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伤结了痂,不再那么疼了。
程映试着动了动身子,还是没能坐起来。伤了一根骨头,大夫说得好生养着,否则以后连站立都难。他只能靠在床头,凝望窗外的天光。这些天人躺着,脑子没停过。
想宋蝉,想世子,想自己。
他本以为世子是要把自己扔在这里自生自灭了,做了十多年的死士,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天。
事情办砸了,得死。惹主子不高兴了,也得死。
可没想到过了两日,大夫来了,好药好汤一日几趟的送来。他身上的伤好的快,心里也慢慢软下来,也许世子还是念旧的。想着这些年跟着齐王和世子出生入死的日子,也许这次世子只是敲打他一下,不是真要他的命。
他不知道,离他几条街以外的地方,宋蝉为了让他活着,闯下的滔天大祸。
宋蝉没有把这件事想的太严重。不过是晚半个月拨款而已,承天监的日常公务里,这样的案子每个月都有几桩,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虽然知道张家会不高兴,但这笔钱年后就会到位,她没有往深处想。
她现在的心思全在别处,等着世子那边送来程映的消息,确认他还活着。
可等到消息传回张家,传到广川王耳朵里的时候,已经不再是“八字不合”四个字那么简单了。
张家今年本就吃紧。年关将近,朝廷催缴税款的文书一道比一道急,各处进项都在缩水。朔河那笔拨款,从春汛后张家就开始想了,只等朝廷的银子拨下来,层层流转,最后总能落回自己兜里。这笔用来填补亏空、打点上下、好好度过年关的钱,如今坏在了最后一步。
张家只能一封信求到广川王手上。
桩桩件件的打压叠在一起,广川王没法不往深处想了。近来朝中本就有些若有若无的风声,自己手底下的武将在几处要职上接连受挫,现在又是张家的事没办妥...
皇帝是不是借着打压张家在试探他?是不是借这件事敲打他?是不是...准备动他了?
暗流开始在广川王势力涌动。密信往来于各处之间,一道道指令从广川王府递出去,又在各处无声落地。张将军的营中多了些不寻常的动静,粮草在暗中悄然动了起来。广川王的谋士们日夜聚在书房,摊开舆图,盘算着朝中每一股势力的轻重,计较着每一步的得失。
原来的试探,现在成了防备。原来的防备,一夜之间成了戒备。
张家一忙起大事,便顾不上宋蝉这样的小人物了。这几日她倒是清静了许多,没人再拿琐碎的差事为难她,也没人再找由头训斥她。宋蝉还以为这几日风平浪静,张家不过是生气了几日便饶了她。
宋蝉还趁机接了几桩年节祭祀的差事,桩桩都有祖制可循,事事按旧历操办,听起来体面,办起来也轻省。她把差事理出个大概,便着手收拾行装,再过些日子她便要进入灵台了。周乐竹留在外面,正好有了大展身手的机会。
进入灵台前,宋蝉借口要往家中寄钱,独自离开了承天监。
她选了城东最不起眼的一间魏家当铺,门脸不大,藏在巷子深处。进门时,伙计正打着算盘,头也没抬。
宋蝉径直走到柜台前,把那只瓷瓶推了过去。那还是当初在桑林县时,魏满娘临行前塞给她的,说日后若有难处,凭此物找魏家当铺。她在宝通寺那会儿就想用这瓷瓶装灯油,好在那时没有急着用。
如今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她硬着头皮来,低着头不好意思看伙计的脸。
伙计看了一眼瓷瓶底下的印,立刻放下算盘,请宋蝉进了里间。片刻后,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人从当铺后门闪身出去,径直去往世子府上。
程映睁开眼睛的时候,屋子里很暗。他躺在地上,浑身依旧散了架似的疼,他的意识像在水里,沉不下去又醒不透。
模糊间,他看见床边坐着宋蝉。程映叹了一口气,眯了眯眼,想看清楚些。那影子没散,安安静静地坐在他面前,轮廓柔和。
是不是又在发烧,烧出幻觉来了?
可那影子太真切了,真切到程映舍不得移开目光。他贪婪的看着她,也好,在梦里见见她也行。
程映小心翼翼抬起手,手臂沉的像灌了铅,他咬着牙,费了好大力气才抚摸到宋蝉的脸颊。柔软的,温暖的,是实实在在的触感和温度。他的拇指从宋蝉的脸颊上轻轻滑过去,慢慢描摹着她的轮廓,从嘴角到下巴。
他甚至觉得能感觉到宋蝉啜泣一样细微的起伏。太真了,程映难以自抑的笑,他心想,自己都这样了还能梦见宋蝉,他一定是没救了。
心里没救了,这条命也没救了。
他的手实在无力,正要收回来,忽然被眼前的宋蝉反握住。
下一秒,宋蝉落下眼泪,泪水沿着脸颊滑到程映的手背上,是真的。程映挣扎着要坐起来,伤还没好透,一动便像有刀在剜,疼的他闷哼一声,可他根本不管,他用整个手臂撑着床板,奋力想坐起来。
宋蝉见他想动,伸手想将他扶起来,结果被他一把握住手腕,整个人被拉进程映怀里。
他的手臂把她死死扣住,脑袋埋在她肩窝里,鼻尖抵着她的衣领,呼出的热气一阵阵的扑在她脖颈上,滚烫的颤抖着,程映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这次命悬一线,他才意识到自己原来也怕死。
那些半梦半醒时才能见到宋蝉模糊的身影,醒来时却只剩空落落的房间,和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她的恐惧,此刻全都消散了。程映放松了力气,整个人搭在宋蝉身上笑,他深深闻着她身上的味道,笑的带点傻气。
宋蝉没有动,就那样任他完全依靠着,程映的呼吸渐渐平缓,可手臂还是箍着不肯松开。
她在程映的怀抱里,只觉得他瘦了。比起上次抱着她的时候,整个人清减了一圈。那双原本就阴沉的眼睛,现在也陷的更深了。
心里有点发酸,她轻轻拍了拍程映的背,把手收回来,端起旁边那碗还温着的药,递到他面前:“把药喝了。”
程映依依不舍,盯着她端药的动作,伸手接过碗,几口便喝完了。药汁苦涩,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喝完了便把碗往旁边一搁,又黏回宋蝉的身上。
看着他这副模样,宋蝉心里更不好受。这人之前还是雷厉风行的模样,现在靠在她身上,竟像个小孩似的不肯松手。她想多待一会儿,可她做不到,世子给她的时间不多。
宋蝉故作轻松的笑他:“你要好好养病。我要去灵台了,你可得快点好起来,好了以后...”她低下头凑近了些,带着点狡黠的玩笑道:“偷偷翻进来看我。”
虽是玩笑话,可她是真的还想再见到他。
程映靠着她的肩膀,握着她的手。他听的出来,灵台这种名字,听着就不对劲。
他声音闷闷的:“进了灵台,是不是就很难出来了?”
明知故问。程映知道祭玉的事已经临近,她这一进去,哪还有机会...
他忽然再次往前倾了倾身,动作牵动了伤口,程映把宋蝉的脸轻轻捧过来,眼睛对上她的眼睛。
宋蝉眼里蓄满了眼泪,强撑着,正视起程映的脸,眼泪再也止不住的往外涌。
程映见她流泪就慌了,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问:“我...能亲亲你吗?”
她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忽然全停止了,脸颊烧起来,耳根也烫。一大堆情绪堵在胸口,沉甸甸的。
时间不多了,宋蝉抿了抿嘴唇,点了点头,又一次点了点头。
程映慢慢凑上来,宋蝉的脸近在咫尺。
他屏着呼吸,极轻极慢的凑的更近,在她唇上蜻蜓点水般的落了一下。宋蝉的唇是凉的,沾着泪的咸味。他的也是凉的,还带着药汁的苦涩。
两个人都没有动,额头挨在一起,呼吸也缠在一处,近的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宋蝉闭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声音闷闷的还带着鼻音:“好苦。”
程映跟着她笑:“是药苦...”
嘴上是苦涩,可也是他这辈子心里最甜的一回。他只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