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 第4章 狮归故里

“嗡——”

低沉的引擎轰鸣着撕开云层，一艘涂装着咆哮雄狮徽记的豪华星舰，挑衅地悬停在联盟大厦泊位的上空。

银白舰身反射着微光，能量尾焰在反重力场中拖曳出淡紫色涟漪，持续震颤的气流让下方街道的悬浮车都放缓了速度。

舰门滑开，合金舷梯迅速延伸至泊位平台，沈洛顺势踏出。

他甫一现身，便裹挟着一股与联盟中枢肃穆氛围格格不入的蛮横气场，因为他不像是来参与会议的区域总督，而像是一位重返故土、准备巡视疆域的雄狮。

“迪克，跟上！”

“是！老……总督！”

星舰上应声跃下来一位身材魁梧的年轻男子，他用手指在腕部光屏上飞速一点，嗡鸣声立即停歇，舷梯收回，停泊程序锁定的绿色指示灯在舰身侧面亮起。

迪克迅速转身，几个大步跟上了沈洛的步伐。

联盟大厦侧门门口，谢祈垂着眼，指尖在数据光屏上有条不紊地处理繁杂政务。

身后的池声悄悄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凑上来，指尖眼看就要搭上对方的肩头。

下一秒：“诶诶诶诶……疼疼疼！”

谢祈头也没回，反手扣住池声的手腕轻轻一拧，再面无表情地松开：“幼稚。”

池声心情挺不错，兴致盎然凑到他耳畔，压低声音聊八卦：“你都不知道外头传得多离谱，说你是赛勒养在身边的小白脸，哎哟真是笑死我了……”

步履生风的谢祈脚下一顿，眯起眼睛望向斜前方的正门。

池声茫然跟着转头，只瞥见一道一闪而过的背影，不明所以：“看什么呢？谁啊？”

“……”谢祈收回视线，冷冷道，“搅屎棍。”

池声：“？”

“喂！谢祈，你骂谁呢！”

弧形的接待台后，两名接待员正专注于面前的悬浮光屏，全然未觉周遭的氛围正随着一道身影的靠近而逐渐变得凝滞。

“打扰了，我是沈洛，请问中央会议厅怎么走？”

“哦，好的……”其中一名接待员爱琳头也没抬，下意识地在面前的悬浮光屏上输入信息。

可当“沈洛——南玄星域总督”的身份认证，携带着最高级别认证的金色标识跳出来时，爱琳才后知后觉倒吸一口冷气，发出惊呼：“查阅到您是南北洲的……总督……？！”

四标准年前，沈洛接下了南玄星域这块公认的烂摊子。

提起南玄的由来，那可真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这片星域由南淮和玄朔两大接壤星域拼凑而成，玄朔毗邻联盟中枢宸枢，而南淮与宸枢隔着一个玄朔，地处星系版图末梢，天高皇帝远。久而久之，两地风气一脉相承，都散漫无序，行事全凭统治者自身喜好。

早年联盟颁布《自然生育保护法》，政策变动引发大规模迁徙浪潮。无数家庭为规避管控，蜂拥逃往包容度极高的南淮地带。人口暴增激化资源矛盾，南淮与玄朔交界区域冲突频发，暴乱愈演愈烈。

当时负责平乱的统帅沈凛亲赴战场，最终却因战略指挥失当，当场殒命。

风波落幕后，当局顺水推舟，将争端不断的两片星域合并，南玄星域就此诞生。

强强合一的南玄星域坐拥顶尖的科研产业链，外加储量丰厚的珍稀矿产，家底丰厚得令其它星域眼红。

可这光鲜的皮囊之下，尽是积弊沉疴。

历史遗留问题滋生出数不胜数的派系势力，各方利益纠缠缠绕、盘根错节。分裂的暗流从未停歇，大大小小的动乱如同家常便饭。这块富庶之地常年游走在联盟管控的灰色边缘，历任总督走马换将，最后皆束手无策，不得不黯然离场。

初任总督时，沈洛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凌厉锐气。整个联盟上层都抱着看戏的心态，私下议论纷纷。

在他们眼里，沈洛资历浅薄，也没什么根基，贸然接手这么一个火药桶，无异于自讨苦吃。估计撑不了多久就会被星域内错综复杂的势力碾碎，草草下台。

结果就是，他们都看走眼了。

也不知道沈洛是积了什么德，民众号召力和支持率好得离谱，几乎没什么人给他使绊子。上任伊始，他就一改历任管理者和稀泥的怀柔手段，趁热打铁肃清派系内乱，再收拢散落势力与星域资源，硬生生将这块桀骜不驯的烫手山芋牢牢攥在了自己手中。

短短四年，乱象丛生的南玄脱胎换骨，并随之与中央星域宸枢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冷战政治格局。

这位总督别的公务尚且能做到表面配合，可凡事只要牵扯到谢祈，他一律消极应对。

全联盟上层没人不知道，沈洛与谢祈这两大实权人物水火不容。

而另一位当事人谢祈对此的态度也很简单粗暴，奉行眼不见心不烦原则。

例行的星域考察、双边会晤等所有需要两人碰面的场合，全都由首长赛勒亲自奔赴南玄星域。作为中枢核心掌权人的谢祈，自始至终未曾踏足南玄半步，摆明了绝不想与沈洛产生任何交集。

前段时间谢祈推出全新政令，打算在联盟下辖所有星域全面推行人工智能，用智能机械批量替代各类人工劳作。腾挪出来的大批人力全数编入军队，以此快速扩张军备、夯实联盟军事实力。

至于大肆扩军的缘由，说来也简单——澜稷星又蠢蠢欲动，蓄谋再次发兵进犯瀚辰星。

宸枢身为澜稷星核心中枢，特意调拨了一批功能分化齐全的智能机器人，分发送往联盟各处星域。

沈洛倒是没有直接驳回这个安排，坦然收下所有机械设备，转头便将整批机器人锁进库房封存，一台都不曾拉出投入实操运转。

哪怕宸枢接连下发数道通知，勒令各星域同步上交人工智能试运行的反馈报表，南玄星域这边始终杳无音讯不作任何回应，变相地打了谢祈的脸。

除去这番强硬的执政风格，沈洛本人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行事作风更是特立独行，爱咋咋地。

这些年，但凡联盟召集跨星域高层峰会、核心战略会议这类级别最高、直接影响星系格局的重要会议，沈洛永远不会亲自出席，全权交由副总督秦跃代为参会表态。

于联盟绝大多数公职人员、乃至半数高层而言，这位手握半壁富庶星域、能与谢祈分庭抗礼的总督，只是一个模糊而遥远的传说。

但此刻，传说化为现实，还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爱琳感觉自己的职业素养在沈洛的注视下摇摇欲坠。

之前代会的秦跃已是公认的俊朗，但眼前这位……简直是造物主炫技的巅峰杰作！

深邃的眼窝里，嵌着一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浅褐色眼眸，鼻梁高挺，唇线清晰而略显薄情。宽肩窄腰长腿，包裹在一身剪裁至臻的墨色西装里，每一寸线条都蕴含着力量与美感。

爱琳内心在疯狂刷屏：天啊！数据档案里的动态影像连真人十分之一的神采都没能捕捉！南玄星域的水土是加了什么基因优化液吗？

她不免有些张目结舌：“您……您真是南玄星域总督……沈洛先生吗？”

闻言，沈洛倾身靠近悬浮光屏：“需要检查我的生物密匙吗？虹膜？掌纹？或者……”他抬起左手，掌心上方的空气微微扭曲，一个高级别的验证器凭空出现，“……更深层次的神经波动验证？”

爱琳猛摇头：“不不不……验证已经完成！欢迎您，总督阁下！”

她连忙指向远处闪烁着蓝光的垂直升降通道：“中央会议厅在大厦的第32层，您乘坐左侧那部标识着‘核心议员专用’的电梯，即可直接抵达。权限已为您同步开启。”

沈洛颔首，言简意赅：“多谢。”

他转身快步走向电梯，迪克紧随其后，但在经过接待员时，锐利的目光扫过爱琳胸前的电子名牌。

垂直升降电梯的内部是光滑的银色金属壁，没有任何实体按钮。

可就在沈洛踏入电梯的一瞬间，机械女声便立即响起：“身份已确认为——沈洛，行政序号A-008，南玄星域总督。权限等级，核心会议成员；目的地，第32层中央会议厅；行程预计，12秒。”

电梯门静默关闭，超导磁悬浮装置启动，乘客几乎感受不到任何失重感。

但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沈洛的压迫气场变得愈发浓烈，他看似垂眸望着地面，迪克却能察觉到他周身那股蓄势待发的冲动。

“总督，”迪克用手腕上的微型通讯投影出的一面数据流，“星舰的扫描显示，从我们进入停泊港引力圈开始，大厦的主动防御系数就提升了三成，有七个隐藏式的炮弹矩阵列激活了动态追踪瞄准程序……呃，联盟对于我们本次的突然造访，防御机制已经提到了二级警戒。”

沈洛轻蔑地“哼”了一声：“你管它呢，我们此行的主要目的就是要给谢祈添堵，次要目的是给联盟添乱。”

扯淡间，电梯内壁的银色流光倏然凝固，一声轻微的“叮”响起，提示着乘客目的地已经抵达。

沈洛迈出电梯，眼前豁然开朗。

恢弘的环形会议厅内，冷色调的合金墙壁折射着顶部模拟的恒星天光，巨大的全息议程面板悬浮在中央，滚动着本次议会的核心议题——《人工智能全面替代法案》上诉裁决会议。

这位履职四年来，却始终游离于核心圈层之外的总督，现在正用一种闯入者的姿态，踏进这间决定联盟亿万生灵命运的核心殿堂。

沈洛四处张望，见在环绕整个会议厅的合金墙壁上，流动着神圣的《联盟宪章》全文。

那并非石刻金铸，而是由能量光束勾勒而成。上面的金白色符文能进行实时变幻，象征着永恒的律法烙印在这空间。

此刻，几项关键条款正清晰显现：

至高执行官手握首长赋予的行政权限，可签发全域重**案，主持联盟最高级别议会，是联盟行政体系的重要掌权者。

联盟核心委员会作为制衡执行官的决策机构，成员构成囊括拥有最高军事指挥权的联盟统帅、管控内部隐患的内务安全局总监、维系联盟律法体系的首席**官、管控核心技术专利的首席科技官、管辖全域收支储备的财政署长、四大星域总督，外加数位高阶列席官员。

联盟疆域依照资源版图与行政规划，被划分为四大星域：青溟、白砾、南玄，以及作为联盟中枢的宸枢。

宪章中还补充了一套用以平衡执行官与委员会权力的制衡机制：至高执行官颁布的法令具备直接落地生效的优先级，若对应的执行部门公开拒绝配合推行，可由相关负责人提请上诉，交由核心委员会仲裁。

委员会必须在七个标准日内给出最终裁定，一旦裁定结果为否决弹劾，该项法令将被强制冻结，十五个标准日内不得再次启动、落地实施。

眼下的僵局便由此而生。

谢祈推行的《人工智能全面替代法案》撞上了两道壁垒。法案分别牵扯智能军备列装、全域人工智能技术投放两大板块，对应的职能负责人——联盟统帅与首席科技官，双双公开表态拒绝配合执行。

一纸法案进退维谷，被迫摆上所有高层首脑的谈判桌。

消息传回南玄星域时，沈洛当即搁置手头积压的公务，连夜敲定前往宸枢的行程，千里迢迢来给谢祈添堵。

如今他带着迪克，落座在会议厅边缘区域悬浮着“南玄”光标的席位，不动声色地激活植入式视网膜扫描仪，仔细辨认着每一位步入会场的高层。

首席科技官徐凝与基因伦理会长佩雷吉率先入场。奇怪的是，佩雷吉并非核心委员会成员。

沈洛眯起眼睛，还没来得及深思，就见首席**官斯坦利板着一张臭脸，紧接着进入会场。

他身后跟着青溟总督吴尔曼和白砾总督法莱，两人神情肃穆，却都不约而同地落后斯坦利半个身位。

距离会议正式启动的最后阶段，所有人的心神都悬在半空。沈洛更是眸光沉沉，视线紧锁入口，焦灼地等候这场博弈的核心人物登场。

就在主控智脑的启动提示音落下的瞬间，合金闸门终于向两侧滑开。数名护卫分列闸门两侧，形成森严的护送阵势。两道身影并肩踏入会场，谢祈微微领先半步，走在最前。

他步伐从容、姿态优雅，仿佛这场暗流汹涌的议会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轻重的闲谈。

相比之下，沈洛显然就没那么云淡风轻。

虽曾无数次在新闻光屏上窥见谢祈的身影，可影像终究远不及真人。

沈洛的目光黏在他身上许久，才舍得挪开视线，扫向一旁。

紧随谢祈半步之后的统帅池声一身墨绿军礼服，肩头代表最高军权的星徽灼灼生辉，仅凭外表就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慑人气场。

相比于谢祈是疏离绝尘、不染尘嚣的冷冽神性，池声更像深埋地壳之下蓄势待发的活火山，二人气质天差地别，可落脚的步幅、立身的站姿，乃至胸腔起伏的呼吸节奏都完美同步，达成了一种奇异的默契。

沈洛视线掠过最后进入会场的执行官助理戴维，只见那人安静地跟在众人身后，努力将自身的存在感压到最低。

驻守南玄星域的这些年，沈洛从未停下打探谢祈的动静，从各大星域的宏观政策、兵力布局，到他身边随行人员的人事调动，大大小小的讯息尽数收揽在册。

唯有一事，他琢磨许久也寻不到答案：以谢祈那般挑剔严苛、容不得半分瑕疵的性子，怎会任由此人长久伴在身侧呢？

谢祈径直走到殿堂正中的执行官位落座。池声俯下身，贴近他的耳畔低声禀报着什么，脸上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但谢祈神色未变，只极轻地点了下头。

池声随即直起身，目光从容扫过全场落座的委员会议员，礼节性颔首回应，而后坦然落座于谢祈身侧的席位。

这一幕落在沈洛眼底，让他颇有些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