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骨 第3章 第 3 章

我刚回到忘忧峰坐下，凳子都还没捂热，连杯茶都来不及泡，小师弟就迈着短短的小腿噔噔噔跑了进来：“师兄师兄！大师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唉，又是这个小捣蛋鬼。

“刚回来，九生，怎么了？”

“没事呀，就是听师姐说，师兄你又跑出去玩耍啦。”

“你又听你师姐瞎说，师兄那哪能叫玩？那叫下山历练！”

他还没长开的小脸立刻皱成一团，鼓着腮帮子嚷嚷：“师兄你又骗我！哪有历练只历练半天的？出去玩就是出去玩，不能骗小孩子的！”

“咳……”

我脸颊微微发烫，许是脸红了。连忙抬起折扇挡住半张脸。

“哎呀，懒得跟你这个小屁孩争辩……”我顿了顿，挑眉看他，“说吧，你是不是有事找我？我可不信你单纯是过来瞧我的，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哼！师兄你乱讲！”他气鼓鼓抿嘴，随即眼睛一亮，“好吧，确实有事！宗门外来了个长得特别好看、英俊潇洒的帅哥哥，说他是来找你的，师兄要不要去看看？”

“哦？”我立马起身，“那肯定要去看看啊。”我冲九生眨眨眼，“愣着干嘛？不跟我一起去？”

终究还是孩子心性，听见能一同前去，当即开心得蹦起来：“去去去！当然要去！”

我牵起九生的手，掐动法诀，带着他转瞬到了宗门外。不过片刻功夫，山门之外已经围了不少弟子，乌泱泱挤成一圈，却没有一人敢靠近正中那人半步，凭空圈出一块怪异的空地。

我落定身形，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咳咳，都围在这里做什么？这个时辰，你们不该去用午膳吗？”

“少宗主。”

“见过少宗主……”

此起彼伏的问候声涌了过来。

“免礼免礼。我先前说的话，你们都忘了？见我如见同盟就好，不必行这般大礼。都散了吧，我与这位仁兄有要事相谈。”

“是。”

众人齐声应下，三三两两散开，走远时还有人低声调笑：“这位小兄弟莫不是少宗主的相好吧……”这话清清楚楚落进我耳里，也不知郁长青听见没有，我却懒得去管。

人群散尽，只剩方才被围在中间的少年静静立在原地。

“找我何事。”他的声音同他这人一般，清冽冰冷。

我连忙扬起笑意：“想必兄台便是郁长青仁兄吧，还请随我移步忘忧峰一聚……”

“不去。”他拒绝得干脆利落，“你我素无交情。我前来，只是因我门下弟子承了你的馈赠。如今人你已经见到，有话，不妨直说。”

“……”我的笑容僵了一瞬，依旧勉强维持着，“长青兄，我合欢宗待客，从没有让贵客站在山门之外说话的道理。你若是不肯入内……倒叫我有些难做了。”

郁长青垂眸，目光淡淡扫过我含笑的脸，长剑负于身后，一身清冷剑意分毫未松。

“有话便在此处说。”

折扇在我掌心轻轻一转，心里暗自咂舌。

好得很，果然是油盐不进的无情剑修，一点空子都不给我钻。我本来还打算领他回忘忧峰，慢慢布置，好好撩拨一番，这下计划直接卡在山门了。

我低头看向还在一旁好奇看热闹的九生，想着他年纪尚幼，这些话不该让他听，便蹲下身，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摸出一颗之前从夙箓衣那里顺来的糖递过去：“喏，拿回去吃。我和这位兄台要说些事情，你不方便听，好不好？”

小孩子见了糖果，哪里还记得吃瓜，高高兴兴应了一声，攥着糖跑远了。

待到四下只剩我们二人，我上前半步，刻意放软语调，尾音缠上合欢宗与生俱来的缱绻媚意：“这般不近人情？我还以为长青兄愿意赴约，多少是给我几分薄面呢。”

郁长青眉峰微蹙，视线落在我身上，古井无波：“我来，只为听你要说什么，不是来赴你的宴。莫要自作多情。”

我心里嗤了一声。

装。真能装。

我看着他，笑容半分未减，歪了歪头，悠悠开口夸赞：“不愧是无情道第一人。”扇子半掩住面颊，“这般素冷清高、生人勿进，当真已经断情绝爱了？”

“若你唤我前来，只为问这些，恕我无可奉告。”

我暗自腹诽，明明看着稚气未脱，像个还没完全长开的少年，怎么偏偏就练出这样一副冷硬无情的模样？

鬼使神差的，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脱口而出：“你几岁了？”

连我自己都愣了，好好的正事不谈，怎么偏偏问起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

他沉默着望向我，很奇妙，我竟在他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眼眸里，捕捉到一丝浅淡的不解。

“十七。”

我的老天爷啊。

才十七岁？就已是无情剑道第一人？该不会是诓我的吧……但看着他那张稚嫩脸，我就该知道，他并非骗我了。

罪过……罪过。

我居然一门心思，想要毁了一个半大孩子的道心……罪过，罪过啊。

我捏着扇骨的指尖微微一顿，方才蓄好的那些撩人的话术，一下子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抛不出去了。

原先心里盘算好的种种法子，此刻瞧着他清瘦挺拔、还带着少年青涩感的模样，竟莫名有些下不去手。

可转念一想，都到这一步了，我合欢宗少宗主总不能当场打退堂鼓，白白落了下风。

我清了清嗓子，强行把方才那点突如其来的愧疚压下去，扇子轻轻敲了敲掌心，眼尾依旧带着浅浅笑意，只是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褪去了原先刻意十足的蛊惑：“十七岁……真是年少有为。”

郁长青眉梢平直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问这个，用意何在？”

我眼珠一转，慌忙随口扯话打圆场：“没什么，只是好奇罢了。长青兄小小年纪，道心便如此稳固，实在难得。”

话音落下，我心底却疯狂叹气。

这个年纪就斩断七情、固守无情剑道……得熬过多少孤寂，受过多少不为人知的委屈？

我暗骂道。

殷九离，你真不是人啊。

人家不过是潜心修行的少年剑修，你倒好，一门心思盯着别人的道心，非要搅乱、非要膈应人。

简直恶劣透顶。

我心头愧疚翻涌，方才那股势在必得的较劲心思，瞬间垮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