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魄记 第3章 启程

火光照耀下，这具尸体睁开了双眼。那是一双颜色极浅的眼睛。

范陵走上前，伸手把它扶起，掌心触到它僵硬的肩骨，像扶着一具被抽去了筋腱的木偶。

“感觉怎么样？”范陵微笑着询问，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这具身体本身的记忆，如果还有残留的话，你稍微回忆一下，应该会有印象出现在脑海里。”

这具刚苏醒的尸体呆呆地看着范陵，眼珠子迟缓地转动了两下，终于回忆起刚才发生的事。一把推开范陵，慌忙的逃向别处，如受惊的野兽一般。

魂魄被撕裂的痛楚，双腿断裂重伤的痛苦，还有眼前这个男人居高临下的脸，一幕幕在他脑海中浮现，无一不激起他内心的愤怒，恐惧却占据上风制止了他。

它狼狈地爬离范陵，动作笨拙得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幼兽。张口想嘶吼，喉咙里却只挤出几声气音。双手极不协调地撑在地上，指节反曲，本能地趴伏着，警惕地盯着面前的男人，六只眼睛的残影在它瞳孔深处一闪而逝。

范陵皱眉：“随你。”

随后转身走向蜘蛛的尸体，拖着它的一条残腿，将它斩断，使用自制的木棍把它插上，放在火焰上烘烤着。火焰舔上黑毛，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焦糊的腥臭味弥漫开来。

“别这么看着我，”他头也不回，声音似乎来自遥远的彼方，“你以后又不会回到这个躯体里面了。就算我让你回去，你还能拖着那个身体活多久？”

他拨了拨火堆，火星子溅起来。火光中，少年满目狰狞，目眦欲裂，咬牙切齿地盯着范陵。那张清隽的脸被恨意扭曲。范陵回头讥讽地朝他笑了一下，从火堆里挑出一根烧了一半的柴，在手两人面前晃了晃，随后指着他。

“你现在别这么激动，省点力气回忆回忆你新身体的记忆吧。我等会有很多问题想问你，你最好先习惯听人话。”

面前的少年感受到近在咫尺的胁迫，呆愣片刻，警惕的盯着范陵。见对方拿着木棍指着自己没有动作，便试探着蹬了对方一眼，对方依旧无动于衷。随即猛的弹射到范陵面前，试图打掉对方手上的武器，并给他一些教训。

范陵简单的收拾完面前的少年后，继续坐下摆弄蜘蛛的尸体。

等到范陵徒手把蜘蛛开膛破肚，精挑细拣，仔细品味完烤蜘蛛肉之后，已经凌晨了。期间他没听到蜷缩在墙边的少年发出的声音。

少年被教训之后，眼神麻木地注视着他的动作，像一尊被抽去了魂的泥塑。等到范陵清理完用餐现场，用灰烬盖住血迹，把骨头踢进火堆，少年脸上涕泗横流过的痕迹也已经风干了，几道泪痕给倒是给他平添了几分妖冶的美。

“你叫什么名字？”范陵盘腿坐到火堆旁，双眼直勾勾的盯着面前的人，“你可以说你作为妖物时候的名字，不过我更想知道这具尸体本人的。”

沉默。

“这具身体是哑巴吗？”范陵疑惑，压住眉头想要拧起来的冲动，“如果是哑巴，你就点头告诉我。如果不是，那你最好这辈子就别说话了。”

依旧沉默。

少年抬起头，冰冷凶狠的眼神里闪出一丝讥笑，那表情挂在这张清贵的脸上，显得格外违和。

范陵伸手打了一个响指。

少年冰冷的眼神立刻由冷漠变成了痛苦、怨恨继而惨嚎。他扭曲抽动的身体在地上左右翻滚，手指不自觉紧扣住地面，僵硬的收拢，指甲在土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范陵没有听到想听的声响，眉头微皱。

地上少年抽搐得更剧烈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音，像被掐住了脖子的老鼠。

“啊！啊——啊————！”

这才对嘛，疼就老老实实的叫出来啊。范陵满意的听着面前人因受灵魂撕裂、扭曲变形的折磨而发出的惨叫，嘴角荡漾出一抹笑容。

等到少年撕心裂肺的惨嚎转变成断断续续的呻吟时，范陵停止了对他的折磨。他蹲下身，歪着头打量少年。

他声音却轻飘飘的传来，“是不是在想以后报仇雪恨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等着你。”

此时放松下来的少年大口喘着粗气，别过脸去不去看他。剧烈的身体变化让他泛起一阵恶心，空无一物的胃只能干呕出一口空气，酸水灼烧着喉咙。

“……现在你能开始说话了吗？”

“……何、星。”少年虚弱无力，勉强说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每个音节都带着血沫的腥甜。

漫长、断断续续的你问我答。范陵终于了解到一些关于这个地区和这个少年的信息。

此时的何星已经昏死过去，两眼紧闭，气息微弱，比刚才范陵初见的尸体没什么两样。

根据少年的回答，原来的何星来自东大陆北部的群山中，村落世代守护看管封印在山中的三只妖主。

三年前，一些行踪诡异的外地人强行突破他的村落，自己和同伴几人受到村长庇护，侥幸逃脱。事后他和同伴几人回到村落附近发现已经无人生还，村落也已经被破坏殆尽，只剩下一片废墟。

山中妖主被解封，几人一起同行前往大陆东部的同族寻求帮助，路上却受到某些人的追杀，他们的身手就是那些企图并已经解开山主封印的一群人。

同行的几人惨死的惨死，受重伤的被他们捉走。侥幸逃脱的也只有两三个，音信全无。至于何星自己，在同伴的保护下逃之夭夭，全速向大陆东部逃窜。现在他本人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发生过什么事，少年完全回忆不起来。

在这附近，据何星所说，西南方向有一个名为松陵镇的地方，早上出发，傍晚左右可以抵达。

此时天色已蒙蒙亮，范陵出门看着已经泛出鱼肚白的天空，感受着深秋的透体凉意，竟觉得身后身前的破败景色莫名地有一点可爱。那些歪斜的土墙、枯死的野草、还有远处灰蒙蒙的山影，在晨光中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范陵此刻心情极佳，忍不住笑出了声，到最后竟难以自抑，笑声逐渐在空寂中荡开，惊起几只早起的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