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宗立于三峰四崖之间,与世隔绝,易守难攻。不得不说,剑宗这任宗主,确实很会挑落脚的地方。
若你要问我为何特意强调是现任宗主,那故事就长了。五百年前,魔修骤然举兵,打了一众正派宗门一个措手不及。剑宗前任宗主最先察觉异动,仓促应战。为给那些不擅杀伐的宗门争取喘息之机,他以本命灵宝为引,散尽一身真气作媒,将大批魔修诱至剑宗旧址。
打算来一场瓮中捉鳖。
可魔修也并非愚笨之辈,察觉落入圈套之后,尽数凝起修为,合力反扑。前宗主一边要稳住困敌大阵,一边还要独抗群魔,功力被大幅牵制,渐渐不支,最终陨落。彼时他若是撤去护山大阵,弃阵脱身,尚且能搏一线生机,可他本就不是贪生怕死之人。自爆丹田,将剑宗旧址与一众魔修,同归于尽。
说实话,我真挺佩服郁阳前辈的。
什么?你问我郁阳是谁?
那自然是剑宗前宗主喽。
唉,我怎么又扯远了?
罢了罢了,既托了丁二帮我带消息,我便安心回宗等着便是。
就是不知道,这个所谓无情剑道第一人,能不能抵得住诱惑。
就在这时,耳畔一声轻鸣,我的传音符骤然亮起。
啊,是母亲。
“阿母,可有急事?”
“速回。”
只短短二字,没有多余半句。
……宗内出事了。
我当即敛了玩笑神色,双指飞快掐起合欢宗的轻身飞霄诀,低声诵咒:
“天清地宁,身驾行云,足踏万里,步履轻盈。随炁疾往,随炁归根,无滞无留。合欢之地,百步飞霄!回!”
话音落,周身浮起一层淡淡的粉霞气,脚下流光一卷,身形转瞬掠出剑山山门,朝着合欢宗的方向疾奔而去。
我离开剑宗山门尚不足一个时辰,心中反复掂量,到底能出什么变故?
“真气飞霄!再快!”
心底的不安丝丝缕缕往上冒,眉头不自觉紧紧皱起。
可恶,偏偏万里符用一次,便要静养三个时辰才能再度催动,眼下根本没法依靠它一瞬归宗。
风刮过耳畔,卷着沿途草木的声响,我把一身真气催到极致。
快点,再快点。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我终于是到了我宗门外。
入眼的,是一片刺目的猩红,像一场骇人的尸山血海。
宗门天街上,零零散散躺着几名杂役弟子。只凭这几人,绝流不出这么多血。
我猛地抬眼望向山顶的过仙台,鲜血还在顺着石阶蜿蜒往下淌,源源不断……
不好!
一路疾驰,真气持续运转,身子早已疲惫脱力。可我顾不上调息,咬牙强撑,提气冲向过仙台。
“天行傀,去。”
傀儡丝顺着指尖散开,一一探向倒地弟子的脉搏。尚有气息,都只是轻伤。
那这么多浓得化不开的血,究竟从何而来?
我眉头狠狠拧起,顾不得宗门规矩,强行冲破灵力桎梏,奔上过仙台。
“阿母!”
空荡荡的高台,只有零星血迹,半个人影都寻不见。
怎么回事。
这个时辰,本该是弟子在此晨练的时候。就算是外敌来犯,也该有伤员、有对峙、有厮杀声。可这里安静得可怕,人全都不见了。
不对,这不对。
脑中仿佛有一根弦骤然崩断,心慌铺天盖地裹住我。我不顾一切,转身朝着阿母的寝殿狂奔。
“砰!”
我的手刚要撞上殿门,一声震耳的轰鸣猛地炸开。
轰隆——!
是后山!
我强撑着往后山赶去。
四下空空荡荡,依旧什么都没有,连半道人影都寻不见。
这是怎么回事?人呢?
……
不好!调虎离山!
我猛地回身,正要折返阿母的寝殿,一道黑影骤然横在身前,拦住去路。
“殷大公子,可真让我好找啊。”
他嗓音粗糙干涩,像是被沙石反复磨过,音色怪异,听着竟有几分市井小贩嘶哑的鸭鸣。
“你是谁?”我眉头蹙起,神色冷淡,心底隐隐升起戒备。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如今插翅难逃。”
“你什么意思。”
他低低嗤笑一声:“哼,明知故问。”
“你把闻漪和我阿母怎么样了?”我冷声追问。
“我对她们不感兴趣,自然不会动她们分毫。”
他稍稍顿了顿,语气里藏着计谋得逞的得意:“至于你……倒是没想到,事情会顺利得超乎我的预料。”
“你什么意思?”也别怪我迟钝,我是真没看懂他这番故弄玄虚的盘算。
“很难懂吗?你中我的圈套了!”黑影骤然拔高声调,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恼怒。
“哦,然后呢?”我语气平平,心底半点波澜也无。
“然后?你居然问我然后?!”他彻底被我打乱节奏,“你不该害怕、不该惶恐、不该手足无措吗?你现在这副模样,到底算什么?”
我闻言,漫不经心地弯唇轻笑,语调慵懒,裹着一层嘲讽:“算你蠢。”
这回轮到他怔愣失语,沉声质问:“你什么意思?”
“到现在还没发现吗?”我抬眼,眸光清冷,眼底褪去了往日嬉闹,“方才你费尽口舌与我周旋的片刻,你早就被我层层围住了。”
黑影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环顾四周。
漫天细密莹白的傀儡丝,早已无声无息交织成网,将他周身方寸锁得严严实实。千丝万缕,根根锋利如刃,悬于半空,寒光隐现。
只要他敢妄动分毫,瞬间便是万丝穿体,非死即伤。
他,彻底被困死在了我的傀儡阵里。
我瞬身到他身前,折扇抬起,轻轻勾起他的下巴:“下次刺杀我之前,做好功课,别像个孩童一般莽撞往前冲。”
傀儡丝骤然收紧,细如发丝的银线刹那绷直,掠过黑衣人的四肢躯干。
没有凄厉的长嚎,只听见皮肉割裂的轻响,黑衣人转瞬便被切成碎块,轰然散落在地。
我晃了晃折扇,漫不经心地拂去袖沿沾到的一点血珠:“哎呀,下手是重了些。”
“就这,也敢拿幻境来困我?”我抬手轻挥,周遭幻境应声崩塌。
眼前景象一变,正是合欢宗宗门。
我摊开扇子,慢悠悠摇着,迈步走回宗门。
你也被我骗到了吗?
想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察觉到这是个陷阱的吗?
说起来倒也简单,早在他假扮我母亲向我传音那一刻,我便起了疑心。
再往深说,其实这人刚盯上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察觉了。
至于我为何还要装作中计、顺着他的圈套往下走?道理也简单。倘若连我自己都演得说服不了自己,又何谈瞒得过旁人?
所以说啊,眼见未必为实。当然,耳听也未必当真。
隔墙有耳,风声话术,多留一份心眼总是好的。
至于还藏着的小老鼠,就暂且放他们一马吧,毕竟,一次性都给玩死了,就没乐子了不是吗?
不说了,我回忘忧峰喝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