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罪 第5章 5

恰逢回来的赵喆缓和住了老京与赵刚玉之间焦灼的紧张感。

赵喆穿着跑外卖的工作服，一米七左右的个子，身型肉眼可见的单薄，皮肤被阳光照晒的有些干裂。端正的容貌似极了鹏强。以及那一双神似母亲柳梅晏的桃花眼，与老京对视时，从容淡定，一点都不似少年朝气蓬勃的模样。

“京叔，别怪爸，他只是担心我受委屈，张扬哥事先跟我提过你会来这件事。”赵喆望向一旁神色担忧的赵刚玉，“叔，你稍等一下，我们出去说。”

老京没承想，自己还未与赵喆说上句话，赵刚玉就哭了起来。

“对不起，爸对不住你。”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此时的赵刚玉早已泣不成声。一个父亲是觉得有多亏欠孩子，才能在孩子面前哭成另一个小孩。

经这出意料之外的耽搁，老京和赵喆走在街上时，时间早已过了晌午。

南方的气候宜人却也多变。受倒春寒影响，前日还艳阳高照的气温极速骤降，阴湿刺骨地风迎面穿透进衣裤，冷得人脊背发凉。

岁月不饶人，谁说的男人四是一枝花？老京两手插兜，回望跟在后面走着的赵喆。

赵喆跟在老京身后，保持着一定地距离，瞧见老京停住了，赵喆开了口“叔，是唤你京叔呢……还是……王警官？”

“就叫叔！这孩子咋唧唧磨磨的！还不过来！”

听见老京回答的干脆，赵喆喜笑颜开，赶紧上前同老京并行。

“叔，我饿了，你也饿了吧？我知道有家味道还不错的店。”

“那就先吃东西吧。”

赵喆领着老京来到一家酸辣粉店。一进门，赵喆驾轻就熟地往操作台走去。

“姨！姐，来两碗酸辣粉，一碗少醋。”

坐在桌前整理着相册的吴丽看到赵喆格外意外“这个时间点你不送外卖？”

“今天有事，要晚些时候了。姨妳在干嘛？”

“新买的相册到了，这不想着把家里旧的相册给换一换，你看姨的眼光如何？”吴丽高兴地展示着以自己的审美挑选的相册。

五颜六色硬融在一起的抽象外壳，老京看不懂更别谈欣赏了。

“眼光真好！姨妳童心未泯呢！我也想要一款一样的！”赵喆一席夸赞给吴丽哄得嘴巴都没合拢过。

见没人理自己，老京只好找个座位坐了下来。他看着赵喆与吴丽开心聊天的样子，不禁感慨要是柳梅晏活着，想来如今也是这般美好地景象吧。

片刻，一位女孩将两碗酸辣粉端放在了桌子上后，走向了隔壁桌，拍了一下赵喆。

（手语）他是谁？

（手语）一位熟人。

（手语）先去吃饭。

（手语）好。

姐弟俩一通交流后，赵喆来到老京这桌。“叔，尝尝看，我姐煮得老好吃啦！”

老京低头嗦粉，味道确实不错。

“瞧！这不是杀人犯的儿子嘛！”突兀的嗓音划破了安静的空间。

三道人影挤占了狭窄的门口。“老板娘给我们煮三碗粉，就在这吃！”说完，三人坐在了赵喆的斜对桌。

见赵喆没搭理，对方又继续试图激怒他“这哑巴姐姐也在呢！姐姐！姐姐！”为首的男生边嘲笑边用手捂住耳朵，装模作样地表演给同伴作笑“看，真聋子，完全听不到哈哈哈。”

老京听得刺耳。赵喆冷冷地看向隔壁桌“许玲言可没让你来嘲讽我，你的丑样子她知道吗？”

此话一出，反倒是对方面子全失，怒视着赵喆，一副想把他撕碎了咬牙切齿的表情“你就是一个怪物！别招惹许玲言！”

“只要你别招惹我或我的家人，我就不至于去招惹许玲言。”赵喆眼里的温度早已降至极寒。

“滚出去！”身后爆发出吴丽愤怒的吼声！“你们的父母连最基本的对他人的尊重都没教会你们吗！”

“你这老婆娘说什么呢！准你说我父母了吗！就你们这穷酸样，能和我父母比么！再说，我说得是事实。”

男生用手指着赵喆“他爹就是一个杀人犯！他就是杀人犯的儿子！你去问问，学校里谁不知道！”男生得意地笑着，像是把先前落于下风的劣势强挽了回来。

“公共场合恶意诋毁他人名誉，属于违反治安管理行为。根据情节严重者，可处以罚款或拘留。”老京站了出来，出示了自己的人民警察证，瞬间就控住了场面。

男生也没在敢多话，从堂食改成了打包，和同伴灰溜溜地拎着酸辣粉走了。

“谢谢！谢谢！你是警察啊！不愧是人民的警察同志！刚才全靠你！我们坐那边唠唠嗑去。”吴丽说着赶忙接上一杯水递给老京，领着老京往放着相册的桌那走。

赵兰兰去到赵喆那桌收拾碗筷时，用手语比划着。

（手语）他是警察？

（手语）是。

随后赵喆避开了姐姐注视着自己的目光。也坐到了吴丽那一桌。桌面散落着未整理好的相片——黑白的、彩色的以及陈旧的老式胶卷底片。

赵喆帮着吴丽将相片顺入到新相册中，老京也不好干坐着，就和她们一同整理起来。相片中大多数是风景照，也有人像照——相片记载着时代的缩影，也像是记录着一个人路行至一半的走马灯。

眼睛笑弯成月牙，露着两颗小虎牙的女孩的身影占据了相片总和的一半。隔着相片都能感受到那份溢出其外的生命力。

“这是我女儿，很漂亮吧。”见老京的目光停驻在母女俩的合照上，吴丽温柔地注视着相片里的女儿“她最喜欢笑了，她的朋友最喜欢的也是她的笑容。”

老京点点头“确实是很棒得笑容，充满了感染力。”

“她一直是个好孩子，就和赵喆一样。”吴丽满布褶皱一看就操劳的手抚慰般地摸了摸赵喆的后脑勺“这孩子吃得苦更多，一个体恤父亲、分摊重担的孩子、与他是不是杀人犯的儿子真就很重要吗？”

拖拉椅子的响动滑过，赵兰兰一屁股落坐在赵喆身旁的椅子上，手势迅捷且充满力道的比划着。

（手语）不重要！

（手语）谁要是欺负小喆，我就要他好看！

“瞧瞧，兰兰可护弟弟了！吴姨站妳这边！咱们统一战线！”

赵喆被搞得有些害羞，耳朵以肉眼可见地速度红了起来。

离开酸辣粉店后，老京问赵喆，赵兰兰最后打出的手语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和自己有关。老京是一点都看不懂手语，但对赵兰兰投射来的“敌意”，老京能精确感知——而这种“敌意”是从他亮出自己的职业身份开始的。

赵兰兰同赵刚玉一样，在抵触警察。

“叔，你去澄阳村的时候，有没有到我曾经的家看过？”

老京怎么敢，他不敢……

“即便是现在，童年生活的那地方都快成了我记忆里的阴影。不能怪爸和姐，想当初要不是姐让爸收留了我，我早就死了。”

赵喆看向老京“我妈死时，叮嘱我“活下去”，她无法承受一切，选择以死作为结束。可她却要我活着，活下去。你不觉得这同样很残忍吗？”

赵喆的眼神失去了神采，形同一片死水。像，此时的赵喆实在和鹏强太像了。

老京收回视线，刻意扭头回避掉那双眼睛带来的不适。

“你恨吗？”老京又问出了曾经抛给赵刚玉的问题。

赵喆答非所问的说着他想说的“院里有只狗，每次有人经过它就会吼叫，尤其半夜当你睡的正香，就被一阵狗吠声吵醒。这是我内心头一次涌现出将这狗毒哑的念头。这样它就安静了。”

“你动手了吗？”

“没有，这狗不见了一段时间，不久后在路边发现它死了，是被人打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