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曰 第49章 画仙（十六）

“姥姥，这山上的花是什么花呀，长得真好看。”

周子瑜手里拖着一个几乎比他还要高的竹筐，跟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后，眼睛亮晶晶地欣赏着周围的一片花海。

“是芙蓉花。”姥姥和蔼道。

后山僻静，少有人踏足，整片山坡都长着芙蓉花。

“芙蓉花？”周子瑜点点头，又问道，“姥姥，我们为什么要来浇灌这些花？就是因为它比别的花要好看吗？”

姥姥哈哈笑道：“当然不是，因为这片芙蓉花呀，有一个秘密，尤其是这一坡的芙蓉花，不是凡花，是咱们芙蓉镇先祖亲手种下的。先祖们说，芙蓉花里住着一个花妖，岁岁守着这片山林，护着全镇人的安宁。”

姥姥的声音犹如清风入耳。

周子瑜听得眼睛发亮，乖乖站直身子追问：“有花妖？那我们能看见她吗？”

“花妖藏于花叶之间，隐于风月之中，寻常人肉眼凡胎，看不见也摸不着。”姥姥俯身，细心浇下清泉，看着摇曳的花枝，轻声道，“一代代人老去，这件旧事也就慢慢被人遗忘了。如今镇上的人，只知芙蓉花开得好看，却没人记得这是先人留下的仙缘，在危机时刻可护全镇安危……至于花妖，终有一日会再现于世。”

孩童的记忆纯粹又绵长，一旦扎根，便慢慢生长，难以淡忘。

姥姥叮嘱周子瑜，芙蓉花最是念情，往后无论年岁几何，境遇如何，都要善待这花，不可折损，不可轻弃。小小的周子瑜似懂非懂，却用力点了点头，将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底。

后来年岁渐长，家中亲人接连离世，最后陪在周子瑜身边的姥姥也撒手人寰。偌大的周家，只剩他一个孤苦伶仃的少年，守着院落，伴着书卷度日。

世间所有温暖尽数消散，唯独后山的芙蓉花依旧年年不败，成了周子瑜漫长岁月里，唯一的慰藉与归处。她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花妖，更是一直陪伴在周子瑜身边，不可或缺的存在。

周子瑜每日清晨或是黄昏，都会独自提着山泉，往后山走去，一株一株浇灌芙蓉花。他能感受到芸娘的存在，这个寒门书生的心底已经悄悄装下了一位未曾谋面的小花妖。

后来，芸娘灵气沉淀，凝成人形。

那一日山风温柔，落英纷飞，他上山捡拾柴火，脚下不慎失足滚落山坡。一时间草木凌乱，他跌坐在花草之间，狼狈不堪。

睁眼的刹那，他看见了那个赤足的少女。

她立于漫天花海之中，眉眼澄澈，是他熟悉的那缕气息。

她歪着头，软糯地唤他：“小呆子。”

那一刻，周子瑜心中没有半分陌生，唯有欣喜。

旁人以为，周子瑜是山间偶遇孤女，一时心软带回庇护。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爱意从不是一时的惊艳。

他遇见的，从来不是突然出现的芸娘，而是他从小到大，年年岁岁，都一直在等待的那个小花妖。

……

雪花飘落，没有芙蓉花纷飞的样子好看。

周子瑜轻轻捧着芸娘的脸，哆嗦着在爱人的唇瓣上轻轻落下一吻，这一吻承载了太多的美好，也承载了太多的遗憾。

暗沉下来的天色渐渐开始放晴，明明是黄昏，天际却开始发出异常的光亮。

一个穿着白衣的人影从一片璀璨之中缓缓落下，周身器宇不凡，带起一片尘雪。

等等！这身影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啊？

合芜眯起眼想要看得更加清楚一些，等到看清来人之后，她震惊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栖桐？”

合芜上前一步，却撞在了屏障上，那这便说明，此时的栖桐是当年的栖桐。

难道……当年芙蓉镇的事情难不成还与栖桐有关？

南不宴见合芜眼神里的恍惚，轻声问道：“你认识？”

“嗯。”合芜如实答道，点点头。

芙蓉镇的其他镇民见到天现异象，早就已经纷纷跪拜在地上，磕着脑袋，口中连连喊着神仙。

合芜看着只觉得讽刺，对着救了他们命的芸娘喊打喊杀，却对着一个未曾谋面的人喊着神仙菩萨。

栖桐走近，在周子瑜面前缓缓站定，他轻轻一挥手，那些跪拜着的人皆被定住。

南不宴也看清了那人的长相，放在身侧的手不由一紧。这人正是合芜在溪边会面的那人，举止亲密，不似寻常关系。

“嗯？南不宴你怎么了？”合芜感到身侧南不宴的气压有点降低，有些不安道。

南不宴掩去眼底不知何时冒出的烦乱心思，道：“无事。”他说着，松开了扶着合芜的手，往一边走了半步，与合芜拉开了点距离。

合芜：？

他又怎么了？

算了算了，现在可没有功夫分析南不宴的小心思，合芜将视线重新放到栖桐身上。

空场上，周子瑜口中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看起来已经有些精神失常了。

“芸娘……芸娘……”

栖桐淡声道：“她妖丹尽碎，已然没有气息。”

“不会的，不会的！”周子瑜喃喃道。

气筒低头俯视着周子瑜，眼神里没有感情，他道：“我有一法，可救她。”

“什么办法！”

周子瑜几乎是一瞬间抬起头，嗓音暗哑，嘶吼道。

栖桐伸出手，从掌心慢慢溶出一颗绿莹莹的光球，合芜只需一眼就能看出那里面是满满的灵力，足够芸娘这样的花妖修炼个成千上万次了。

栖桐垂眸道：“以命换一命，若要救她，你死。”

周子瑜闻言，沉默一瞬，笑出了声。

“不愿？”

“不！”周子瑜喊道，“我愿！”

他不是在不屑栖桐的办法，而是在不屑自己的愚蠢，自己的无能为力。

“若是我的命能换回芸娘一命，也算是值了……”

他这辈子没有真正地为谁活过，身边的人相继离去，最后都只剩下他一人，若是能让他救回芸娘，他愿意。

“芸娘……我说过会护你一生一世的，我说过的……这一次，我没有食言。”

栖桐神色依旧，没有半分动容，他将手掌翻转，手心朝下，手里的绿色光球晃动着，向下缓缓移动。

周子瑜将芸娘最后一次紧紧抱进怀里，仿佛这样就能将她搂在怀中的触感永生永世地记忆下去。他用颤抖的手轻轻抹去芸娘嘴角处的血迹，点涂在她的唇上。

“你爱漂亮，这样，很好看。”

周子瑜微笑着，清泪却从眼中流出，划过脸庞，砸落在芸娘雪白的衣襟上，无影，无踪。

绿色的光球逐渐扩大，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罩子，将周子瑜与芸娘严丝合缝地罩在里面。

荧光开始逐渐收紧，合芜可以看见周子瑜面色痛苦，直至口中喷出鲜血，即使如此，他也没有发出一声叫唤。

“真的有人会为了另一个人做到如此地步吗？”合芜轻声道，眉头紧蹙，“更何况，那人还是个妖。”

说实话，合芜现在真的有点羡慕芸娘了。

“会。”

合芜看向南不宴。

“只要有真情。”

“真情……”合芜闻言不由轻笑，真情，是她最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荧光中，周子瑜的身影逐渐消失，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抱着芸娘没有松手。

栖桐再次挥手，将芙蓉镇镇民的记忆全部篡改，众人浑浑噩噩地回到各自的家中，芸娘躺在雪地里，缓缓睁开了眼睛。

合芜看见芸娘缓缓站起身，抬头看向栖桐：“是你救了我？为什么救我？”

“你命不该绝，有人换你活。”

“谁？”

“这你不必知道。”栖桐缓声道，“镇子上人的记忆我抹除了，至于你接下来想做什么，就由你来决定。”

栖桐语罢，化作一道流云，消失在天际。

芸娘还有些迷茫，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在雪地里，消失在小巷尽头。

……

漫天风雪散尽，芙蓉镇的幻境彻底碎裂。

那些灯火、街巷、焚场，尽数化作细碎的碎片，在虚空里缓缓沉浮。

南不宴与合芜并肩立在虚空之中，周围一片混沌。下一秒，虚空涌动，一袭白衣女子踏雾而来。

是芸娘。

合芜见到这样的芸娘还有点恍惚，此刻的她，不是刚才那个纯良的花妖。她周身灵气波动不稳，口脂红艳，就像是用血染出来的一样。

芸娘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方才破碎的幻境碎片里，涌入了一段她从未知晓的记忆。

芸娘止步在二人面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们方才看见的，告诉我，是真的？”

无需多余铺垫，她口中所指，唯有周子瑜。

画中轮回千次，她每一次都只记得结局，她记得大雪漫天，记得烈火焚身，记得他许诺归来却失了约，记得自己碎丹而亡，落得一无所有。

可她方才窥见的一切，却彻底推翻了她固守多年的恨意。

周子瑜没有负她。

芸娘当年还疑惑为何会有人要救她，在那之后她也去寻过周子瑜，却再也没有找到他的气息身影，她没有想到，竟是他以命相抵。

南不宴沉静道：“是真的。你恨了这么久的人，用命换了你活下来的机会。”

“不可能！”

芸娘猛地抬眼，眼底骤然翻涌戾气，周身白雾剧烈动荡，灵气瞬间变得凌厉刺骨。

她摇头后退，音色陡然变冷，抗拒喊道：“不可能！这是你们编出来的谎话！是你们捏造的结局！”

她不能接受。

她靠着“周子瑜负她”这股恨意撑着缔造画境，困住一城，锁死自己。

若这份恨是假的，若她痛了怨了这么久的人，从来是真心待她，那她的这些所作所为，岂非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画境虚空剧烈震颤，四周风声呼啸，灵力暴乱，一场足以吞噬整座画界、牵连所有人的风暴一触即发。

合芜见状，上前一步，挡在南不宴身前，直面情绪失控的芸娘，没有退让。

“我们没有捏造任何东西，我不知道你为何这么多年都没有看到最后的这一段真相，但是周子瑜对你的真心，我们都看在眼里。”

合芜望着眼底通红濒临崩溃的芸娘，轻声道：“芸娘，你只是不肯原谅自己，不肯接受真相而已。你其实是怕自己的这些苦难，全都白白受了。”

芸娘身形微颤，却依旧咬牙：“若他真心待我，为何让我受尽委屈？为何让我独自赴死？为何让我困在这无尽轮回里，不得解脱？”

“世间万事，本就未必尽如人意。”合芜语气温和坚定，句句说入人心，“这世间的事，从来不是非要有一个标准答案，也不是所有心愿，都能得偿所愿。”

“你因为自己的愿望没有实现，在自己造的芙蓉镇里塑造了一个妙乞节。你为那么多人实现自己的愿望，你是善良的，芸娘。你只是不愿意放过自己。”

“你以为只要完成了愿望就能幸福，可你不知道，从没有哪种幸福，是只靠许愿就能换来的。你要靠自己往前走，靠自己放下，靠自己挣脱。”

简简单单一段话，没有说教，没有斥责，却像一阵清风，吹散了芸娘心头缠绕的迷雾。

是啊。

她困在画中百年，困进一对对新人，让他们带着她一遍遍重复过往，一遍遍咀嚼痛苦，执拗地等着一个对错，等一个圆满。可她从来没想过，世事本就无常，遗憾本就是人间常态。

她怨世人愚昧，怨天道不公，怨周子瑜迟归，到头来，最困住自己的，从来不是别人，是她不肯放过的自己。

芸娘终于彻底清醒。

良久，她缓缓抬眼，看向身前的合芜，声音沙哑，褪去了所有锋芒：“所以你没有在妙乞节湖灯上写下你的愿望，就是这个原因？”

合芜愣了一下，点点头。她不知道芸娘看了她的湖灯，但她确实一字未写。她完成自己的任务从来都只靠自己。

芸娘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释然。

“你们说得对，心愿从不是等来的。我困在过往里许愿圆满，却忘了往前走，才是唯一的解脱……或许，这也是子瑜希望的。”

芸娘抬手，轻抚过动荡的画境虚空。原本牢牢锁死的画界阵法，开始层层松动、消散。

她看向二人，语气郑重，许下承诺。

“我放你们走。”

“从今往后，我彻底散去芙蓉镇的结界，所有被我困住的镇民，我也会尽数放回，抹去记忆，不再困他们轮回于一日，不再扰他们余生。”

话音落尽，漫天白雾缓缓褪去，上空透出天光。

合芜只觉得脚下不再是软乎乎的虚空地面，开始实了起来，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她来不及顾及身边的南不宴，直接昏睡了过去。

下辈子一定要甜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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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画仙（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