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念一想,难怪刚刚他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让自己在外屋候着,不让她进来,她心中还有些不明所以,但如今才明白,原来是不想让她过多的卷入其中罢了。
大太子见流荧戒备的模样,他将整个身子埋在藤椅中,微微闭着眼睛,右手指头搭在太阳穴上缓缓的揉着,“那或许您知道我们这宇国的那位秦卫江,秦将军。”
流荧袖下的手不由得紧了紧,他带着从容不迫的表情,用着听起来恭维的语气回应,“秦将军,名震天下,那自然是知道的。”
明明是血海深仇,翎羽深怕他装到一半装不下去了。
那大太子不着急接话,他从藤椅中站起来,转过身去,将身后书架上的帷幔解开,接着随手取了本书,在桌上展开,手指划过书本上的字,但他好像并未真的在看。
“他是我外公,南星师傅可曾听过我外公的一些传闻。”
翎羽心里“咯噔”一下,这大太子不会看出流荧有什么破绽了吧?她跟着紧张起来,不由得咬紧了牙关。
他并未在等待流荧的回答,声音低低的,好像毫不在意那些不为人知的事从他口中泄露出来,“可是他其实做了不少草菅人命的事。宇国曾经有两位将军,当初育有一幼子,被他害的全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全部满门抄斩。”
大太子说完这话,抬眼看向流荧。那份翎羽刚进门时就见到的,他身上的野心和恨意,此时正大剌剌的从他的眼中毫不顾忌的被释放了出来。
流荧淡定如初,故意撇开话题,“这是殿下的私事,也是宇国的国事,在下一概不知,也...也不该听。”
大太子低下头,完全没有搭理流荧的假装不在意,“我父王与外公其实势不两立,如今现在的形式,刚好是箭正搭在弦上。”
他话未说完,门外闪过一个人影,流荧感知的到却没有回头,装作没有功夫的样子。
桌前的人瞟了一眼门外,自嘲道:“你瞧,我们在这里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呢。”
他手指在桌上轻轻的扣动,一下又一下,“我有一事想要麻烦南星师傅。”
“殿下尽管吩咐。”
“劳烦您再写一张诊断。”
流荧顿了顿,爽快答应道:“好。”
两人离开府上时,已是快要将近酉时。夕阳西下,阳光也变得温柔,软软的照在身上。两只珠颈斑鸠正咕咕咕的并排站在房檐之上,它们看起来圆润敦厚毫不设防,实际上眼睛正一直警惕的看向四处,风吹草动尽收眼底。
马车就在门前候着,回去的时候马儿跑的出奇的快。
翎羽二人走在市集上,人声鼎沸,熟悉的叫卖声又回到了耳边。从大太子所居之处回来,好似从天上回到了人间一般。
翎羽四处闲逛,每个摊位都要这摸摸,那看看的,全然毫无目的的在溜达。
流荧见天色不早,提醒她,“我们去吃些东西,早点回客栈。”
翎羽正在一堆小瓷器的摊子前看中了一只瓷杯,画工精细,手感温润,她端详许久正考虑要不要买下,嘴上应付他,“回去这么早做什么?再玩会儿呗。”
“明日一早还要出门呢。”
翎羽听了此话,不由得将手中的瓷杯放了下来,登时整个人没了兴致,她哭丧着脸,“还要再去啊?”
太子府位于接近快要出城的位置,地势偏僻,翎羽觉着去一趟如同跋山涉水一般。
流荧未等她做反应,拉着她朝着最近的一家酒楼走去,声音低低的,“不是去太子那里,是去秦府。”
翎羽先是一愣,再而才反应过来,她微微皱眉,“去那里?你、我,我们如何进去?”
“你可还记得我说过太子与老太太的病属同一支?”
翎羽点点头,“可上回你不是已经治好了老太太的病?”
小二站在门口迎接二人,“客官,里边儿请~~”
落座后,流荧解释道:“治好了是没错,但大太子不放心,非要我再去给老太太瞧一瞧。”
翎羽耸耸肩,不屑道:“果真是惜命,不过大太子这么恨秦家,却如此敬重老太太?”
“当初大太子的母亲秦氏被送进宫,不久后便怀上了他。可惜他不是足月出生的,体弱多病,国王美其名曰‘大太子身子虚,不宜在宫中这样嘈杂的地方生活。’于是便将他送出宫去。但秦氏既为王后,岂能随意出宫。于是大太子便交予秦家的秦老太太和当时秦氏身边的宫女小桃来照顾年幼的太子。”
“原来是秦老太太将太子带大的,难怪他如此放在心尖尖上。”翎羽说,“不过你说,当时国王轮流排了无数御医医治太子,都束手无策,不过好说歹说,他活下来了,还是命大啊。”
流荧说,“天意。”
“这大太子与他外公看起来关系很不好啊,你觉得这会不会是一个契机呢。”翎羽眯了眯眼。
流荧摇摇头,“我今日本来提醒他注意休息,只是想要试探一下他,拉近一下距离。没想到,他居然领着我去看他排兵布阵的策略。”他顿了顿,“虽说是纸上谈兵,但其实是有些真材实料的。”
“这么看来,他当真是有野心的,不过他所说的那两位将军是谁?他说是被秦卫江所害,满门抄斩,还有,若是他真与他外公这般箭弩拔张...”翎羽说。
“那是江鸣和李婧两位宇国的将军,从前是与秦家交好的,他们可怜大太子先天不足,于是常常去秦府陪伴他,甚至可以说,秦卫江这个做外公的,陪大太子的时间都不如他们俩多。后来,两人也生了孩子,本来是桩喜事,却突然被秦卫江曝出通奸敌国的事来,据说一个都没留下。”流荧道。
“这也...太惨了。”
“所以若是说大太子恨他,也是有理有据的。不过,起码大太子现在明面上不会与秦卫江撕破脸,再者,今天你也看到了,大太子是有野心的,若是他想要爬上那个位子,可得借他外公的那股势力才行。你可知其实国王并不喜欢他,因为他身体里流着一半秦家的血。”
“明白了,国王忌惮秦家,自然不想把权力交给大太子,否则在他眼里岂不是等同于这天下要易主了。但是我还是很奇怪,他为何要和你说这些。”
流荧笑笑,见菜上的差不多了,给翎羽先盛了碗汤。
翎羽接过碗,说了声谢谢,“虽然没有完全听清你们在里屋说些什么,但这府上似乎有眼线。总是不经意的经过窗门口,你们在里屋时,我见过几次。”
“嗯,大太子提过。”
“他知道?”翎羽问,那他所居住的这府邸实际上是一座牢笼,而大太子是那只插翅难飞的“金丝雀”。
“他说这些,一是为了试探我,是否对他有没有什么企图,二来,他也想探一探我的底细,他这人疑心病很重。”
翎羽心中直笑,当然有企图了。
“他需要的是一个与宇国完全没有任何关系的,身份简单,可以帮他偶尔做点事情,对他毫无企图之心,并且还能全身而退的人。”
翎羽打了个饱嗝,想了想今天流荧的那些话,“你是故意在问诊时对大太子提起他忧思过重的事,好让他认为你很懂他,稍微放下些戒心。但他从小离开生母,常眠于病榻之上,内心应是极其缺乏安全感的。他并不想被人看透,从而会因你那句‘人可以说谎,但脉象不会骗人’又会对你提高防备。”
流荧挑眉,“说的没错,都要被你看透了。”
“你可真会拉扯,那你要帮他吗?”
流荧叹了口气,“谨慎一些,走一步是一步吧,他的真实用意是什么,现在还不明朗。”
翎羽靠在椅背上,在想些什么,“明日去秦府,那我们可是有很多机会啊。”
流荧道:“明日先去探探虚实,日后再做打算,别心急。”
翎羽不以为然,“这我倒是不怕,大不了给他们下点药呗。”她摩拳擦掌,坏心思全都写在脸上了。
既然秦晋可以给她下药,那她只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大太子让我又开了张方子,没有写他如今真实的身体状况,他警惕的很,府上煎一副药,是给那些眼线看的。这段日子便是由我来替他抓药熬药了。”
“你早就想好这些了吧,不然怎么会让天策师傅他们在宇城开间药铺。”翎羽撇撇嘴,心想老谋深算。
流荧勾了勾嘴角,“未雨绸缪。”
“我还有个问题,你给大太子诊脉,不怕他察觉到什么吗?”翎羽心想他素来不爱与人接触,二来是担心被人察觉他的特殊。
“那倒是无妨,我诊前特意用热水洗了手。”
第二日,翎羽都不知自己是如何上的马车,迷迷瞪瞪间就到了秦府。
大太子前脚刚到,马车正晃晃悠悠的朝着秦府后门行进。
秦府的小厮领着两人进府,今日秦卫江早早出行,府上如今只有秦老太太一人。
秦老太太听闻太子孙孙来了,忙命身边的婢女扶着她去迎着。老太太两鬢已白,只插一根木簪,头发整齐的盘在脑后。她身着一件藏蓝色的衣衫,接近胸口处只绣一朵红梅。袖口处是一道嫩黄色的窄边,上面绣着些简单的云纹,这便是老太太身上所有的装饰了。
翎羽心想,大太子不愧是老太太亲手带大的孩子。
一番寒暄后,秦老太太将目光投向翎羽和流荧二人,她语气缓慢,“南星师傅,这一路辛苦了。您这么老远给我们炫儿治病,可怜我们炫儿没人疼,一身的病在您手下终于也是慢慢好起来了。我这把老骨头就算是当下死了也是瞑目了!”
屋里屋外都有下人正候着等待吩咐,大太子听老太太这么说,装模作样的咳嗽了两声,再抬起头时,他暗暗对流荧使了个颜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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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秦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