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斯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雾气仍然浓稠地弥漫着,树下没有了白衣青年的影子。
麦斯米觉得自己是龟兔赛跑里的那只兔子,在树上大梦三生以后,他追的龟已经不见踪影了。
他利落地翻身下树,站在了白衣青年酣睡过的树根旁。藤蔓垂落在他肩上,像是某本连环画的下一页。
脸上吸饱了水汽,泛出的光泽将他的凌厉抚平了,之前的擦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奇迹般地消失了。麦斯米却没注意这些,只是望向树下,带着一丝忧郁的怔忡。
这里只剩下自己的外套,就如同它曾经盖在一个人身上一样,原封不动盖在了树上。
他弯腰双手揭开外套,动作慢得像是怕惊扰了衣服下拢着的蝴蝶,但那里没有蝴蝶。
重新穿上那件外套,除了湿意,他什么都没感受到。
麦斯米突然觉得眼前的树也只不过是一棵普通的树。
他失了探索的兴味,在浓雾里也看不清天色,但肯定已经不早了。麦斯米觉得自己今天的收获已经够多,可以打道回府再从长计议了,便毫不留恋地,绕过树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来时他只走了没几步,就从洞口走到了树下。此时明明是同样的方向,麦斯米却觉得怎么也走不到这片水泽的边缘。
他警觉地停下脚步,扭头回望着在这片水泽中唯一可以称之为地标的古树,却发现雾已经浓到连它都无法看清的程度了。
麦斯米甚至觉得自己的口鼻耳都被这凝重的湿意给堵得不灵敏了,也就不再这么信赖自己的肢体和直觉,从包里翻出个小小的指南针和一份手绘的地图。
机械指南针沉甸甸的,是个精密的小盒子,还被麦斯米改装过,半个巴掌大却几乎装载上了一切行走野外需要的功能。刻度是夜明的,在浓雾愈发笼罩的昏暗里莹莹地闪着光。
麦斯米小心地把盒盖掀开,将它端到水平的位置,期待着它至少先让自己找着北。原本指针是静止的,但是麦斯米端起来的时候给了它一个力,指针开始异常地旋转起来,转成了一个实心儿的陀螺,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麦斯米看着这个不停下、也没可能倒下的指针陀螺,简直是要疑心自己仍在梦里没醒过来,一时之间也只能用上那个最经典的方法,他掐了一把自己,结结实实地感觉到疼。
他只好又再展开地图,寻找起自己可能的位置来。其实并不难,因为下山的那条路麦斯米经常走,自己只是走了完全相反的方向,并且几乎是一路向前。虽然穿越了一些类似山洞的障碍物,但是也没有改变大致的方向。他自己对距离是有基本感知的,那应该就能差不多锁定自己现在的位置。
他在地图上开始寻找。地图是麦斯米自己亲手绘制的,不是那种绘制了等高线的地形图,但也借鉴了许多现代的测绘方法,实用又带着某种强烈的个人风格,标记了许多重要的点位,以及麦斯米个人对“山”的享用。
这张声色味俱全的地图却也没能帮上麦斯米。他的字迹在浓重的雾气中被洇湿,仿佛遇上了什么不可战胜之物,竟然节节地败退——字迹一寸寸地消失了。最后他手上就只剩下了一张发软的白纸。
他用的可是号称百年都不会褪色的档案墨水啊?麦斯米开始觉得事情严重起来了。
他保持着在原地的动作,尽量地还原着自己背对着古树,面对着来时的洞口的方向,朝四处张望。
依然是视线无法穿透的浓雾,麦斯米开始觉得这些雾气穿透了皮肤,往骨头缝里钻,阴冷得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此时,他听见背后传来一片叮当的响声,长短不一,但是连绵成了一首短调,忽远忽近。
麦斯米确信那是骨头碰撞的声音。他做过很多串骨头风铃,骨头、骨片被风吹得来回碰撞时,就是这种干干涩涩的、有着微弱回响的声音,不过没有现在听到的声音有规律。
麦斯米觉得以现在的状况,就这样待在原地也只不过是坐以待毙。他果断地把指南针和已经消失的地图收回包里,循着声音找去。
雾却不像是之前一样前仆后继地阻塞他的身体了,好似质地都变得稀薄了一些。
那骨头短调越来越清晰,还此起彼伏地奏起了复调,麦斯米感觉脑子都被涤荡空了,忘了从哪里来,为什么走,只想循着这个声音一直走下去。
突然,他感觉有什么光穿透了他胸前的衣服,微微地照亮了前路。麦斯米并不觉得自己在这迷雾中走两步路就能变身奥特曼,但新的风暴确实已经出现,他现在也不能停滞不前了。
麦斯米面无表情地吐槽完,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倏地拉开自己的衣襟,看到了叔送他的那只吊坠。
吊坠的尖棱正随着走动敲着麦斯米的前心,但是他被黏腻的湿气和骨调的奏乐搞得几乎没有察觉。
他把吊坠从怀里拎出来,那些刻在上面的奇异符文透着黯淡的金光,正随着骨调的旋律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几乎就要在眼前的雾气中映出形状来。
麦斯米拎着吊坠,当成一盏荧荧的灯火,循着声音继续往前走。眼前的雾气好像隐隐有被吊坠吸收了的趋势,吊坠的光亮一分,眼前的雾就薄一点,后来麦斯米几乎觉得他的毛孔已经感受不到水气了。
脚下也渐渐不是水泽,变成了干爽柔嫩的草地。麦斯米虽然看不清,但是觉得自己走在某条“路”上。
“路”中央的草浅浅没过脚面,旁边的草却几乎有半人高,明明没有风,它们却时不时软软地倒伏,荡成嫩绿色的浪,仿佛是骨调的声音拨动的。
麦斯米感觉越往前走,被雾气滞留的空气开始流动了,视野渐渐地清晰起来,他果然是在“路”上,且又进入了“山”里。天又变得狭窄一线,两边耸立着粗糙而不可侵犯的山石。
他站定,感受渐强的风带走了他身上最后一片雾,耳边的骨调在干爽的空气中更加亮起来了,开始有种玉片碰撞的清脆感。
吊坠的光也收敛了,仿佛是完成了帮助他走出迷雾的使命,就低调地功成身退了。麦斯米放下拎着吊坠的手,却也没再收回衣服里,任它在自己的胸口随意地滚。
雾散光消,麦斯米也终于看清楚了骨头小调的来源。
在他前方,路旁竖着两根看起来是骨头质感的立柱,柱身上有一些天然的斑点和裂纹。一根灰白色的粗绳栓在两端立柱的高处,绳子上垂挂着一簇一簇的骨片,大小长短不一。长的下面五分之一漆了黑色,短的上面三分之一漆着黑色。
风从一个方向吹过,骨片就依次碰撞出那种让人听了就觉得一切皆空的忘忧小调。
麦斯米看向前路,不远处就又有一座这样的骨片立柱,骨调始终伴随着走在这条路上的人,有如风的缱绻。
麦斯米觉得前面应该一路上都会有它,忍不住开始好奇这条路到底会通向何方。大概是一处人类聚落,麦斯米福至心灵,想到了古树下的白衣青年。
也许是那个白衣青年的家吧。
麦斯米抬头望,照在山壁上的阳光不再是刺目的白,已经染上了蜜黄色,一线天的蓝也不再那么纯粹,混入了点橙粉色。
他估计了一下,不出意料的话,在太阳落山之前,他应该能去到这一处聚落里去,也许可以在他们那里借宿。
只是不知道这神秘的聚落……
麦斯米觉得多想也无益,紧了紧包带,加快了脚程。
一座牌楼横亘在状似无尽的山路之间。
立柱、额枋、飞檐都大致拟了一个形似,只有“脊兽”被突出了。
却不是什么只蹲在屋脊上乖乖排列等着吃果果的辟邪吉祥兽,而是一整条带着尖刺般突起的脊骨,以庞大到不可思议的形态,蜿蜒成椎,充作了檐楼。
那条脊骨勾连在四根立柱之间,连带着根根排列的,类似于肋骨一般的旁支,将整个结构稳定了下来,也带出了一种森然和严密的气质。
整副骨骼的尽头是某种兽的尾椎模样,有模有样地翘起来做了飞檐。整体的第一块骨头随着走势盘旋到了正中央,从正面看去,像是骨头凭空张开了血盆大口。
这口里衔着一颗表面漆黑的圆球,整体有种煤矿般的油亮质感,有一些天然的裂痕。这些裂痕有型有款地被金箔质地的东西引导着,从外围丝丝缕缕地汇聚到中央,陷在中心被挖空的圆洞里,却不侵犯分毫。中心圆洞在金色的衬托下,更显示出了那种极为纯粹的黑。
远看,裂光生金,竟是一颗眼睛。
无论从哪个方向朝这颗眼睛看过去,都像是被这黑洞洞的瞳孔舀足了一碗光泼在身上,无所遁形地,被虹膜上伸展出的金脉牢牢缚在原地。
整条可以称之为骇人见闻的脊骨所带来的威慑感,竟然远远不及这一颗黑金色眼睛。
这只眼睛就只是“看”着,却能让人觉得已经被其从脊梁骨洞穿到灵魂深处,非得就地刮下几层陈年的心灵污垢,才配“进门”似的。
可惜这只眼睛已经很久都没有如此这般检阅过路之人了。
它被遮掩地裹上皮肉,原地变作了一座制式再普通不过的白石牌楼,浑身带着白色大理石的,和稀泥的质感。
然后无害地挂上了“天幕村”的匾额,遮上了那只永远不眨的眼睛。
而此时,麦斯米正在端详着这座温和的牌楼。
他心里觉得有点怪异,仿佛站在这里,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剥脱了,惊起了一地尘土。
麦斯米笑笑,他何处惹尘埃呢?便没太过在意,口齿间转着“天、幕、村”三个字,迈步进了村门。
他没注意,胸前的吊坠在他进门的一瞬间,激起了一圈圈空气的涟漪。涟漪扩散间,背后平凡牌楼的白石外表化成了齑粉,还原了本来模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雾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