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形 第18章 血色计时7

翌日，金南区竞选大会现场——

会场的大门一开，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填满场馆的每处角落。放眼望去，人头攒动，汇成一片翻涌的海洋。

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穹顶，连空气都在为之震颤，她们不约而同地呼喊着同一个名字。

江岁和出现的一刹那，大部分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亢奋，仿佛今天出席的不是演讲，而是隆重的朝圣。感觉她们不是在看一位政客，而是在见证一种信仰。

如此高度统一的仪式感，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引力场，把所有人的情绪都牢牢吸纳其中。

佘蚺一身肃穆的黑色西装，戴着遮住大半张脸的战术目镜，以首席贴身保镖的身份，寸步不离地跟在江岁和身后。

媒体的长枪短炮早已架设完毕。

他们就像许久不沾荤腥的饿狼，两眼冒着瘆人的亮光。

佘蚺早有预料，抢在他们动作之前，立了一枚防护盾，阻挡爆冲的记者。

其余保镖见状纷纷效仿，把江岁和护在中间。

记者拥挤推搡着，颇有种不找到最佳机位誓不罢休的毅力，拍摄收音设备分秒必争地撞在防护盾上。

江岁和端庄优雅，佘蚺苦不堪言。

钱难赚，屎难吃。她就知道江岁和的报酬没那么好消化。

“江总，关于A城实验室被曝光一事，你有什么看法？恒星持何种立场？”

“江总是如何看待你的对手李彻的？你觉得你们两个谁更有可能成为终极赢家？”

“江总……”

“……”

江岁和仪态万方，简单地理了理衣摆，面色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

佘蚺观察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相互摩挲，这是江岁和注意力高度集中时的小习惯。

江岁和在此起彼伏的掌声中从容走向演讲台，灯光聚焦在她身上，简洁大方的白色礼服衬得她格外清逸出尘。

她微微向全场颔首致意。

“各位，早上好。我是恒星集团创始人，江岁和。”

声音通过扩音系统清晰地传遍整个会场，不卑不亢，却有着能压得住嘈杂的沉稳。

“今天站在这里，我不想谈论宏大的目标或遥远的愿景。我想谈谈我们脚下这片土地，金南区，以及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位，无论你来自哪个种族，是什么性别。”

“终陆从疮痍中恢复新生，我们建立了新的城邦，划定了边界，也制定了一些规则。但我们真的构建了‘新文明’吗？还是仅仅将旧的偏见、恐惧和压迫，换上了新的外壳？”

台下寂静了一瞬。

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但目前没有哪一个公众人物敢把这件事放到明面上讨论。

“我们曾以为，科技足以弥合分歧，繁荣可以消弭仇恨。但事实呢？它们能解决的仅仅是冰山一角。更深层的病灶，在于我们仍然习惯于用‘非我族类’的眼光去审视、去划分、去剥夺。”

“而这些客观存在，并不只针对混形。”

“真正的平等，不是施舍，不是口号，更不是所谓的基因融合。它源于最基本的认知：每一个智慧生命，都有不可剥夺的生存权、尊严权和发展权。剥夺她人的权利，不会让我们更安全，只会让我们共同居住的这个世界更加扭曲、更加危险。”

“这也是我创立恒星的初衷。”

“恒星存在的意义，不仅在于创造财富、推动科技。我更希望，它能成为一个证明。”

“证明不同的种族、不同的性别，可以基于共同的规则、尊重与互利，创造出远超单一群体所能企及的价值。”

“金南区的未来，不应被偏见和狭隘定义。它应该由包容的智慧、对每一个建设者的尊重、对知识与才能的纯粹渴求来塑造。”

“女性的力量，混形的独特天赋，人类坚韧的适应性……以上所有，都不该是被打压、被利用的对象，而应是我们共同繁荣的基石。”

“我们需要勇气，需要打破偏见的决心，更需要行动。而行动，应该从承认问题、停止伤害、建立真正有效的对话开始。”

她的演讲并不长，字字千钧。没有煽情，没有攻击，只有冷静地剖析、坚定的立场和清晰的蓝图。

当她说出最后一句“谢谢各位”时，台下先是一片短暂的静默，随即爆发出远比开场时更热烈、更持久的掌声。

掌声里，多了更多思考和认同。

佘蚺站在阴影处，战术目镜后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台上熠熠生辉、散发个人魅力的江岁和。

她见过江岁和许多面：慵懒妖娆的，冷酷算计的，任性霸道的……

此刻的江岁和，不同以往。

佘蚺在她的身上看到了神性，不染尘埃，不被世俗圈禁，近在眼前，又遥不可及。她的心跳竟滋生出一种陌生的悸动，亦或是钦佩。

她漠然的生命中闯进了一个更强大、更复杂的生灵。她被她的野心吸引，又被她的能力折服。

“下面进入提问环节。”

程秋岚作为主持，把控着节奏。

现场唯一一名女性记者举手提问，江岁和示意她请讲。

“江总，您提到打破偏见，提到行动，可以展开讲讲吗？”

“废除《和平共处法案》的第一条。”

第一条？那不就是通婚吗？

现场立刻躁动不止。

“江总？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江总，你把人类的处境置于何地？”

“……”

七嘴八舌的叫嚷吵得江岁和头疼。

“肃静。”

程秋岚适时控场，得到江岁和的指示，她让采访团中叫得最欢的那位男记者优先发言。

男记者先是轻蔑地瞥了一眼女记者，不知道在优越个什么劲。

“江总，你能不能当选暂且不谈，我想问，你废除法案的意义是什么？”

“为了长久的生存。”

“好一个长久生存，那你知不知道，一旦开了这道闸门，最先冲击的不就是人类的繁衍问题吗？”

还没等江岁和开口，男记者抬手打断，滔滔不绝地教育起她来。

“当今生育率如此低迷，而我们男性作为不可或缺的中坚力量，你不想着优待我们，反而提倡和混形通婚，情何以堪啊！”

江岁和担心当众翻白眼，果断闭上眼睛。

天灾过后，人类失去了近九成的同胞，男女比例严重失调，男性数量十不足三。

打着“为了生命的延续”的幌子，终陆对女性的剥削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多少人被逼得走投无路，进退维谷，好像她们除了繁衍没有别的能力。正是因为无法认同这种压迫，三年前，江岁和毅然递出辞呈，创立恒星。

然而命运的讽刺在于，即便他们垄断了绝大多数话语权，却几乎丧失了自然繁衍的能力。

基因融合最初的动机，是为了恢复这种能力。可惜，是他们自己走偏了，他们太贪婪了，以至于什么都想得到，到头来，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在混形的社会观念里，力量与智慧本就多样，不存在固化的性别角色或种族优劣，因为这些都是后天的选择。

“优待？”这是江岁和迄今为止听到最无耻的笑话。

“你也知道，目前生育主要依靠试管，既然如此，何不对我们少数群体加以身体、精神，以及经济方面的补偿，从而提高我们的积极性。”

太卑劣了。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你指的是弱精婴儿吗？”

“试管婴儿！”男记者纠正道。

“鉴于你的提议，我将施行第二项措施：双雌繁育。没用的东西何必再浪费资源，切忌画蛇添足，矫枉过正。”

“你……岂有此理！”男记者的脸涨成猪肝色，被气得说不出话。

一bro落，万bro生。

马上就有其他记者顶替提问的位置。

“请问江总，恒星是否会开放招收男性员工？”

“不会。”

程秋岚立刻填补了对话的空白，“下一个问题。”

“为什么？”

“终陆有那么多企业可以选择，何必盯住恒星不放？”

当然是因为恒星是块让人垂涎欲滴的香饽饽，有利可图的事情怎么能轻易放过。

“我们有选择的权利。”

“我尊重你们的权利，同样，恒星的选择，是我的权利。”

江萧落看着线上的直播，不禁冷笑。他这个女儿，究竟是天真，还是莽撞。她的做法，无形之中动了多少人的蛋糕。到头来，又能有多少人坚定不移地维护她？

简直幼稚至极。

提问环节即将结束的当口，异变陡生。

台下记者神色各异，都低头查看着自己的寰宇，交头接耳声压抑而骚动。

原本还算有序的会场，气氛瞬间变得诡异。

记者们回过神，争先恐后地提出疑问，问题多得像雨点般袭来。

江岁和让最开始的女记者说。

“江总，关于混形实验的最新报道，您有什么看法？”

“看来我的消息渠道比较滞后，我不明白你指的是？”

“刚刚网上突然流传出一段实验室的视频，里面有……人类。我的意思是，我们也成了被改造、被折磨的实验体。”

“什么实验室？”

“视频结尾记录了爆炸……”

最近的爆炸，答案不言而喻。

江岁和饶有深意地浅笑。

没错，这个问题该询问的，理应是薪火守卫。

李彻，上蹿下跳这么久，你的报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