得温润透亮,不似往日那般带着猎捕般的锐利,只静静凝望着榻上沉睡的人,蓬松柔软的长尾轻轻垂落在地面,尾尖慢悠悠轻点着青砖,动作闲适又安分,全然没有半分锁定猎物的凶狠模样。
往日里他总觉得这狐狸眼神暗藏觊觎,如今朝夕相伴久了,那眼底的冷意早已尽数褪去,余下的只剩满心依赖与温顺凝望。
“再这般盯着我,便真不理你了。”玉济舟慵懒翻身坐起,宽松的秋香色外袍顺着肩头轻轻滑落,露出一截莹白细腻的脖颈。他微微挺直脊背,眉眼间带着几分晨起的慵懒清冷,心底依旧还留着最初那点浅浅防备,从未彻底放下戒心。他始终记得初见之时,这白狐满身戾气,总让他下意识觉得,对方看自己的目光,如同看待山林间随意可捕的野物。
白狐闻声非但没有退开,反而轻手轻脚往前挪了两步,温热柔软的鼻尖小心翼翼凑近他的手腕,轻轻浅浅嗅着他身上清浅的草木气息,喉咙里溢出软糯低沉的细碎呜咽,没有半分攻击性,全然是生灵间亲近依赖的本能姿态。
玉济舟下意识轻轻缩回手腕,暗自无奈轻叹,心里暗暗吐槽这狐狸实在黏人缠人。自从这白狐住进清幽竹屋,他便极少敢轻易变回三花灵猫原形,日夜维持人形休养心神。他心底始终存有顾虑,虽说如今白狐性情温顺,可狐族天性难测,他生怕自己化作毫无防备的猫形熟睡之时,会遭遇不测。三花灵猫本就身形娇软,论近身缠斗,的确远不及这只历经天劫、底蕴尚在的白狐灵活强悍。
往后每日进山觅食,也成了玉济舟心中一桩小心翼翼的烦心事。他出门之时总要刻意避开白狐常游走嬉戏的林间地界,时时刻刻留心四周动静,生怕对方突然从繁茂树丛里蹿出,静静蹲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自己捕猎。
那日他耗费许久心力,好不容易捕到一只肥嫩饱满的山鸡,满心欢喜提着猎物往竹屋折返,行至半路便看见白狐稳稳蹲在林间小路正中,雪白身躯挺拔端正,一双金瞳温柔望向他,分明是早早在此等候。
玉济舟下意识将手中山鸡悄悄往身后藏了藏,眉宇间染上几分无奈:“别拦路。”
话音未落,白狐便迈着轻盈步伐缓步走来,没有丝毫争抢猎物的举动,只是微微歪着脑袋,亲昵地用毛茸茸的狐腮轻轻蹭过他的腰侧,蓬松长尾温顺地缠上他的小腿,动作自然又亲昵,是狐类之间最为亲近交好的本能举动。
这般温顺软糯的模样,让玉济舟实在狠不下心驱赶,无奈之下只好将到手的山鸡递了过去。白狐欢喜低头衔住,却并未独自独享,反而轻轻推回他手边,似是想与他一同分食。玉济舟又气又暖,最后只得作罢,孤身去往林间低矮树杈掏寻鸟蛋,忙活半日只寻得两枚尚未孵化的鸟蛋,心底郁闷不已,藏在宽大衣袍下的尾巴尖悄悄轻晃,满是委屈。
漫漫长夜更是静谧又温馨,早已没了往日的惶恐不安。玉济舟静卧竹榻之上,总能清晰感受到身侧不远平稳轻柔的呼吸声,温顺平和,全然没有潜伏猎手的凛冽气息。
一日夜里他心绪烦闷难以入眠,随手抓起枕边柔软竹枕轻轻往一旁丢去,不料恰好落在白狐身侧,只听一声轻柔细碎的狐鸣响起。原来不知何时,白狐已然悄无声息跳上竹榻,安安稳稳蜷在他脚边安睡,竹枕恰好轻砸在它柔软长尾之上。
白狐吃痛微微蜷缩起雪白身躯,双耳轻轻耷拉下来,一双金瞳蒙上浅浅委屈,乖乖缩成一团,模样惹人怜惜。
玉济舟望见这副模样,心底积攒许久的烦闷火气瞬间消散无踪。他起身缓步走到榻边蹲下身,修长指尖悬在狐耳上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缓缓落下,轻柔抚摸着它顺滑柔软的狐毛,语气放得格外柔和:“往后安分些歇息,莫要总凑过来。”
白狐舒服地微微眯起金瞳,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喉咙里发出平缓安逸的呼噜声,全然听懂了他话语中的叮嘱,乖巧又听话。
可待到第二日清晨,它依旧会早早蹲在榻边静静等候,依旧会在他外出觅食之时静静等候相伴,依旧会在深夜悄然蜷至他脚边取暖休憩。
相处日久,玉济舟渐渐彻底察觉,这只白狐从前那些看似充满觊觎的目光,从来都不是想要将他视作猎物捕食,那些刻意的靠近与等候,尽数都是笨拙又纯粹的试探,是独居太久渴望相伴,满心满眼想要与他亲近交好的心意。
这天暮色沉沉,山间晚风微凉,玉济舟提着新鲜野兔归来,往日里早早迎上来的白狐却不见踪影。他快步走入竹屋,只见白狐蔫蔫地蜷在铺着软草的木箱之中,往日灵动有神的金瞳黯淡无光,蓬松的尾巴无力垂落,整只狐都透着几分萎靡虚弱。
玉济舟心头骤然一紧,连忙上前伸手轻触它的额头,触手一片温热滚烫,想来是先前天雷留下的旧伤再度发炎复发,引得身子不适。
他不再有半分迟疑,转身快步翻找搁置在一旁的药篓,细心挑选出对症草药,细细捣碎研磨,全程动作比往日愈发轻柔细致,生怕稍一用力便弄疼了身侧虚弱的白狐。
上药敷药之时,白狐格外乖巧安分,没有丝毫挣扎抗拒,只是时不时抬起脑袋,用温热鼻尖轻轻蹭一蹭他的手腕,像是在寻求安抚,消解身上的病痛不适。
“安分养伤,很快便会痊愈。”玉济舟低声轻语,指尖下意识在它柔软皮毛上多停留片刻,静静感受着身下平稳温热的体温,心底暖意缓缓蔓延开来。
窗边清风徐徐推开竹制小窗,几片青翠竹叶随风飘落,轻轻落在白狐蓬松的长尾之上。玉济舟静静凝视着它渐渐安稳入眠的恬静模样,心中积攒许久的所有警惕与防备,已然悄然消散大半。
他渐渐明白,这只历经劫难的白狐,从来都没有半分害人之心。
只是即便心中已然放下戒备,他依旧不敢轻易在白狐面前变回三花猫原形,心底还残留着一丝浅浅别扭与矜持,暗自暗自思忖,谁也说不清这心思纯粹的白狐,见到小巧软萌的灵猫模样,会做出何等亲昵举动。
玉济舟轻轻轻叹一声,缓缓躺回竹榻之上,耳畔萦绕着木箱里平稳轻柔的狐眠轻鼾,素来清冷淡漠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心惊相伴又如何,彼此牵挂便足矣。
至少从今往后,这座僻静清幽的竹林竹屋,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冷清孤寂,日日都有暖意相伴。
秋阳和煦温暖,融融金光透过镂空竹窗尽数洒落在竹榻之上,满室暖意融融,惬意安然。玉济舟慵懒蜷在榻边柔软草堆之中,目光温柔望向木箱里睡得酣甜安稳的白狐,心底最后一丝防备也彻底松弛下来。
如今白狐身上天雷旧伤已然尽数痊愈,平日里性子愈发温顺黏人,眼底再无半分疏离戾气,看向他的目光满是温柔缱绻,一举一动皆是纯粹亲近。连日来长久维持人形耗费不少心神精力,此刻暖阳拂面,周身暖意环绕,他心底悄然生出变回原形舒展身躯的念头,心中暗自思量,不过短短片刻应当无事。
心念转瞬而动,身上素雅的秋香色外袍转瞬消散,一袭蓬松顺滑的三色猫毛悄然覆身,身形化作娇软灵动的三花猫,悠然舒展四肢窝在软草堆里,惬意眯起琥珀色眼眸,修长猫尾慢悠悠扫动地面,周身尽显慵懒自在。
他正满心惬意想要伸个懒腰放松筋骨,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木箱之中的白狐已然缓缓苏醒。
刹那之间,白狐一双金瞳骤然亮起,眸光澄澈明亮,目光直直落在化作猫形的玉济舟身上,眼中满是初见新奇与满心欢喜,那熟悉又专注的目光,让玉济舟心头猛地一紧,瞬间生出几分慌乱。
不等他凝神敛气重新变换人形,白狐已然化作一道轻盈雪白流光,快步蹿至软草堆旁,轻巧俯身微微压低身躯,小心翼翼将前爪轻轻搭在三花猫身侧,力道轻柔至极,没有半分按压束缚,全然是狐类安抚亲近同伴的标准姿态。
“喵呜!”玉济舟猝不及防被这般靠近,瞬间浑身猫毛微微炸开,满心慌乱局促,纤细四肢下意识轻轻蹬动,满心想要躲闪逃离。他此刻身形娇小,化作猫形灵力难以瞬间调动,根本躲不开白狐温柔的靠近。
预想之中凶狠撕咬全然没有到来,只见白狐微微低下头颅,依照狐族最纯粹亲昵的相处方式,伸出柔软温热的舌头,动作轻柔细致地舔舐梳理着他身上略显凌乱的三色猫毛。
从圆润小巧的猫耳,一路轻柔梳理至纤细脖颈,再顺着脊背缓缓抚过蓬松柔软的长尾,动作耐心又细致,每一处都打理得整整齐齐,是族群之中至亲伙伴之间,互相清理毛发、表达信任与疼惜的本能行为,温顺又纯粹,不含半分杂念。
温热湿润的触感缓缓漫遍全身,细腻轻柔,暖意融融。玉济舟满心羞赧局促,满心想要开口呵斥,口中却只能溢出细碎软糯的猫叫,双耳羞得微微泛红,整只猫蜷缩在一起,进退两难,窘迫至极。
他一心想要凝神汇聚灵力变回人形,可浑身被这般温柔亲昵包裹,心绪纷乱繁杂,灵力久久无法安定,只能任由白狐耐心细致地将自己周身猫毛尽数梳理整齐,原本蓬松凌乱的毛发被打理得顺滑服帖。
梳理完毕之后,白狐依旧没有离开,只是轻轻挨着他侧身躺下,将硕大蓬松的狐尾轻轻温柔地圈住他娇小的身躯,把他护在自己身前,脑袋轻轻搭在一旁,周身气息安稳平和,金瞳之中满是安稳满足,尽显十足的护佑与偏爱。
待到玉济舟好不容易稳住心神,凝聚足够灵力挣脱开来,身形转瞬变回清雅人形,秋香色宽袖外袍重新披覆周身。他下意识抬手轻捂方才被轻柔梳理过的脖颈,脸颊绯红滚烫,抬手指着一旁依旧歪头凝望他的白狐,羞恼交加,连说话语气都带着几分慌乱不稳:“你……你怎可如此肆意妄为!”
白狐微微歪着雪白狐首,一双金瞳澄澈无辜,满眼懵懂茫然,全然不明白眼前之人为何忽然羞恼生气,在它纯粹的认知里,互相梳理毛发、贴身相伴,便是最真挚的交好心意。它缓步上前,依旧习惯性用狐腮轻轻蹭着玉济舟的衣摆,发出软糯温顺的低鸣,满心讨好安抚。
“离我远些。”玉济舟轻轻抬手将它温柔推开,力道轻柔不舍得伤及分毫,心底又气又羞,暗自懊恼,从前总以为狐族满心算计心怀不轨,如今才知晓,这只白狐心思单纯直白,所有出格举动,不过是不懂人情世故,只会用同族最本能的方式表达满心欢喜与亲近。
方才那般温柔梳理相伴,哪里有半分觊觎之心,分明是满心满眼的珍视与偏爱。
这般念头悄然浮上心头,玉济舟脸颊愈发滚烫,连忙转过身背对着白狐,胸膛微微起伏,脖颈间仿佛还残留着方才温热轻柔的触感,让他浑身都透着一股难言的别扭心绪。
被轻轻推开的白狐丝毫没有半点愠怒委屈,只是静静蹲坐在原地,默默凝望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金瞳深处悄然掠过一丝浅浅欢喜与狡黠,长尾慢悠悠自在轻晃。
玉济舟抬手轻捂发烫的耳畔,心底把这只心思纯粹又直白莽撞的白狐暗自念叨了无数遍,可回想方才被对方小心翼翼护在怀中、耐心梳理毛发的温柔模样,心中积攒的羞恼火气早已悄然消散,只剩下满心绵软与悸动。
他微微板起面容,故作严肃地撂下一句狠话:“往后不许再这般肆意胡闹。”
话语说得郑重,手上却没有半分驱赶的动作。
白狐似是听懂了他话语里并无真怒,低低轻嗷一声,再度温顺凑上前,轻轻依偎在他脚边,乖巧温顺得如同毫无棱角的林间小兽。
玉济舟低头望着眼前这一身雪白软毛、满眼依赖的白狐,心底所有强硬的底线尽数崩塌,终究还是不忍心再出言苛责半分。
只是经过此番趣事之后,他在心底暗暗立下规矩,往后万万不可再当着这只白狐的面轻易变回三花猫原形。
他满心纠结暗自笃定,却丝毫没有察觉,依偎在脚边的白狐,在蹭过他衣摆的瞬间,澄澈金瞳里悄然闪过一抹得逞又温柔的笑意。
这只心思内敛、容易害羞的三花灵猫,终究还是一点点走进了自己的心间,往后漫漫山林岁月,朝夕相伴,岁岁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