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沈彻第三次下井。这一次他带了一根更粗的麻绳和一把宽口的短铲。井口边缘的土层被反复踩踏之后变得坚实了许多,周围的裂缝也在缓慢地愈合,像一张被划破了的脸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伤口慢慢收拢。
他降到底部之后没有直接去碰北壁那面砖墙,而是先蹲在井底正中央将火折子晃亮了,借着光慢慢环顾了一圈四壁。西南侧那道细长的簪形凹痕还在。在它旁边约莫一掌宽的位置,是一处半月形的凹痕,边缘平整光滑,像是被一只手掌反复按压过多年而形成的。他走过去蹲在凹痕前,伸出手用自己的手掌覆在上面比了比——比他的手掌小一圈,指尖的痕迹更细,像是一个身形瘦削的人留下的。
他用短铲沿着半月形凹痕的外沿轻轻撬了一圈。旧泥层比预想中松,铲尖轻轻一挑就脱落了,露出底下一件被嵌在墙里的旧物。是一柄木梳。梳背被磨得油润光滑,呈现出一种被反复触摸过很多年的温润褐色。梳齿还在,大部分完整,只有边缘的几根断了一截,断口处已经被磨得圆钝了。他用手指轻轻捏住梳背将它取了出来。梳背背面刻着两个字,笔画清秀细长:谢氏。
和那块木片上的字迹相同。谢青的梳子。
他将梳子托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又翻过来看了看梳齿之间的缝隙——有一些深色的、被长年累月附着在齿缝里的旧渍,像是被浸过某种油脂或发油之后留下的。他没有再细看,将梳子小心地收进怀里,沿着麻绳攀回了地面。晨光已经铺满了南墙角的整片地面,他将梳子取出来对着日光看了一遍。梳背上那"谢氏"两个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他带着梳子去了北窑。谢不违已经蹲在桃树底下翻土了,桃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几片深黄色的枯叶还挂在枝头。他看见沈彻走过来,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柄木梳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了手中的铲子站起身,走到谢青那块青石板前蹲了下来。他已经不再出声询问,只是安静地腾开了石板前的地面,让自己和沈彻并排蹲着。
沈彻蹲在谢青的墓前,将那柄梳子放在碗的旁边。梳齿朝上,梳背贴地,摆放的姿势尽量让它保持平衡。他放好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对着那块刻着谢青名字的青石板,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正在和另一个人说话。
谢宁从老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半碗热水。他走过来看见石板旁边新多了一柄梳子,水碗停在了半空中。然后他慢慢地蹲下来,将水碗搁在脚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梳背上的"谢"字。他的指尖沿着那道刻痕慢慢地走了一遍,走完之后没有收回去,就那样停在梳背的边缘,像在确认一件很久以前丢失的东西终于被人放回了桌面上。
他开口说了一句:"我小时候见过一把这样的梳子。我爹有一年冬天翻箱子的时候拿出来过,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我当时问他为什么梳齿断了几根,他说是被人用旧了。后来那把梳子不见了,我没再见过。"
沈彻在旁边蹲着,听到这里在心里把两把梳子拼在了一起。谢青的梳子被留在了井壁上。谢宁童年见过的那把,应该是井里留下来的另一件,或者与这柄梳子有关联的旧物。他没有说出这个猜测,只是将它收在心底,像把一件线索暂时搁在桌角,等后面更多的线索来和它碰面。
阳光越过高坡,将桃树疏落的枝条和他们并排蹲着的剪影投在青石板前的土地上,三道并肩的、被日光拉长了的影子,像一幅被画在旧宣纸上、正在慢慢被时光晒干的水墨画。
等谢宁重新站起来之后沈彻也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膝上沾的土,转身走下了北窑的坡。路上经过河湾新桥时他停了停,站在桥中央看了一眼初冬的河面。水比秋末又浅了一截,露出更多的河床卵石,水流清浅而缓慢。他站在桥上将手伸进袖口里摸了摸那柄梳子离开后空出来的衣料夹层,触感轻了一些,像卸掉了一小块重量。他收回手继续走回镇上,推开椿树院的院门时阿蘅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豆子,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她没有问梳子的事,只是伸手拍了拍身边的地面让他坐下来,然后从灶台上端了一碗温着的米粥递到他手里。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里面加了红枣和几粒桂圆,甜香绵密。他喝了几口之后放下碗,从袖口掏出那柄梳子放在她面前的青石板上。阿蘅低头看了一眼梳背上的字,然后拿起梳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用指腹在梳齿上轻轻拨了一下。她将梳子递还给他,然后伸出手指在地面上慢慢写了一个字:过。
他看了一会儿那个字,明白了她的意思。梳子只是经过她的手,她要确认它已经到了该去的地方——北窑,谢青的石板旁。
他点了点头,将梳子收回来重新装好。阿蘅没有再写什么,继续剥她手里的豆子。沈彻坐在她旁边,将碗里剩下的米粥慢慢喝完了。日光从头顶的槐树枝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和她之间的地面上,细碎而均匀,在初冬的晨光中泛着温润的浅金色光泽。那光泽不浓不淡,带着一种被反复过滤之后的温和亮度,像所有从井底被取上来的旧物一样,正在一点一点地适应当今的日光,和如今坐在它旁边的人。
他在门槛上又坐了一会儿,将那碗米粥的最后一口喝尽了。空碗搁在脚边,他伸手拿起石板上那柄梳子又看了看。晨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将梳背上"谢氏"两个字的刻痕照得清楚。他想起谢宁方才蹲在石板前说的话——"我小时候见过一把这样的梳子"。那把后来不见了的梳子,和眼前这一把,未必是同一件,但它们在谢宁的记忆里重叠了。一个形状、一种手感、一段被收进木箱深处的旧物,在少年的记忆里留下了一道模糊的刻痕。当他在井壁前看见相似的轮廓时,那道旧刻痕被重新描了一遍。沈彻在心里将两把梳子之间的空隙留了出来,没有急着填满它,也没有急着追问谢宁更多细节。
他将梳子重新收进袖中。阿蘅剥完豆子将豆荚拢进筐里,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端着一筐豆角走进了灶房。他坐在门槛上听着灶房里传来她清洗豆角的水声,水花溅在粗陶盆沿上的声响清脆而短促,像有人在井底深处用指尖一粒一粒地拨着那些被嵌进墙里的旧物。他将袖中的梳子又摸了摸,感觉到它正隔着衣料慢慢地适应他身体的温度,像一件被认领了但还没有完全安顿下来的东西。
他站起来将空碗端进灶房搁在灶台边上,阿蘅正背对着他将洗好的豆角捞进竹筛里沥水。她的右手握着竹筛的边缘,掌心那道金色印记在潮湿的竹面上映出一小片浅金色的反光,像一枚被水汽浸透了的旧铜印。他没有打扰她,转身走出了灶房,走到南墙角的井口边蹲下来,将探进去摸了摸井壁内侧的旧泥层——微凉、湿润,像一张被时间反复浸透的旧布正在缓慢地吐纳着残留的水汽。他收回手,将手心里的那一点湿润在衣摆上蹭了蹭,站起身走回了院子里。初冬的风正从河湾方向吹过来,掠过田野里残留的稻茬和枯黄的草茎,落到他身上时带着一层薄薄的凉意,但还不到刺骨的程度,像一扇正在被缓慢关上的旧门,在合拢之前留了一道窄窄的缝,让最后一点温存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落在他站着的这一小片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