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送到野禾庄那天,是个晴天。
刘管事亲自押的车,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院门口,赶车的是江府的老把式。刘管事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子,外面裹了一层油布。
江予在院子里等着。
宋晓站在他旁边,不远不近。
刘管事走进院子,目光在江予身上停了一下,又扫了一眼旁边的宋晓——他认得宋晓,宋家的独子,但他没有多问。他把木匣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揭开油布,打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银锭。十两一个,三十六枚。阳光照在银子上,泛着一层冷的、哑哑的光。
"二少爷,您点一下。"
江予没有点数。他看了一眼那些银子,然后把匣子盖上了。
"不用。"
刘管事没有再说什么。他把一封信从袖子里取出来,递给江予。
"老爷让带给您的。"
江予接过来,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只有火漆封口。他没有当着刘管事的面拆,把信揣进了怀里。
刘管事看着他做完这些,拱了拱手。
"那老奴就先回去了。"
"……辛苦。"
刘管事转身走出院子,上了马车。青帷帘子放下来,马车调了个头,沿着来时的路慢慢驶远了。
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彻底听不见。
院子里安静下来。
宋晓走过去,把木匣子的盖子又掀开了一条缝,看了一眼里面那些银锭,然后把盖子合上了。
"三百六十两。"
"嗯。"
"……那个名字——你想好了没有?"
江予没有回答。他从怀里取出刘管事给的那封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铺面签好后,把租契誊一份送来。"
没有多余的交代,没有叮嘱,没有嘱咐。像一个东家在确认一笔投资。
江予看完,把信纸折好,连同信封一起揣回怀里。
"想好了。就叫江宋药膳馆。"
宋晓笑了一下——露了牙齿的那种笑,不是嘴角弯一弯,是真的笑了出来。
"好。"
去宜昌府城那天,天还没亮他们就出发了。
还是那辆旧骡车,但车板上多铺了一层干草——宋晓头天晚上铺的,说是路上颠,垫一层坐着舒服些。车厢里放着一只包袱,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干粮,还有那只木匣子。
骡子在晨雾里打着响鼻,蹄子踏在官道上,声音比往日轻快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也感觉到了什么。
过了岔路口,往左拐,上了去宜昌府城的大道。这条路比去临江城的官道更宽,路面铺了碎石,走起来平稳了许多。路边的树也更高大,不时有骑着马的商客从旁边经过,带着一路的尘土和铃声。
走了一阵,宋晓忽然开口:
"上次来看的那个铺面——我后来又打听了一些事。"
江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房东姓周,老家在襄阳,这间铺子是他早些年买下来的,自己没做过生意,一直租给别人。原先租的那家卖面的,租了两年,生意其实还行——是房东家里出了事才走的。"
他顿了顿,又说:
"我问了隔壁干果铺子的阿婆,她说这条街上的铺子,只要肯用心做,没有做不起来的。南街这个位置,早上和傍晚人最多——附近住的都是城里的人家,出来买菜买面的,顺手就逛过来了。"
江予握着缰绳,没有接话,但他在听。
宋晓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分析过后的笃定:
"租金虽然不算便宜,但这个地段值这个价。对面那家包子铺每天能卖到下午,要是我们的药膳馆开在这里,靠的就是回头客——附近住的这些人,只要吃惯了一次,就会常来。"
他说完,侧过头来看了江予一眼。
"你觉得呢?"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门面朝东偏南,上午的光线好——门口不会晒到太阳,客人进出的时候不用眯眼睛。"
宋晓愣了一下,没料到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你就看到这个?"
"够用了。"
宋晓笑了一下——露了牙齿的那种笑。
"行。够用就好。"
江予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短,但宋晓看见了。
江予不是第一次来宜昌府城了。
骡车穿过城门洞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那三个字——不是第一次见了,但这一次看着,心里的感觉不一样。上一次来,他只是路过,看了铺面买了酒就回了。这一次,他是来签契的。
城门还是那么高,门洞里的人流还是那么密。街还是那条街,宽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招牌高低错落——有的漆了金,有的挂着幌子,有的在门口摆了摊子。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卖点心的、卖药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混着车轮声、讨价还价声、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嘈杂却鲜活。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刚出笼的包子冒出的白气裹着肉香、药材铺里飘出来的当归和黄芪的气味、布庄门口新布匹的浆水味、还有街边一个卖糖人的小摊上飘出来的焦糖甜香。那些味道搅在一起,热乎乎的,带着这个城市独有的温度和活力。
但江予这一次的目光,和上次不同。上一次他看的是热闹,看的是这座城市的规模和气派。这一次他看的是——哪家铺子门口的人流最多、街上的人在什么时辰最密、路边那些摊子摆在什么位置生意最好。
他握着缰绳,目光从一家铺子移到另一家铺子,没有说话。
上一次来的时候他就觉得,宜昌府城比临江城大了不止一倍。这一次再走在这条街上,那种感觉更强烈了——这里的人更多,声音更大,气味更浓,什么都是大的、多的、满的。
骡子显然也不适应这样的热闹,耳朵不停地转动,打了两个响鼻,步子慢了一些。江予轻轻抖了抖缰绳,催了催它,它才继续往前走。
骡车顺着人流慢慢往前移动,走过了两条街口,拐进南街。街面窄了一些,但人反而更多了——这条街上的铺子多是吃食和杂货,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断。
宋晓伸手往前一指:
"那边。就是那家。"
江予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街中段,一间铺子,门面大约一丈多宽,门口檐柱上的漆有些剥落了,但整体骨架还算周正。铺子关着门,门板上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吉铺转让"四个字。
宋晓跳下车,走到门口,揭下那张红纸,回头对江予笑了一下:
"就是这里。"
江予把骡车赶到路边拴好,走过来,站在门口。
他看着那扇门板——旧的桐油漆面已经发黄了,边缘有几处磕碰的痕迹,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门框上方有一块空着的匾额位置,原来挂的招牌已经取走了,留下一片颜色略浅的长方形痕迹。
"原先也是做吃食的?"
"对,卖面的。开了大半年,生意还行,但东家家里出了事,要回老家去,就把铺子盘出来了。"
江予没有接话。他推开一扇门板,往里面看了一眼。
光线从门口照进去,灰尘在光柱里浮动。里面不算大,但也不逼仄——大约能放下五六张桌子,后面还有一个小厨房。地面是夯实的青砖,有几块已经松动了,踩上去会微微下陷。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门板合上了。
"约的什么时候见掌柜?"
"就今天。他说下午在铺子里等——"宋晓抬头看了一眼日头,"差不多了。"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穿着青布短衫的中年男人从街那头走过来。他看见宋晓,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迎上来。
"宋公子——您来了。这位是……"
"我朋友,姓江。我们一起看的。"
掌柜的目光在江予身上扫了一下,大约是在估量他的年纪和身份,但没多问,掏出钥匙开了门。
"两位进来看看,随便看。"
铺子里面比从门口看到的要大一些。进深大约有两丈多,后半截隔出来一个小间,可以当库房用。厨房在后面,灶台和案板都还在,虽然旧了,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江予在铺子里走了一圈,脚步不紧不慢。他蹲下来看了看灶台的砖缝,伸手按了按案板的台面,又走到前面,站到柜台后面,往外看了一眼——从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街对面那家卖包子的铺子门口排着队。
他走出柜台,问了一句:
"租契签多久?"
掌柜的说:"最短签一年。租金半年一付,押金三个月。"
"价格还能不能再谈?"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
宋晓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笃定:
"我们是一次性付清的,不赊不欠。你给个实价。"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江予,最后报了一个数。
比之前说的少了五两。
江予没有立刻答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可以。但契上要写明——如果我们需要改动铺面结构,退租的时候不用恢复原样。"
掌柜的想了想,点了头。
"行。"
宋晓在旁边看了一眼江予,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短暂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带着一种"行啊你"的意思。
江予没有看他。他从怀里掏出那只木匣子,打开,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这是定金。明天签契。"
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江予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块空着的匾额位置。傍晚的光斜斜地照在门框上方那片颜色略浅的痕迹上,把木纹照得很清楚。
"明天签了契,就能找人做招牌了。"宋晓在他旁边说,"'江宋药膳馆'——五个字,你写还是找人写?"
"你写。"
"我?"
"你不是说你在宋家练了十年的字?"
宋晓被噎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我那写的是字,不是招牌。"
"能看就行。"
"……你这要求是不是太低了?"
江予没有回答,但嘴边有一点弧度。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走。
街上的行人不比下午少。对面那家包子铺又出了一笼,白气腾腾地冒起来,飘过来一股肉香和面香混在一起的味道。隔壁是一家卖干果的,门口摆着几排笸箩,里面装着红枣、桂圆、核桃仁,一个老婆婆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笸箩在筛,壳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逛逛?"宋晓说。
江予看了他一眼。
"反正明天才签契。"宋晓说,"来都来了。"
江予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把缰绳从拴马桩上解下来,但没有上车——就牵着骡子,和宋晓并排沿着街往前走。
骡子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后面,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嗒嗒的。
走过那家布庄的时候,宋晓伸手指了一下二楼——"就是那匹。"
江予顺着他的方向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边挂着一匹绸子,是那种说不上来的颜色——不是大红,不是紫,更像是朱砂和胭脂调在一起之后又被光冲淡了一些,在傍晚的斜阳里泛着柔和的光。
"好看。"江予说。
只有两个字。但宋晓听了,像是得了什么赞同似的,笑了一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拐过街角的时候,江予看见了一家药铺。
门面不大,但招牌很醒目——"济生堂",黑底金字,挂在门楣上方。门口摆着几只药篓,里面晾着切好的药材片,一个伙计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铡刀在切药,刀起刀落,整齐利落。
江予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不是被药铺的招牌吸引的——而是被门口那几只药篓里的药材。
那是连翘。
切成了薄片,晒得很干,色泽淡黄,片形整齐——他一看就知道那是从他手里出去的货。那个切法,那个干燥的程度,就是野禾庄的出品,走胡掌柜的渠道流过来的。
他站在那里,没有往前走。
那是他种出来的连翘。
从育苗、移栽、锄草、施肥到采收、晾晒、切片、储存——他盯了每一道工序。石头被他盯得不敢偷懒,老王被他盯得学会了看火候,连宋晓都被他拉着试了好几批的干湿度。那些苗从出土到长成,他几乎天天蹲在地里看,叶子什么时候卷了边、什么时候起了虫斑、什么时候该追肥——他都记得。
现在它们躺在一只药篓里,在宜昌府城的街边,等着被人买走。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不是骄傲——他还不至于因为几篓连翘就骄傲。也不是惊讶——他早知道胡掌柜的渠道会把货送到这里来。
是一种很奇怪的、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一个你在山野里埋下的东西,有一天在闹市的街边看见了它,它还好好地在那里,没有被辜负。
宋晓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过头,看见他站在药铺门口,目光落在那些连翘片上。
他走回来,站在江予旁边,没有说话。
江予没有动。
又过了几息,他收回目光,松了松手里的缰绳,跟着宋晓往前走去。
骡子在后面跟上来,嗒嗒的蹄声,像是在催促。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在南街尽头找到了一家客栈。
不大,但干净。楼下卖吃食,楼上住人。掌柜的看了看他们两个人,又看了看他们那辆旧骡车,报了一个不大的数。
宋晓要了两间房。
江予看了他一眼。
"一人一间。"宋晓说,"明天签契要精神好。"
"……一间就够了。"
"两间。又不差这几个钱。"
江予没有再说什么。
晚饭是在楼下吃的。两碗热汤面,一碟酱菜。汤面用的是骨汤,熬得发白,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洒了一把葱花。面条筋道,骨汤鲜浓。
两个人都饿了,埋头吃完,谁也没多说话。
吃完之后,宋晓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碗喝了一口,舒了一口气。
"你说——等铺子开起来了,我们是不是每天都能吃上这样的面?"
"你想多了。"江予说,低头喝了一口汤。
"怎么想多了?药膳馆还管不起一顿面?"
"开张前三个月,能保住不亏就不错了。"
宋晓被噎了一下,但没生气。他看着江予低头喝汤的样子,笑了一下。
"行。那就等赚了钱再吃好的。"
江予没有接话。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伸手去摸怀里的银子——宋晓已经先一步把钱放在了桌上。
"说了我请。"
"……为什么?"
"不为什么。"宋晓站起来,"今天高兴。"
江予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几枚铜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上了楼。
夜里,江予没有立刻睡。
他坐在窗前,借着桌上那盏油灯的光,把下午量好的铺面尺寸在纸上画了出来。他的笔不算好——一支旧笔,笔尖有些分叉了,但他画得很仔细。
正堂、厨房、库房、柜台的位置、桌子的摆放、门口的招牌……
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慢慢地移动,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动不动。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两下。
他没有回头。
"进来。"
门被推开,宋晓走了进来。他手里也端着一盏油灯,放在桌上,和江予那盏并排摆着。两盏灯的光汇在一起,桌面亮了不少,连纸上那些原本看不太清的细线都清楚了起来。
"还没睡?"
"画图。"
宋晓凑过来,低头看那张纸。他的肩膀挨着江予的肩膀,隔着衣料,体温透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客栈里洗漱用的那种。
江予没有躲开,宋晓也没有退开。
那张纸上,江予画的草图不算好看,但很清楚——哪里放柜台,哪里摆桌子,厨房的灶台怎么安排,甚至连放坛子的角落都标了出来。
"这个角落是放药酒的?"
"嗯。"
"柜台放在进门右手边?"
"嗯。进来的人第一眼看到的是柜台,不是桌子。"
"为什么?"
"药膳馆不是酒楼。进来的人要先说明来意——是买炖品还是买药酒。柜台在前面,方便招呼,也方便收钱。"
宋晓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他的目光在纸上移动,像是在把江予说的每一个字和纸上那些线条对应起来。
然后他说了一句:
"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在想这些?"
江予的笔顿了一下。
"……没有。"
"骗人。"
江予没有再回答。他的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画了几笔,又把其中一条线擦掉了,重新画。
宋晓没有再追问。他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江予画图。
油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这里。"江予忽然用笔尖点了一下纸上的一个位置,"厨房和前面的隔墙——我想打掉半截,砌一个半墙的台子,上面可以放炖盅。客人能看到厨房里面,看到炖品是从锅里直接端出来的。"
宋晓凑过去,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一会儿。
"那油烟怎么办?"
"药膳和炒菜不一样。炖品没有油烟,只有蒸汽。半墙上面装一排竹帘,遮一下就行。"
宋晓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以。"
江予又画了几笔,然后停了下来,看着那张纸上渐渐成形的小店。
"明天签了契——第一件事,就是找人来打这个墙。"
"嗯。"
"然后做招牌。"
"'江宋药膳馆'——五个字,我写。"宋晓说,"写不好你再说。"
江予没有回答。他拿起那张纸,对着油灯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怀里。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他站起来,端着油灯走到床边。宋晓也站了起来,端起自己那盏,走到门口。
他拉开门的时候,没有回头,说了一句:
"明天之后,那间铺子就是我们的了。"
然后他带上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然后是隔壁房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响。
江予站在床边,听着那声响消失。
他没有立刻躺下。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和油灯的光混在一起,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淡淡的光晕。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夜色里模糊的屋顶轮廓。
宜昌府城的夜不像野禾庄那么安静。隐隐约约地,还能听见远处街上传来的人声和狗吠,模糊而遥远,像是这个城市在入睡之前还在低声说着什么。
他把怀里的契约取出来——那份江林签过字的文书——展开,在月下又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回枕边。
他吹了灯。
黑暗里,那些数字还在他脑子里转着:三百六十两、半年租金、装修、备货、人工、一年之内……
但他并没有觉得慌张。
他闭上眼睛。
隔壁的墙壁很薄,隐约能听见宋晓在那边翻身的声音,床板轻微的咯吱声,然后安静了。
他也睡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签了契。
掌柜的已经拟好了租契,条款和昨天说的一样。江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额外的手脚,然后签了字,盖了手印。
宋晓在旁边,看着他把名字写完。
掌柜收了契,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铺子现在是你们的了。"
江予拿起那串钥匙。三把钥匙串在一根麻绳上——大的那把是大门的,小的是厨房后门的,还有一把是库房那个小间的。
钥匙有些旧了,表面磨得发亮,边缘有一些铜绿。不知道被多少人握过。
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然后揣进了怀里。
走出掌柜的院子,两个人站在街边。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街面上的青石板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光。
宋晓侧过头来看着他。
"然后呢?"
江予想了想。
"先去找泥瓦匠。然后买木料。然后——"
他停了一下。
"然后去给你买一支好笔。"
宋晓愣了一下。
"……什么?"
"写招牌要用好笔。你那支太旧了。"
宋晓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他转开头,过了一会儿,转回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但耳朵尖有一点红。
"走。买笔去。"
两个人沿着南街往前走。
卖笔墨的铺子在街尾,门面不大,但一走进去就能闻到一股墨香——不是那种便宜的墨汁味,是真正的墨锭在研台上化开之后留下的那种气味,沉沉的,带着松烟和冰片的气息。
店里的掌柜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先生,听说他们要买写招牌的笔,看了宋晓一眼,从柜台下面取出一支中楷狼毫,放在柜台上。
"试试这支。"
宋晓拿起来,蘸了水,在纸上写了一个"药"字。
笔锋落下去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变了一种姿态——肩膀松了,手腕稳了,笔尖在纸上行走的时候带着一种安静的力道。那个"药"字写出来,笔画饱满,收锋干净,和他平时说话做事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看了看那个字,自己不太满意,又拿笔尖沾了一点水,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
这一次更好一些。
老先生看了看,点了点头:"底子不错。就是腕力还差一点——多写写就好了。"
宋晓放下笔,转头看江予。
"怎么样?"
江予看着纸上那两个"药"字,沉默了一会儿。
"……比我写的好。"
宋晓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真切切笑出来的那种,声音不大,但眼睛弯了。
"难得听你夸人。"
"我没夸你。我说的是实话。"
"那更难得。"
宋晓付了钱,把那支笔小心地包好,揣进怀里。
从笔墨铺子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高了。街道上的人更多了,叫卖声和谈笑声混在一起,热腾腾地涌上来。
两个人往回走,路过那间铺子的时候,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铺子的门板还关着,但门上的红纸已经撕掉了,露出木门本来的颜色。那块空着的匾额位置,在正午的阳光下,比昨天看起来更明显了一些。
江予停下来,看着那块空着的位置。
"招牌做出来之前——"
宋晓打断了他,语气笃定:
"招牌做出来之前,我们也知道它叫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
"江宋药膳馆。"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又像是在把一个名字安放到这个街角上。
江予没有接话。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空着的匾额位置,没有移开目光。
街上的行人从他身边走过,有人挑着担子,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面边走边吃。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站在铺子门口的年轻人在看什么。
但宋晓注意到了。
他站在江予旁边,没有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江予收回目光,说了一句:
"走吧。去找泥瓦匠。"
"……不先吃饭?"
"找了再吃。"
宋晓叹了口气,但脚步还是跟了上去。
两个人沿着南街继续往前走,骡子跟在后面,嗒嗒的,不紧不慢。
街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旗幌在风里轻轻地晃着。从明天开始,这条街上会多一面新的旗幌——上面写着五个字,用一支新笔写的。
那支笔现在正揣在宋晓的怀里,还带着墨香。
两个人走出几步之后,宋晓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等以后站稳了脚——说不定还能开到京城去呢。"
江予的脚步没有停,但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动了一下。
"……京城?"
"嗯。京城。"宋晓说,"临江城算什么,宜昌府城也不算大。要做就做到京城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劲头——不是吹牛的那种,是认真在想的那种。
江予没有回头,但走了一会儿之后,说了一句:
"先把南街这间做好了再说。"
"那是自然。"宋晓笑了笑,加快半步,和他并肩,"我就是说说。"
但他的语气里,不像是"只是说说"的样子。
骡子在后面跟上来,嗒嗒的蹄声,不紧不慢。两道人影并排走在午后的南街上,日光把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