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罗,看出什么了?”
老罗思考一番之后,道:“段梅有问题,她还有一部分没有坦白,而缺失的那一部分正是我们破案的关键。”
“你还记得,刚才提起周轻予继父怎么死的时候,她什么反应吗?”宋临将车子停靠在路边编辑消息。
老罗眯起眼睛,回忆起当时段梅的神情:“她手抖了一下,脸色刷白,身体僵硬。”
“没错。”宋临编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周轻予继父的死有问题,第二,她知道凶手是谁。”
“她知道凶手······”
宋临打开可可打包的文件,屏幕放大,有规律的敲击着方向盘,“周轻予的继父是23年6月29日过敏导致的意外死亡,但拨打120你猜是谁。”
老罗靠在椅背上,眉头紧锁。
“周轻予本人。”
手机震动,是狐狸那边发来的消息,宋临瞥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看来我们得找这个周轻予进正式的询问,让时南准备拘留证。”
“好。”
老罗刚应声,忽然又顿住:“等等,宋队。拘留证?我们现在手里只有段梅的口供零碎,证据链根本——”
“不是拘留,是传唤后的留置。”宋临打断他,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将狐狸发来的资料往下滑,“二十四小时,足够我们撬开一道缝了。”
“段梅呢?”
“让同事盯着。”宋临的手指停在屏幕中央,狐狸发来的资料里还有两个案子的法医验尸报告。
“好”
宋临收起手机,重新发动车子,“你看看群里发的那两个案子。”
老罗查看群里打资料:“两个案子看起来么什么关联,但这两父子跟周轻予继父是一个村的,他们认识的概率很大。”
宋临盯着前方的路况,“你看那几张环境的照片,是不是跟那个视频里的环境很像,所以我有理由怀疑他们两个都曾X侵过周轻予。”
老罗慢慢靠回椅背,喉咙像是被扼制住,一点声儿都发不出来。
回去的这条路宋临开得很快,但又没那么快。
车窗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萧瑟和远处小吃摊的油烟味,老罗把胳膊搭在窗沿上,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戒烟一年了,这会儿却习惯性的想找点什么攥着。
“戒烟了?”
老罗嗯了一声,声音沙哑,“家里人闻不了,说起来戒了也有一年。”
宋临没说话,仪表盘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那些人真该死!”老罗脑中那些已知线索串联,一时愤慨,“这TM算什么事儿啊!”
“老罗,那些人确实是死了。”宋临打断他,声音很轻,“这些话我们私下说说就好,毕竟他们谁又不是父母的儿子,而且他们真的该死吗?至少有一个,我不那么认为。”
老罗的愤慨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劲。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打了把方向,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倒映着两岸的散步的行人,阳光还懒洋洋地铺在街面上,把路边的梧桐叶照得半透,像一枚枚悬在枝头的铜钱,风是湿润的,撩得人昏昏欲睡。
可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先是天色暗了一瞬,仿佛有人拉错了窗帘。老罗抬头望去,西边的云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过来——不是灰,是一种沉沉的铁青色,边缘却镶着诡异的金边,像烧透的炭又被人泼了盆冷水。风忽然转了向,花瓣的甜香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湿的腥气,混着泥土深处的寒意,从地底翻涌上来。
“你看这天气啊,说变就变。”
宋临瞥了一眼,“没事,车里有伞。”
驶入江城大学,两人联系了周轻予的辅导员,将情况表明后,辅导员带着两人来到周轻予宿舍门口。
“有人在吗?”辅导员敲门询问。
不一会的功夫,门就开了。
“你们来了。”周轻予十分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似的。
“你好周同学,我们是警察,现在我们怀疑你跟几起谋杀案有关,请跟我们走一趟吧。”老罗掏出证件示意道。
“好啊。”
警车在暮色中穿行,车窗外的霓虹灯在周轻予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坐在后座中间,老罗在右,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周同学,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我们回来找你这件事。”老罗忍不住开口。
周轻予偏过头看他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惊讶什么,你们不是已经查清楚了吗?”
老罗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这女孩太镇定了,镇定得不正常。他干了十几年刑侦,见过太多嫌疑人——嚎啕大哭的、沉默不语的、歇斯底里喊冤的,唯独没见过这样的。像是……像是在配合一场早就排练好的戏。
审讯室的日光灯惨白刺眼。周轻予被带进房间,她环顾四周,目光在墙角那面单向玻璃上停留了一秒——她知道有人在后面看着。
“三具尸体”老罗把照片一张张摊在桌上,“叶宏震,你的前男友,死于机械性窒息;唐兵,机械性窒息死亡;还有这位--”他点了点另外一张照片,“你认识吗?”
周轻予低头看着照片,手指轻轻抚过叶宏震那张惨白的脸,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淡淡的裸色甲油。
“认识。”她说,“又怎样?”
老罗握笔的手停住了。
单向玻璃后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有人站了起来。
“你们有证据就抓我。” 周轻予收回收,抬眼直视老罗,“没有证据,四十八小时后你们就得放人。”
老罗把笔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法医在叶宏震的口腔内发现了女性DNA,周小姐应该不介意配合我们工作吧。”
周轻予的睫毛颤了一下,这是老罗第一次在她的脸上看见类似波动的东西,虽然转瞬即逝。
“我不同意,你又能怎样,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们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我是凶手,那你们就无法强制采集我的DNA。”
老罗抽出第四张照片,推过去。
“刘正国,42岁,你继父,死于车祸,你应该很熟悉吧。”
周轻予没有低头,他的目光越过照片,落在老罗身后的某处虚空,像是那里有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车祸。”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在确认一个遥远的记忆,“哼,你们有病吧,这件事跟现在的案件有什么关系?”
“法医在他的血液里检出高浓度酒精,交警定性为意外死亡。”老罗指节叩了叩桌面,“但,试问一个酒精过敏的人怎么可能会喝酒呢?”
他停顿,观察她的反应。
“难怪她。”周轻予低声喃喃。
“什么?”
“那个畜牲做的事儿你们也知道了?”周轻予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老罗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夹在指尖,却不点燃,只是慢慢地在桌面上敲了敲。
“是。”
周轻予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又怎样?就因为他曾强女干我,所以他死了,我就该是凶手?”
“我没这么说。”
“你难道不就是这么想的吗?”她抬起眼,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烧尽的灰,“一个被强女干过的女人,有动机,有恨意,现在那个畜牲死了——多完美的嫌疑人。”
“周小姐,法医在死者血液里检测出酒精浓度是三百二十一毫克每一百毫升,这个量,别说一个从不喝酒的人,就是个酒缸,灌下去也得胃出血。”他倾身向前,“但死者胃里干干净净,没有酒精残留,酒不是喝进去的。”
周轻予的手指松开了。她盯着桌面某处,睫毛颤了颤。
“那是怎么进去的?”
“静脉注射。”老罗吐出最后两个字,像吐出两颗子弹,“有人用注射器,把高度白酒直接推进了他的血管,他根本不是死于车祸,我们看过你母亲的笔录,她说,刘正国酗酒成性。”
哼。
“所以我们同事请她在隔壁房间进行审讯。”老罗将隔壁房间的监视画面调出来转向周轻予。
女人缓缓讲出:“我第一次发现不对,是她十六岁的那年夏天,那孩子从前最爱穿裙子,校服裙洗得发白也要穿,跑起来像只花蝴蝶。可那年入夏,她突然只肯穿长裤,三十七度的天,闷出一腿痱子也不换。直到某个深夜,我起夜经过客厅,顺着她恐惧的目光回头,刘正国睡裤腰带松垮地系着。”
“后来呢?”警员继续询问。
“刘正国是二婚,要不是他有份稳定工作和江城本地户口鬼想跟他好,我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白天在超市搬货,晚上回家做饭,后来,我给轻予买长袖校服,买遮瑕膏,以为能盖住一切被打的痕迹,结果,他却变本加厉。”段梅讲道一半的时候情绪突然爆发,一下一下的扇着。
“所以你在周轻予杀人的时候给了假口供?”
“不是,人是我杀的,不是我女儿。”段梅激动的身体前倾,声音几乎尖锐到撕裂,“她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老罗啪嗒一下关掉电脑,整个房间里针落可闻。
“我要见他。”
“谁?”这句话搞得老罗一头雾水。
“宋临。”
玻璃背后的宋临摘下耳机,走向审讯室。
老罗推开门,宋临侧身进来,两人目光交错了一瞬,没有多余交流。
“你找我?”他在老罗让出的椅子上坐下,声音不高。
周轻予从他进门开始就打量,时间就到宋临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你比照片里还要好看。”
宋临愣了一下。
这不是他预想的开场白。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秒,后面房间的老罗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挑。
“谢谢?”宋临的语气带着疑问,像是确认这是不是某种策略,“照片?什么照片。”。
“哈哈,我坦白,他们都是我杀的。”周轻予歪了歪头,顿时泄气,不咋狡辩,“DNA,我同意,采吧。”
宋临喊来法医进行采集,顺便从口袋摸出一颗糖,扔进嘴里,薄荷味的,包装纸搓的沙沙响。
“你从一开始就认识我了,可以说说从哪儿认识我的吗。”
周轻予没有接话,只是把这个词在齿间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宋警官,我是不会说的,当我被捕时就是个被抛弃棋子,有人跟我说如果我现在悬崖勒马可以让我离开这里,但怎么可能,我不可能放过那几个人渣,好心提醒一下,宋警官你确实是特别的,但他们不是。”
“你是什么都没说,但还是漏下一些信息。”宋临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轻,像是在数什么,“他能让你离开,说明他有这个能力。”
“宋警官喜欢下棋吗?”周轻予抬眼看他,那目光很轻,却像薄刃划过皮肤。“我几乎每次都在输,但在一件事儿上是我赢了,想知道吗?”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什么事儿?”
“不告诉你。”周轻予做了一个鬼脸,舌尖红彤彤的,只露了一瞬,便迅速缩了回去,得意又狡黠。
宋临看着周轻予,她垂着眼睫,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一枚落定的棋子,安静地躺在棋盘上最凶险的位置。
“国际象棋。”宋临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后、车、象、马、兵。每一步都有规则,但真正的棋手,"他顿了顿,"会让对手以为,是自己在选择走法。"
周轻予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把自己比作被抛弃的棋子,”宋临抓住这一反应,向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声响,眼中是近乎冰冷的剖析,“说明有两个棋手,一黑一白,又或者你们内部已经分裂,导致你在决定杀母亲的时候动摇了,对吧。”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在周轻予的锁骨处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没说话,但宋临注意到她的五指狠狠嵌入肉里。
这时法医推门进来,金属托盘磕在桌沿,发出清脆的响动,顺便将一份检测报告递给宋临。周轻予顺从地伸出手指,看着采血针刺入,血珠涌进试管。
“这颗药实在你的房间里发现的,检测结果里面有MDMA···简单来说就是致幻药。”
审讯室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周轻予的指尖在桌面某处划痕上反复摩挲,那是一道旧伤痕,不知道多少嫌疑人在这里抠过。
“是”
周轻予说完之后彻底闭上嘴,现在彻彻底底相信那个人说的话了。
宋临看着她。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去,远处的城市灯火开始次第亮起,像一盘正在展开的棋局。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你确实是特别的,但他们不是。"
周轻予没有回答。她低下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过了很久,久到宋临以为她不会开口了,才听见她极轻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宋警官,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不是被当作棋子。"
"是当你终于走到棋盘对面,发现那里坐着的——"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填满,"是你自己。"
宋临的指节在桌面上收紧。他忽然意识到,这场审讯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以为的那样。谁是棋手,谁是棋子,在这个灯光惨白的房间里,界限正在变得模糊。
而周轻予嘴角的笑意,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真实的悲哀。
"时间不早了,"她忽然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结束一场下午茶,"宋警官,明天还能见到你吗?"
宋临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时,忽然回头:“周轻予。”
“嗯?”
“你不是棋子,你是人,并没有走投无路。”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而审讯室里,周轻予独自坐在那片惨白的灯光下,轻轻哼起了一首不成调的歌。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移动,像是在走一盘看不见的棋。
然后自嘲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