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道上仍然是隔一段就立着一座骨头立柱,却明显地沾了人气儿,曲调也变得活泼起来。
沿着下坡走了没几步,就遇到了一棵颇为经典的村口大树。
大树底下没有乘凉拉家常的老头老太太,背后藏了两个小女孩。
两个小女孩赤着脚,躲在有她们五个宽的树干背后探头出来。她俩长得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是一头及膝的深藻绿色长发随意地披垂着,只不过一个像山风一样垂顺,一个像海草一样卷曲。
明察秋毫的麦斯米还越过她们,看到大树后不远处有块石头,背后鬼鬼祟祟地蹲了个小男孩。小小年纪,脸蛋鼓鼓的,肌肉壮壮的,像个在酒吧只点牛奶的小牛仔。
“你是外面的人。”一个女孩说。
“是外面的人,外面的人,外面的人……”另一个女孩跟着说。
一个音色醇厚得不像童声,一个音色空灵得不似人声。
“为什么到这里来?”
“到这里来,这里来,这里来……”
“别过来。”
“过来,过来,来……”
两个小女孩一唱一和着,说出的话却自相矛盾。
麦斯米也就没有急着回答她俩的问题,也没回应矛盾的祈使句。
麦斯米对小孩很有一套,因为小孩几乎就等于兽性未脱的小动物,麦斯米很会跟他们相处。
他带着满脸阳光灿烂的亲和力,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们齐平,摊开了双手,像只拥抱太阳的环尾狐猴,一动不动地任由小孩们检阅。
石头背后的小牛仔却趁他静止在原地,留下一溜烟尘,跑了。
应该是跟村里大人报信儿去了。麦斯米瞥了一眼小牛仔奔腾而去的方向,怀抱着金灿灿的夕阳余温,依旧和小女孩们耐心玩着木头人游戏。
“族长——族长——有——”小牛仔脱离了村口的范围,边跑边喊,声如洪钟。
他跑向的方向是这座村子最中心的一座建筑。建筑依山靠水,两条瀑布银练似的从后方山中飞泻下去,牵住了暮色,整座建筑有着说不出的清寂。
“!嘘嘘嘘嘘嘘......小点声!小点声!”门柱前一个红茶色小卷毛的少年用气声冲他呲牙咧嘴地喊。
小牛仔气喘吁吁攀上门前长长的台阶,不明就里:“呼...呼...怎么了?”
卷毛少年:“族长在睡觉!”
小牛仔指指将沉的日头:“族长又...族长还在睡觉??”
卷毛少年:“这你别管了!小点声,吵吵什么。”
小牛仔压低声音:“村口,村口,来了一个外面的人!”
卷毛少年满脸的不相信:“外面的人?外面的人怎么进得来?”
小牛仔急了:“真的!我骗你干嘛!他长得高高的,穿得好奇怪!山音、谷音她俩把他拦在村口了。护法们和长老都不在,我只好来找族长...”
卷毛少年犯了难,觉得自己这个被族长临时委托的守卫,遇到了短暂的职业生涯里最难的问题。
关上身后这扇门前,族长叮嘱他说:“除非天塌了,或者是要吃早饭,不然不要喊醒我。”
这“村子里来了外人”,是“天塌了”性质的事,还是和“吃早饭”一样的事?
卷毛少年觉得都不是。只好咬咬牙,独自下了判断:“别着急。族长教过我们,如果日后有一天,有人越过山门,从山道上远远地走过来,那他就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应该开心地迎接他。”
小牛仔挠挠头:“朋友?你都没见过他,他怎么能是我们的朋友?”
卷毛少年:“客人,客人就是未来的好朋友。”
小牛仔显然是接受了这个说辞,并且接受得非常轻易。他神色里带上了一丁点崇拜,似乎是没想到没问到族长,卷毛少年居然也能给出这么厉害的答案。
小牛仔:“那,那,我们怎么迎接客人?要像祭礼一样吗?”
卷毛少年此时的表情也带上了一点茫然,从他出生以来就没见过“外面的人”,族长明明摸着他的头,跟他说那是很遥远的以后才会发生的事情,至少也得等到他长大了才行。他这是长大了吗……
“应...应该吧……首先要有洁净的圣水,还要去摘一朵枯骨花……”
“对对对,还要……”
“食物也不能少吧...”
“嗯嗯嗯,还要唱祝歌!我……”
两人热火朝天地讨论起了迎客礼的布置,他们的族长却没有真的如愿香香甜甜地睡觉。
闻岚靠在榻上,白衣黑发,额间一颗宝石,赫然就是河谷滩上古木旁那位白衣青年。
他低着头,面色十分苍白,薄薄的嘴唇却仿佛被什么浸染过,透出异样的鲜红。
眼睛紧闭着,眉头蹙起了两根,仿佛在忍耐什么。
忽然,他的眼睛倏地睁开,竟然直接坠了两滴血泪下来,砸在他撑着榻的手背上,溅出几朵小血花。
他的眼睛的颜色却和在河谷见到的时候不一样了,变成了和他额间宝石一样雾透的海蓝色。
只不过现在泡在一汪半月似的血潭眼白里,蓝得黯淡了。
他翻身起来坐在榻沿,拳头攥紧了身下的被单,脊背微微地耸动,像座正在呜咽的山丘。
他觉得额头的血管和眼珠一起突突地跳,眼珠就像是一只困兽,死活得撞碎眼眶的牢笼。
猩红的血泪阖上双目也不住地往外涌,在面颊淌出两道幼嫩的河。
他烦躁又虚弱,疼得失语。
每次去外面都是这样。
他就不明白自己这颗眼睛跟天上的那位太阳作什么对,难道就因为顶了个“天目”的名头,就非得争个高低?
天目应有的视觉被剥夺了不说,作为普通人眼睛的功能也完全被禁止了。每次瞎子一样出门,疯子一样回来,时不时还得晕在半道上。
好不容易回来躺到榻上,他没指望自己有什么良好睡眠,只期望能一觉躺到天明,躺到村里这颗能和自己和平共处的太阳好好挂在天上。
可是显然连这点也做不到了。
这个外面见过的人怎么进来的?
他能来到木灵泽他其实也没想到,但树接纳拥有走向它意志的人,也不算是特别意外。
但村子的结界?
闻岚觉得自己没法儿不出去一趟了。
更何况外面把门儿的两个小孩越聊越离谱了,感觉再不出去他们快把那“外面的人”当祖宗供到脊灵堂了。
他临开门前,往铜镜上瞟了一眼。看见自己的眼白还是血呼呼的,活像只愤怒的斗鸡,还是斗输了那种。
“啧,麻烦。”随手取了一条水蓝色的缎带,缚在了眼睛上,这才纡尊降贵地迈出了门。
此时的村口,麦斯米却已然自行宾至如归了。
麦斯米捡了小牛仔藏身的大石头坐着,嘴里咬了一朵金色的小花,膝头摊了一本速写本一样的皮革本子,屁股底下的石头跟他的胸膛一样被晒得暖烘烘的。
头发垂顺的小女孩手上拿了两只纸折的小蝴蝶,正呼呼地在树边花丛里钻来钻去地飞。头发卷曲的小女孩头上顶着编好的小花环,蹲在花丛间,仰着头微微晃动,扮成了一朵等着蝴蝶停到她鼻尖的小绿花。
余晖柔柔地披在他们身上,将村口融成了一幅暖意轻柔的山水画。
此情此景不像麦斯米是远方来客,倒像是他早已归隐山村,悠悠然地带着孩子采花扑蝴蝶,一心一意地只见南山了。
只可惜这副田园山水画没能静美多久,就被远处扬起的烟尘染了边角。
麦斯米听动静抬眼望着,心里纳闷:怎么走了一个,带来了乌泱泱的一帮?他长得像什么穷凶极恶的人吗?
远处的烟尘滚滚而来,看着是一群孩子们簇拥着领头一个白衣人,好像是其中唯一的成年人。
一窝蜂跑来的孩子们穿着同样制式的衣服,也是简单的民族制式,灰褐色的,一堆小孩挤在一起毛茸茸的,跟他捡到过的那只小胡兀鹫似的。
一水的灰褐色更衬托出了领头的青年的白,白得纤尘不染,像朵扑面而来的柔软的云。
麦斯米腾地站起来,“噗”地吐掉了嘴里的小花,左看右看,愣是没找着有什么光滑的平面能借自己照照现在这副尊容。
情急之下,他把外套拉链“哗”地一下拉到顶,吊坠又被他兜回了怀里。他把下巴略缩进扬起的衣领里,一下子从歪脖松站成了美人松,整个人亲和懒散的劲儿立即散尽了。
他眉眼深邃,不苟言笑,上目线浓墨重彩地,几乎要扫到鬓间,琥珀色的眸子在克制的远望中闪出了点烈烈的隐光,比西沉的太阳还要烫人。
见他这棵树拔地而起,两个小女孩从另一棵树下一追一逃地扑过来,围着他一前一后地捉迷藏。
麦斯米略抬手护着小女孩,尽职尽责地当一棵被两只小绿鸟眷顾的树,遥遥地向远处散发自己的无害性。
眼睛上缚着水蓝色锻带的闻岚在几个呼吸间停到了他面前,没有言语。
身后的孩子们三两成群,吵吵嚷嚷的,明明都是窃窃私语,却吵出了动物园的分贝。
麦斯米全然没听见似的,看着眼前人遮上的眼睛,一时之间,准备好的开场白好像有点用不上,他尴尬地在原地卡了壳。
两个游戏着的小女孩没管他们到底在干什么,身前的小女孩见了族长,欢快地扑到了闻岚身后,手中的纸蝴蝶停在了他脑后随风翩飞的缎带上,一晃一晃地飞。
麦斯米身后的小女孩瞅准了时机,朝纸蝴蝶猛地一扑。也不知道她哪儿来的那么大力气,走势正好连带着撞向麦斯米膝窝,毫无防备的麦斯米水灵灵地单膝跪到了地上。
而对面的小女孩扮演了被惊飞的蝴蝶,灵巧地一躲,手上却没注意,正好扯掉了闻岚眼睛上的缎带。
缎带在坠入尘土前被单膝跪着的麦斯米眼疾手快地捞起,想也没想地就着这个姿势递给了眼前的人。
他正迟疑着,想自己是不是应该避开不看,更为有礼一些,却还是没能按捺住好奇心,仰头便望进了闻岚低垂的眼眸里——
麦斯米是不太喜欢那些文绉绉的东西的,听着都牙酸。
他觉得美是用来感受的。用手摸,用脸蹭,在“美”里囫囵个地打滚,直到每个感受器官都以它们各自的方式吸饱了才叫满足。
写出那些咿咿呀呀的词句,到底是真的用心欣赏了眼前的美,还是陶醉于自己那三斤四两的“才华”,麦斯米怀抱着一颗比天大的疑心。
但是此刻他完全甘拜下风了。他看着眼前人的眼睛,脑子里就只剩了一句——
“沧海月明珠有泪”。
他接住缎带的手一时僵在了半空,忘了松开。
但是对面的人却没理会他的停顿,使了点力气将缎带从他手里抽走,三两下地又缚在了眼睛上。
麦斯米被滑走的缎带割了一下手心,拽回了心神,连忙站起来,补救似的,抢先做了自我介绍。
“我叫……”他话到嘴边,突然拐了个弯。
他说:“我叫杞惊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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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惊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