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瓦匠是在签契的第二天找的。
宋晓托客栈掌柜介绍了一个,说是手艺不错,价钱也公道。江予去看了那人之前做的活——一家饭馆的灶台,砌得周正,火眼间距匀称,烧了两年也没裂——然后才点了头。
拆墙、补砖、抹平、重铺地砖,前前后后忙了些日子。
江予每天天不亮就到铺子里,泥瓦匠上工他就在旁边看着,泥瓦匠收工他还不走。他把厨房里里外外量了好几遍——灶台要多高、案板要多宽、放坛子的架子要做几层,每一个尺寸都用草绳比着,记在心里,回到客栈再画到纸上。
宋晓说他像一只守着窝的鹧鸪鸟,赶都赶不走。
江予没有反驳。他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截炭头,在地上画着柜台的摆放位置,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鹧鸪鸟守的是窝,我守的是账本。鹧鸪鸟守不住窝会被人抓去炖汤,我守不住会被人抓去野禾庄。"
宋晓站在他身后,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会被赶回去的。"
江予没有接话。他用炭头在地上画完最后一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去看泥瓦匠砌的墙。
宋晓知道他在听。
有一天傍晚,泥瓦匠收工之后,江予还在铺子里没有走。他蹲在厨房地上,就着门口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在检查新砌的灶台缝隙——用手指一道一道地摸过去,看有没有不平的地方。
宋晓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只油纸包。
"吃饭。"
江予没有抬头。
"你先吃。"
宋晓没有走。他把油纸包放在那半截还没拆完的旧柜台上,拆开其中一只——里面是两块刚出炉的烧饼,还冒着热气,表面烤得焦黄,芝麻粒密密地嵌在面皮上。另一只包里是酱菜,切得细,拌了香油,香气混着烧饼的热气一起散开。
江予的手停了下来。
宋晓靠在柜台边上,掰了一块烧饼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你不吃我就一个人吃完了。"
江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过去。两个人就着那半截旧柜台,一人一块烧饼,中间摆着一碟酱菜,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那顿晚饭。
吃完之后,宋晓把油纸收拢,团成一团,揣进袖子里。
"你说——等铺子开起来了,我们是不是也像今天这样,坐在自己的铺子里吃饭?"
江予正在低头喝水,听到这话,顿了一下。
"……嗯。"
"那就好。"
宋晓笑了笑,没有再说。
铺面的样子一天一天地变。
原先那家面馆留下来的旧痕迹被一点点抹掉了——松动的青砖重新嵌实了,发黄的墙面用石灰水刷了两遍,厨房和正堂之间的那堵墙被打掉了半截,砌成了一个半人高的台子,上面预留了放炖盅的位置。台子边缘磨得光滑,不扎手。
宋晓蹲在那个台子前面,伸手摸了摸边沿,又站起来比了比高度。
"客人站在这里看厨房里面——刚好能看到炖盅被端上来。"
"嗯。"
"你连这个高度都算过?"
江予正在柜台那边调试位置,没有回头。
"你蹲下去试一下。"
宋晓蹲下去,视线刚好平齐台面。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厨房里的灶台一目了然,连锅盖上的蒸汽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蹲在那里,左右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这个人。"
招牌是在铺子装修得差不多的时候做的。
宋晓找了南街上一家做木雕的匠人,说要做一块匾。匠人问尺寸、问字体、问要不要描金,宋晓一一答了,最后从怀里掏出那支新买的笔,在纸上写了五个字递给匠人做样字。
他写的时候,匠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这笔字有功底。"
宋晓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把那张纸折好,连同写字的尺寸一起交给了匠人。
匾额送来的那天是个晴天。
两个人一起把匾挂上去的。江予扶着梯子,宋晓踩在梯子上,手里拿着锤子和钉子,把那块匾端端正正地固定在门框上方的位置。
"江宋药膳馆"——五个字,黑底金字,衬着新刷的桐油面,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宋晓挂好之后没急着下来。他坐在梯子顶上,歪着头看了一会儿那块匾,像是在确认——那几个字是不是正了,颜色是不是对了,位置是不是高了。
江予站在下面,也仰着头在看。
"正了。"他说。
"你都没拿尺子量。"
"不用量。看着就是正的。"
宋晓低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然后从梯子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衣摆扬了一下又落回去。
两个人并排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
街上有人路过,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新挂上去的招牌,念出声来:
"江——宋——药膳馆。新开的?"
"明天开张。"宋晓说。
那人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走了。
开业前的那个晚上,两个人把铺子里里外外又检查了一遍。
柜台擦了三遍,桌面摆齐了,碗筷用开水烫过晾干了,炖盅在厨房里码得整整齐齐。墙角那只专门放药酒的架子上,摆着几坛已经泡好的酒——坛口封了红布,系了麻绳,上面贴了一张小红纸,写着酒名和功效。
江予蹲在那些坛子前面,一坛一坛地检查封口有没有漏气。
宋晓靠在柜台边上,看着他一个个地摸过去。
"你今天晚上打算睡在这里?"
江予没有回答。他检查完最后一坛酒,站起来,把手指上沾到的一点酒渍在衣摆上擦了擦。
"回去睡。"他说。
宋晓看着他擦手的那个动作,没有说话。
回到客栈之后,江予没有立刻睡。他把明天要用的菜单又在心里过了一遍——粥要熬多久,炖品什么时候下锅,药酒放在哪个位置客人进门就能看见。
宋晓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水,放在桌上。
"喝了。"
江予看了一眼那碗水,没有动。
"你今天一整天没怎么喝水。"宋晓说,"我看得出来。"
江予伸出手,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他端着那碗水,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一口气喝完了。
宋晓接过空碗,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带上了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
江予坐在床边,听着那脚步声消失,然后吹了灯。
黑暗里,他闭着眼睛,但脑子里那些数字还在转——三百六十两、租金、装修、食材、药材、人工……和那个期限。
他翻了一个身。
隔壁的墙壁很薄,隐约能听到宋晓在那边翻身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他也睡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们就起了。
客栈离铺子不远,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两个人到的时候,天边才刚刚泛起一线青白色的光,南街上的铺子大多还关着门,只有一家卖早点的已经开了,门口冒着白气。
江予掏出钥匙,打开了铺子的门。
里面很暗。他摸到柜台后面的油灯,点上。火光跳了一下,照亮了柜台、桌子和那排整整齐齐的炖盅。
宋晓跟在后面进来,把门板完全卸下来,靠在门边。清晨的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露水和青石板的气味,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江予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那一方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开业了。
第一批客人来得比预想的早。
南街上那家包子铺的老板先过来的——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招牌,又往里面看了一眼,看见灶台上已经开始冒热气了,就走了进来。
"你们卖什么?"他问。
宋晓正在把炖盅从厨房里端出来,听到声音,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招呼。
"药膳炖品,还有药酒。早上有粥——山药枸杞粥、黄芪小米粥,都是温补的。中午和晚上有炖品,当归炖鸡、黄芪炖排骨、天麻鱼头——看时辰做。"
那老板站在柜台前面,听他说完,又看了看墙上的菜单——是江予用炭笔抄在竹板上的,字不大,但写得清楚。
"来一碗山药枸杞粥。"
"好嘞。"
宋晓转身去厨房盛粥的时候,江予正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的火候。他听到外面的对话,没有说话,把灶台上的火调小了一些,然后把旁边那只炖盅的盖子掀起来看了一眼——蒸汽腾起来,带着一股药材和肉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第一碗粥端出去之后,没过多久,又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隔壁干果铺子的阿婆——就是宋晓之前跟她打听过消息的那位。她端着一只碗进来的,说是自己熬了红豆汤,端来给他们尝尝,算是邻里之间的见面礼。宋晓接过来,道了谢,转身回厨房把红豆汤倒进自己的碗里,把碗洗干净还了回去。
另一个是街对面卖布的掌柜,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新的绸衫,进门之后先看了看墙上的菜单,然后问了一句:"你们那个药酒——怎么卖?"
江予从厨房里走出来。
他围着一条半旧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手上还带着水。他走到柜台后面,把那坛打开过的药酒端出来,放在柜台上。
"这是黄酒泡的,加了黄芪、当归和几味温性的药材。可以直接喝,也可以温一下再喝。一天一小盅,活血暖身。"
他说话的语气不卑不亢,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情。
掌柜的看了看那坛酒,又看了看江予。
"多少钱一盅?"
"堂食八文,带走用坛子装的话,按两算。"
掌柜的想了想,点了点头。
"来一盅试试。"
江予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只白瓷小盅,揭开坛盖,用提勺舀了一勺,倒满一盅。酒色深褐,在清晨的光线里泛着琥珀一样的光,一股药香和酒香混在一起的气味从盅口散开。
掌柜的端起来,先闻了闻,然后喝了一口。
他含了一会儿,咽下去,沉默了几息。
"……再来一盅。"
宋晓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他确实笑了一下。
布庄掌柜端着第二盅酒,没有急着喝。他把酒盅放在掌心里转了转,低头看着那琥珀色的酒液,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你们这个酒——用的药材是哪里进的?"
江予正在柜台后面擦手,听到这个问题,动作没有停:
"自己种的。"
掌柜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惊讶,是重新打量。
"自己种的?"
"嗯。连翘、黄芪、当归——都是自己在庄子里种的。"
掌柜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酒盅,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喝得比刚才慢,像是在品,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种药材的人来开药膳馆——倒也说得通。"
他放下酒盅,从袖子里取出几文钱,放在柜台上。
"明天再来。"
说完他转身走了。江予看着那几文钱,又看了看那半盅没喝完的酒——他把酒盅收回来,倒回坛子里,一滴都没有浪费。
一个上午,铺子里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个人。
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对于一个第一天开张、连鞭炮都没放的铺子来说,已经算是热闹的了。
来的人大多是附近的街坊。有的是路过看见新招牌进来的,有的是隔壁阿婆帮忙招呼过来的,有的是闻到了炖品的香味顺着找过来的。进来之后,点一碗粥、一盅炖品、或者一盅药酒,吃完喝完,有的走了,有的坐了一会儿跟宋晓聊了两句再走。
江予一直在厨房里待着。灶台上的火没有熄过,炖盅里的汤一直滚着,药酒的盖子开了又合。他一个人把厨房里的活包了大半——洗、切、炖、盛、擦灶台、看火候,动作利落,不慌不忙。
宋晓在外面招呼客人。他声音不大,但清朗,说话的时候带着笑意,让人听了觉得舒服。有客人问他这药膳是怎么做的、药材从哪里来的、喝了有什么用——他都能答上来,有些是江予之前跟他讲过的,有些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快到午时的时候,铺子里坐满了。
六张桌子,坐了五桌。有的人在等炖品,有的人已经吃完了但没急着走,坐着喝茶聊天。空气里混着药材的香气、炖汤的鲜味和淡淡的酒香,从敞开的门口飘到街上。
江予从厨房里出来加一次水的时候,站在柜台旁边,往外看了一眼。
五桌客人。
有人正在喝粥,有人正在用筷子夹一块炖得酥烂的排骨,有人端着酒盅慢慢地喝,有人靠着椅背在跟宋晓说话。说话的那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宋晓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在嘈杂的人声里听得很清楚。
江予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厨房,把灶台上的火又调小了一些。
午时刚过,铺子里来了一个不寻常的客人。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官服——不是那种正式的官袍,是府衙里小吏常穿的那种公服,头上戴着一顶方帽,腰间挂着一块木牌。他走进来的时候,先没有看墙上的菜单,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柜台后面的江予身上。
宋晓正在给一桌客人上炖品,看到那人进来,先是一愣,然后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了上去。
"这位——您是用饭还是……"
那人摆了摆手,语气不算冷淡,但也算不上热络:
"听说这里新开了家药膳馆,特地来看看。"
宋晓笑着应道:"小店今天刚开张,您坐,给您上一盅招牌的炖品尝尝?"
那人没有推辞,挑了一张靠门口的桌子坐了下来。
江予在厨房里听到了外面的对话。他没有立刻出去,把手里的活做完——把最后一只炖盅放到灶台上,盖好盖子,擦了擦手,然后才从厨房里走出来。
他走到那人桌前,把一盅刚炖好的当归鸡汤放到桌上。
"小店刚开张,这一盅算请您的。"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我?"
"不认识。"江予说,"但您是今天第一个穿着公服进来的客人。小店在南街做生意,日后少不得要麻烦府衙里的各位,这一盅算是谢谢您肯赏光。"
他说话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不卑不亢,不巴结也不讨好。
那人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拿起了勺子。
"你叫什么名字?"
"姓江,单名一个予字。"
那人点了点头,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他没有立刻评价。他喝完了整盅汤,把勺子放下,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来。
"汤不错。"他说。
说完,他从腰间摸出一串钱,放在桌上。
"开业大吉。"
他没有让江予找钱,转身走出了铺子。
江予站在门口,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
他没有追上去。
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轻,如果不是一直看着他的表情,几乎注意不到。
宋晓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
"怎么?"
"……没事。"
江予收回目光,走回厨房。
他没有把那串钱放进钱匣子里,而是放在柜台的角落,单独放着。
下午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之后,有一段短暂的安静。
宋晓在厨房里把最后几只炖盅洗干净,江予坐在柜台后面,把上午收的钱拿出来重新数了一遍。铜钱摞在柜台上,摞成几摞,大大小小,新旧不一。
宋晓擦着手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他面前那几摞钱,没有打扰他。他去角落的架子上倒了两碗水,端了一碗放在江予手边。
江予没有抬头,但他的手动了一下——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中午也没吃。"宋晓说。
江予放下碗,继续数钱。
"不饿。"
"你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一块烧饼——"
宋晓没有说完。他转身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两只碗。一碗是粥——已经有些凉了,但还没坏;另一碗里是几块炖排骨,是中午多出来没卖完的。
他把两只碗放在柜台上,然后自己在旁边坐了下来。
"吃。"
江予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了一眼那碗排骨,然后放下手里的铜钱,端起了粥。
两个人坐在柜台前面,一人一碗粥,就着那碗排骨,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迟了很久的午饭。
吃完之后,江予把碗收进厨房,洗干净,倒扣在案板上。
他站在厨房门口,擦干手上的水,说了一句:
"明天要多备一些排骨。"
宋晓靠在椅背上,听到这句话,笑了一下。
傍晚,客人渐渐少了。
最后一桌客人走后,宋晓把门板一块一块地装回去。街上的光线被一点一点地隔在外面,铺子里暗了下来,只剩下柜台后面那盏油灯亮着。
江予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是他自己用草纸订的,封面上写着"江宋药膳馆"五个字,字迹工整。
他正在算今天的账。
宋晓装好门板,走过来,在柜台对面坐下,双手撑在柜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他算。
"多少?"
江予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移动,嘴里念着:
"早上卖了三十二碗粥,十二盅炖品,九盅药酒。午时加了一轮,卖了十八盅炖品,六盅药酒。下午零零散散又卖了四盅炖品,两盅药酒。加上那位官差给的一串钱——"
他算完最后一笔,在纸的底部画了一条横线,写下总数。
"……除掉今天的食材和药材成本,不算装修和租金的话——赚了一点。"
宋晓听完,没有说话。
他看着江予低头看账册的样子——油灯的光从侧面照在江予的脸上,把眼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他的表情很专注,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像是在做一件需要精确完成的工作。
"你今天累不累?"宋晓问。
江予的笔停了一下。
"……还行。"
"骗人。"宋晓说,"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坐下来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江予没有回答。他把账册合上,放在柜台的抽屉里,然后把那串钱从角落里拿过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那个人——"他开口,声音不大,"你认识吗?"
宋晓愣了一下。
"哪个?"
"中午穿官服的那个。"
宋晓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认识。怎么了?"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串钱放进了钱匣子里。
"没事。"
他没有再多说。
但那个人的样子,他一直记得。
那人喝汤的动作、擦嘴的动作、说话的语气——不像是临时起意进来的,更像是专门来的。
专门来看一家第一天开张的药膳馆。
江予说不上来这种感觉有什么不对。也许人家只是路过,也许真的是听说新店开张来尝个鲜。府衙里的人,闲着没事的时候也会逛街,也会找吃的——这没什么奇怪的。
但他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他把那串钱从钱匣子里又拿了出来,放在灯光下看了看。
铜钱,普通的铜钱,上面还带着泥土的气息。没有任何标记,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他把钱放回去,关上钱匣子。
夜深了,街道安静下来。
铺子里的油灯还亮着,但已经没有客人了。宋晓在厨房里收拾灶台——把用过的炖盅洗干净,倒扣在案板上晾着。江予坐在柜台后面,没有走。
他看着门口的方向。
门板已经装好了,但从门板的缝隙里,还能看到外面街上模糊的光——月光和远处还亮着的几盏灯笼的光,透过门缝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光线。
那块匾在外面。挂好了。在月光下面,应该能看到那几个字。
"江宋药膳馆"。
他从怀里取出那份契约——江林签过字的那份——展开,借着油灯的光又看了一遍。
三百六十两。一年之内盈利。
他把契约折好,收回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板拉开一条缝——只够一个人侧身出去的那种宽度。
他侧身走出去,站在门口。
夜风吹过来,带着青石板和白日残留的热气混在一起的味道。街上已经没有人了,两边的铺子都关着门,只有远处一家客栈门口还挂着灯笼。
他抬起头,看着那块匾。
"江宋药膳馆"——黑底金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柔润的光。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门板被推开的声音——宋晓从缝隙里探出半个身子,看到他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走出来,站在江予旁边,也仰起头,看着那块匾。
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风从街口吹过来,把那块匾下面垂着的一根红绸吹得微微晃了晃——那是挂匾的时候系上去的,说是图个吉利。
又过了一会儿,宋晓说了一句:
"它挂在那里,挺好看的。"
江予没有回答。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街边的铺子都关着门,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白光。两个人在那块匾下面站了很久,像是要把这个画面记在心里。
那个约定。
从今天开始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