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别无他物,除了到处积满的灰尘。石制平台上面有着凝固的血迹,四周有一些规律的血痕。
有人在这里设下阵法了吗?这种以血为媒介的大型阵法,一般只有夺舍和借尸的时候最常用。看来门外那小子不简单。
范陵费了一番功夫在外面收集了一些干柴,随后在门边生起火来。他盘腿坐在火堆旁,火光照在他消瘦如干尸般的身体上,疲倦的面容透出森森死气。
火光跳动,久违的温暖顺着皮肤侵入心中,他不禁打了个颤栗。
被烫到似的猛然回过神来,范陵自嘲的笑了笑。等会儿还要去外面再多收集一些干柴,不然后半夜没有东西可烧了。
思绪被拉回来,伸手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细枝,努力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火焰噼里啪啦地爆鸣,火星子溅到他的手背上,烫出细小的红点,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这爆鸣声同时遮掩了他身后的动静,掩盖了某种细微的窸窣声。
范陵站起身,走到那堆刚在外面收集的、还有些剩余的干柴旁,挑挑拣拣一些比较顺手的木棍,反复在双手中把玩掂量。
最终选定一根长约半米的棍子,约莫孩童手腕粗细,质地紧实,一端还带着分叉的尖刺。他握在手中虚挥了两下,破空声呼呼作响。他眼中透着满意。这根棍子用起来相当顺手。
同时随手又捡起了几个棱角分明的木块,揣进袖袋里。他拎着棍子站起来,缓步走到屋内平台的侧面。火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瘦长的影子,同时照亮了一个毛茸茸的生物,此时它正静悄悄地蜷在墙角,八条腿收拢成一团,像一块长满黑毛的顽石。
范陵能感觉得到它的紧张与敌意。它的六只猩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瞳孔在火光中缩成细线。若不是它腹部还在有规律地微微起伏,平常人难以判断它是否真是活着的生物。
招摇的六只猩红的眼睛,呈三角排列,像六颗浸在血里的珠子。长满坚硬、密密匝匝黑毛的两条前腿,此刻正微微抬起,暴露在范陵眼前,腿节上布满倒刺,在火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
范陵从袖袋里摸出一个木块,掂了掂,随手丢向蜘蛛。木块落在它面前半尺处,啪的一声轻响。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你已经被发现了,不必如此谨小慎微了。
毫无动静。
它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一动不动。六只眼睛只是追随着范陵的动作,随着他向左移,那六颗血珠子便齐刷刷地向左转;随着他向右移,又齐刷刷地向右转。
它紧绷的肌肉明晃晃地告诉范陵:它在伺机而动,面前的妖物在等一个破绽。
范陵眯了眯眼,又摸出一个木块。这次的力道大了很多,手腕一抖,木块旋转着飞出。飞出的瞬间,木块中部闪过一丝暗淡的红光,转瞬即逝。
木块像一根烧红的铁丝被猛地抽离黑暗,极速向怪物飞去。
这一次蜘蛛有了反应。它快速跳上平台的瞬间,腹部猛地一缩,喷出白色的粘液,直奔范陵面门。那粘液在空中发出嘶嘶的轻响,像活物一般扭曲伸展,迅速凝成丝网结构。
范陵单手横举木棍,简单挡下这次恶心的攻击。白丝缠上棍身,粘性极强,他右手反手一抽,将白丝连根拔起,甩到火堆里。火焰舔上白丝,却没有把它烧成灰烬。那丝线完好无损地躺在火焰中央,反而在高温中更显晶莹剔透,纯白无瑕。
“有意思。”范陵轻声道,目光在火堆与白丝之间游移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的分神,蜘蛛已经跳到门边。一人一兽就这么对峙着。
“我不想杀你,要么你现在就走,别出现在我面前。”他面无表情地说着,同时又挥了挥手中那根带着分叉尖刺的棍子。“要么你就要死在我手上。”
有蜘蛛在听完范陵的话之后,却向前稍微挪动了一下。他范陵微微瞪大了眼睛,随后又无奈地笑了,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果然,畜生就是畜生,再过一百年也不会理解人的话吧。”
低头看着手中的木棍,那条破棍子的身上慢慢浮出交叉缠绕的丝丝红线,像血管一样在木质表面蠕动蔓延。
“我这棍子打在身上的感觉可不好受。”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任何棍子打在身上的感觉都不好受。”
蜘蛛六只眼睛越发明亮,像是燃起了某种疯狂的斗志,范陵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这畜生到底想做什么?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他将左手移到身后,暗自摸出袖袋里的木块,指尖扣住棱角,向它弹射出去。
在木块刚要打在蜘蛛身上时,它却突然动了,以一种近乎诡异的速度侧移,来到范陵左侧。八条腿在地上一撑,整个身躯腾空,两条前腿如镰刀般朝他脖颈劈下。
范陵早有防备。他侧身躲开朝他攻击而来的蜘蛛腿重击,那腿尖擦着他的耳廓划过,带起一阵凉风。随后他右手握着棍子,腰身一拧,上臂猛抽向还没缩回前腿的蜘蛛。
棍上的红线在这一瞬间骤然亮起,像烧红的烙铁。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两者接触处爆出,黑色蜘蛛重重砸向墙壁,土砖碎裂,粉尘飞扬。
木棍承受不住这股力道,已然四处开裂。范陵手上稍稍用力,整个木棍在他掌心碎裂,化为齑粉,簌簌落下。
蜘蛛从墙上缓缓滑落,瘫在地上,像一团被踩扁的墨渍。范陵站在原地,甩了甩手上的木屑。
一瞬间的眩晕感袭来,范陵站在原地左右晃了晃,身体快要到极限了。等到他缓了一阵后,又在火堆里填了一批新柴。
火光重新旺起来时,蜘蛛的身躯才堪堪颤抖了几下。意识到自己还没死,它整个身躯痉挛着,残存的几条腿徒劳地抓挠地面,尝试站起来。腿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了。
根据范陵的判断,它前面的几条腿已经断了。
八腿蜘蛛刚抬起腹部,想要往门口方向射出丝线,范陵就将一块木块弹射到它的吐丝器上。力道不轻,木块嵌进那柔软的腹部。蜘蛛狠狠抖了一下,又瘫在了地上,口器中涌出墨绿色的液体,在尘土中洇开一小片深色。
“别使用你那蛛丝逃跑了,这么珍贵的蛛丝,留着吧。你要是有力气,就爬出去好了。”抬眼看了一眼在地上瘫成一堆黑水似的蜘蛛,声音里没有怜悯。
安静了片刻之后,范陵满脸无奈,叹了口气:“在这等我一会儿。”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在门槛处顿了顿,回头又看了一眼那蜘蛛。它还在挣扎,腹部微微起伏,六只眼睛半阖着,光芒逐渐黯淡。
屋外月明星稀,冷风呼啸吹过。那具尸体安详地躺在地上,月光给他清隽的面容镀了一层惨白。范陵走到尸体面前,蹲下身,伸手拂开尸体脸上被风吹来的头发。“我来之前在屋外转了一圈,一点魂魄的痕迹也没有,屋内也是。”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尸体解释,”这样的话,我是一点也救不了你。”
范陵将他抱起,“不管你跟谁有什么恩怨,或者是倒了大霉也好。你既然已经魂飞魄散,□□也只有腐烂的份了。不如让我用一下你的身体,结合那只蜘蛛的魂魄,再造一个活物出来。”
“如果那东西还算有良心,”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期待的笑,“对你也是一件好事吧。总比烂在这里强。”
话毕,范陵把尸体拖进屋内,安置在火堆旁。继而转身走向那只还在苟延残喘的蜘蛛。抬起左手,五指微张,五条红色的丝线从指尖腹部窜出,像五条细小的赤蛇,在空中扭动着,刺进蜘蛛的身体。那蜘蛛猛地一颤,八条腿同时痉挛了一下,瞬间了无生息。
范陵收回丝线,摊开手心。上面漂浮着一片薄薄透明的物质,微微泛着青色的柔光。他左手手指缓慢收拢,这片透明物体被缓慢拉扯、延展,渐渐塑成人形。细看下来,竟与脚下那具尸体形神相似,同样的轮廓,同样的眉眼,只是材质不同,一个是血肉,一个是光影。
范陵蹲下身,将改造完成的魂魄轻轻按进尸体的胸口。那团青光没入皮肤的瞬间,尸体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一个被搁置已久的器物,终于被重新上了发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