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沈彻下井的时候,带了一盏油灯。
麻绳粗实,他在腰间盘了两圈,油灯用细铁丝钩挂在绳扣上。这一次下去的时候他已经对井壁的走向心中有数了,哪一处的旧泥层松软,哪一处的凹痕周围有松动的迹象,他的指尖在降落途中逐一触过它们,像一个在走一条已经熟悉了的小路的人,闭着眼也知道哪里有一块松动的砖。
他在西南侧那道细长的簪形凹痕前蹲了下来。火折子的光照亮了那处凹痕的内壁,比前两天看到的更加清晰——底部平整,两侧微弧,边缘有一圈被反复摩挲过的旧痕,像是放簪子的人取走它之前曾用手指沿着它的轮廓反复走了一遍。他用短铲沿着凹痕的边沿小心地撬了一圈。旧泥层比前几件要紧实一些,铲尖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一层更硬实的东西,像是一层被压实了的旧漆或树脂。他放慢速度,将铲刃沿着边沿慢慢走了一圈,感觉到那层硬壳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撬松,像一枚被封印了很久的旧锁正在被一把不那么趁手的钥匙慢慢旋动。
最后一层旧泥脱落的时候,露出了底下一枚被嵌在墙里的铁簪。簪身比谢青那根略细一些,簪头的形状不同——这一枚的簪头是一个简朴的椭圆形,表面磨得光滑,没有任何纹饰或刻字。他捏住簪身轻轻往外一提,簪子就从凹槽里滑了出来,入手比预想中沉,像是铁芯里还裹着一层更密的金属。
他将簪子举到火折子前仔细看了看。簪身被岁月摩挲得光滑,表面的旧铁色泛着一层深沉的暗褐色光泽,像是被反复握过之后留下的油脂和氧化层混合在一起形成的保护膜。簪头椭圆形,朝内的一面有一小片暗色的旧渍,像是常年贴着皮肤留下的痕迹。他将簪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没有任何刻字或标记,但簪身靠近簪头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刻线,绕簪身一周,像一个被刻意留下的分界。
他将簪子收进怀里,沿着麻绳攀回地面。晨光比前几天更淡了一些,天色灰白,像是入冬之后日光正在一天比一天退得更远。他站在井口边沿将簪子取出来又看了一眼,然后握着它走回了椿树院。
阿蘅正在灶房门口切萝卜。她看见他手里握着的那枚铁簪,放下了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簪子翻看了一下。她将簪子翻到背面看了看那道细刻线,然后用指尖沿着簪身的长短慢慢地走了一遍。她的动作很轻,像在辨认一件已经很久没有摸过、但还隐约记得手感的东西。她看完了之后将簪子递还给沈彻,没有写字,没有做手势。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回到案板前继续切她的萝卜了。那个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像是她早就知道这枚簪子会在井里被找到,只是等着它被拿出来给她看一眼。
沈彻站在灶房门口握了一会儿那枚簪子。簪身在他掌心里慢慢地回温,它的形状、它的重量、它表面那道细刻线的位置,他都记下了。然后他也走进灶房,将簪子放进灶台角落的干布上,紧挨着那块木片和那柄梳子。
午后来了一阵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干冷的气息,院墙东角那棵槐树的叶子被吹落了一层,铺了满地金黄。他蹲在井口边沿将那些裂缝又看了一遍,裂缝比前几天窄了一些,像一张正在缓慢合拢的旧地图正在把散开的版图重新聚拢。他蹲在那里看着那道裂缝从井口边缘向外延伸出一段距离,然后慢慢变淡、消失在地面的土层里。它的走向大致是朝着北窑的方向去的,像一条被埋在地下的旧线,连接着井底和窑底那两处隔着半片田野的旧空间。
他站起来朝北窑的方向望了一眼。隔着河湾和一片空旷的田野,北窑坡上的老屋和桃树隐约可见。他站在井口边沿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灶房将那枚簪子从干布上拿起来,揣进怀里,沿着主街出了镇口。
他走到北窑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谢不违正在老屋门口劈柴,斧刃落下的时候发出干脆的声响。他看见沈彻来了,将斧头搁在木桩上,直起腰来看着他。沈彻走到他面前,从怀里取出那枚铁簪递了过去。谢不违接过来看了一眼,翻转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刻线,又掂了掂重量,然后将簪子递回沈彻手里。
"这枚簪子没有写名字。"他说。
"簪头椭圆,没有纹饰,但背面有一道刻线绕了一圈。"沈彻说,"像是某个人用来固定头发的日常旧物,不是特意为留井而准备的。她只是把它从发间取下来,放进了墙上的凹槽里,然后在北窑封住之前转身走了。"
谢不违将那枚簪子又看了一眼。他问:"她是谁?"
沈彻没有回答。谢不违将簪子握了一会儿,然后递还给沈彻。"你带回去放好。等井里的东西都取齐了,也许能看出来哪些是同一户人家的。"他说完之后转身走回木桩前重新拿起了斧头。斧刃落下去的声响重新响起来,被初冬傍晚的风托着,传出去很远。
沈彻将簪子收回怀中,转身走下了北窑的坡。走到坡底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谢不违还蹲在木桩前劈柴,斧刃起落间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弧线,像一只在昏暗中不断展开又收拢的旧翅膀。他收回目光继续走,走回镇上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他推开椿树院的院门,灶房里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暖黄的方形光斑落在院子的青石地面上,像一小片被裁切好的白天被留在了入夜的位置。
阿蘅正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半边脸上,将她眼睫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清晰。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将手里那根柴折成两段塞进灶膛里,火舌舔上来,将她的脸重新映亮了一瞬。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将簪子从怀里取出来,轻轻放在她右手边的灶台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簪子,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将两个人坐着的影子投在灶房的墙壁上。初冬的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灯焰微微晃了晃,但很快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