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空气里还残留着药汁的苦涩和彼此温热的呼吸。
宋蝉觉得自己心跳的好快了,快的好像下一秒就要晕过去。她好怕程映也听见自己慌乱的心跳,怕自己这点小鹿乱撞的心思被他识破,可她又不想离开这个怀抱。
就在此时,外面来人,是小厮一边急急的敲门,一边唤着宋承徽,催命一般。
程映被这一唤,彻底清醒过来。他循声望去,眉头紧皱,又急切的转回头看向宋蝉:“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世子才让你来看我的?”
她没有回答,只是匆忙点了点头。她知道规矩,来这之前世子的小厮交代过,时间到了便要走。
宋蝉从程映的怀里挣出来,脸上的泪痕都没擦干,脚步已经往门口迈。走到门边,她又停住了,回过头看程映。
“你一定要回我的信,哪怕是传空纸条也好,只告诉我你还活着就好。”
程映只恨不能爬起来,他手臂撑在床板上,伤口扯的他闷哼一声,却还是挣扎着往前倾了倾身。
门外又敲了两下。
宋蝉叫他回去躺好,说完便转过身去不忍心再看他。她拉开门,外面裹着寒风灌进来,宋蝉没回头,一步跨出去,门重重的合上。
那天夜里,都城下了第一场雪。
宋蝉站在屋子里,看着门外满院的白雪,心里感慨万分。
桑林县的冬天是不下大雪的,冷归冷,漫天飞雪这种词与桑林县总是不搭的。
到了冬天,家里会把柴火烧的旺旺的,三个人围着一口小锅,把家里存的干菜、腊肉一股脑倒进去,热乎乎吃上一顿。农忙过了,山上的草药也少了,鸡鸭关在圈里过冬,日子格外贫乏,却悠闲的很。
她小时候以为,冬天就是该懒懒散散的过,烤着火打瞌睡,等着春天来。
可现在她穿着厚厚的袄子,屋子里烧着精炭,桌上摆着热茶点心,但她没有一刻是闲的。
年关祭祀的文书摞了半人高,她和周乐竹要过目清点、核验誊抄,忙的连出来看雪的工夫都有限。
连和程映相见的日子,都已经这样过去三天了。
宋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到案边,该抄的文书还是要抄,该核对的器物照旧要核对。明日便要启程去灵台了,承徽们要在里面过年。侍女不能跟着,榴花要留下,周乐竹也要留下。
可这一天和往常没什么两样,没有人说一句道别的话,谁也不肯承认,这便是最后一面了。
她照常结束了一天的公务,照常吃晚饭,照常躺下休息。宋蝉正要睡着时,听见外间榻上传来吸鼻子的声音,很轻。
也许是榴花在哭。宋蝉翻了个身,默不作声躺着,仔细的分辨那细碎的声音。她心里本来没什么波澜,明日该怎样便怎样。可那压抑的啜泣断断续续飘进来,像细针一下一下的扎着她。
她把被子裹紧了些,睡意全无,也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了。
第二天一早,承徽们在承天监门口集合,等着被送往灵台。一早起来榴花就一直埋头帮宋蝉整理衣裳,袖口抚了又抚,领子正了又正,就是不抬头看她,也不说话。周乐竹没有露面,直到宋蝉已经站在队伍里,她也没有从侧间出来。
从县到州府,州府再到都城,每一次出发宋蝉的包袱都越来越丰富。唯独这一次,什么都不许带,什么也带不走。
马车辘辘驶出城门,往皇陵方向去。灵台离都城其实很近,不过小半个时辰的路程。她最后掀开车帘往都城方向看,盛大华丽的轮廓还清清楚楚的在她眼前,可她已经觉得自己离的很远很远。
灵台灰墙青瓦,依山而建,一层层往上叠,这里不是想象中的宫殿,也不是承天监那样的府衙。带着寺庙的肃穆,却又比寺庙多了几分沉寂。远处能看见皇陵的轮廓,坟冢在暮色里起伏,像沉睡着的野兽。
队伍往灵台里走,几个身着古服的祭司迎了出来。
他们的衣裳与官吏不同,深青色的粗布袍子,袖口和领口绣着暗纹,不是花鸟,头发束的极紧,用一根素簪子别住,像是从很古老的年代、从墓里走出来的人。
这些祭司引着一行二十四个人穿过了几道门。灵台里面格外安静,种着许多柏树,一棵挨一棵,黑沉沉的,把大半日光都遮在外面。
一边走,为首的祭司一边交代灵台的规矩:“每日卯时,到大殿点长明灯。每人一盏,添油、念祝词,都是自己来。灯不能灭,灭了便是不祥,要重新净手焚香,念满四十九遍祝词才能再点。这是供奉天地的事,千万马虎不得。”
“再就是每日要写命书。把自己每日所思所感写下来,或是作诗,谱曲,或是画画,都行。每日都要按时交上去。命书是呈给上天看的,务必心诚,不能敷衍。”
“每七日有一次小祭。所有承徽到灵台顶层围坐成阵,每人面前摆好自己的长明灯。从天黑坐到天亮,默念祝词,不得出声。天亮后分食祭祀福胙。这是沟通天地、承接福泽的仪式。”
他回头,望着众人讶异的脸,补充道:“这些都是为了养你们的命数,也养这座灵台的气运。你们在这里清修祈福,天下百姓才能安心过活。你们心诚不诚,天地能感应得到。”
记不清穿过了第几道门,众人来到一条狭长的廊道。
这是灵台内外必经的唯一一条廊道,二十四个人前前后后将这廊道占的满满当当,前头的人往前,后面的人也只能跟着,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廊道的一侧,每隔几步便挂着一面铜镜,这些铜镜打磨的锃亮,能清清楚楚照见人影。
宋蝉跟着队伍最后,镜子里映出一个又一个自己,重重叠叠,她侧头往镜子这边看了一眼,镜中人也侧头看她,目光交汇的一瞬,宋蝉心里发毛,说不清是镜子的缘故,还是这条廊道太深又太暗的缘故。
她低下头,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人,不敢再看。
廊道很长,越往里走越安静,两旁的铜镜一面接一面从身旁经过,每一个镜中的身影都跟着她们走,像是有无数只眼睛盯着,从不同的角度,一刻不停的窥探。
直到走到廊道尽头,宋蝉才被领到自己的屋前。
门推开,里面的狭小让她咂舌。这比承天监那间屋子小,甚至比学院里的房间还要小上一半。
一张窄榻,一张书案,一把椅子,案上搁着一盏铜灯,便是全部陈设了。
墙壁是光秃秃的青砖,连一幅画都没有。窗户也小的可怜,宋蝉从没见过这么小的窗,只有一尺见方,嵌在厚实的墙体里,透进来的光有限,屋里昏昏沉沉的,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陈腐气味。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对面也是一堵墙。墙面上嵌着一面铜镜,不偏不倚正对着她的窗户。宋蝉接连退后两步,立刻把窗户合上,心里那点不安又深了一层。
环顾四周,宋蝉忽然想起当初在宝通寺清修的日子,也是这般简单、清净、无欲无求。可宝通寺的简单让人觉得心安,这里的简单却让她心里发虚。
二十四间承徽的居所,围成一个规整的圆。
每间屋子的朝向、大小、陈设一模一样,完全是照着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布局不像是住人的地方,倒像是什么阵法。她在学院里学到过一些浅显的星象和八卦之道,但越是半知半解,越觉得这里处处都透着说不清的诡异。
宋蝉站在自己那间狭小的屋子里,只觉得四面墙壁都在往中间挤。她想,从桑林县的土屋,到州府的学院,到承天监,再到这间让人脊背发凉的小屋,她一直在四处流转,哪里也无法安定下来。
这个小小的房间,大概就是她的最后一程了。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晨昏定省,点灯添油,写命书,默祝词。这些事宋蝉做得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麻木。
每七日一次小祭,二十四人被领到灵台最高处,各自的长明灯早已摆好位置。那灯不是寻常的灯架子,是真人大小的一尊白瓷像,眉目宛然,姿态端坐,远远看去就像是承徽本人跪坐在那里。
灯芯从瓷像心口处引出来,自点着之后,火光便在那空洞的胸腔里一跳一跳的燃着。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这样一尊像,二十四尊围成一圈,面朝中央,烛火从它们的心口透出来,把整层大殿照的一片幽红。
从天黑坐到天亮,默念祝词,不得出声,不得走动。祭司没说的是,每次添灯油时她们都要用针刺破指尖,挤一滴血滴入灯盏,说是以血养灯,命数才能相连。
一个月过去,宋蝉的指腹上一层密密麻麻的针眼,碰什么都疼。
每月望日还有一次大祭,仪式更繁琐,规矩更严谨。除了平时做的,跪拜的姿势有定数,磕头的次数有定数,连起身的次序都有定数。
宋蝉觉得史无前例的累。
从前她跋山涉水,腿脚酸软,睡一觉便能缓过来。她的身子骨是经得起摔打的,可这次的疲惫不同于以往。
不是操劳过后的疲倦,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心口往外蔓延的累。她睡的时间不比从前少,可醒来时脑子还是昏的,像是一夜没合眼,浑身的力气都被人抽走了。
她闲下来的时候只想坐在榻边发呆,看着窗外那一小块天光,不想动一下。
每天走过那条挂满铜镜的长廊,她都忍不住要看一眼。镜子里的人越来越陌生,眼眶底下泛着乌青,脸色苍白的像张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宋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中人也抬手摸脸,可她总觉得镜子里的不是自己,只是一个相似的壳子。
不止她一个人这样。廊下碰见其他承徽,眼底都泛着同样的青黑,脸色一个比一个惨白。刚进灵台时,大家还拉帮结派的爱说笑,如今各个连打招呼的声音都有气无力。
大概是阵法的缘故,宋蝉想。那些铜镜,那些环绕的屋子,那些从天黑坐到天亮的仪式。这地方处处都透着说不清的诡异,或许这些玄妙的东西真的会消耗人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