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子没有翎羽想象中的那样柔弱不堪,亦或是有着养尊处优后嚣张跋扈的模样。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蚕丝宽袖袍子,上面无任何绣饰。他看起来文绉绉的,手无缚鸡之力,眼神里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
流荧见太子亲自来了,连忙规矩行礼,“太子殿下。”随后介绍道,“这是我师妹半夏,此次她随我出来历练。”
“不必多礼,南星师傅。”他笑的温和,紧接着和翎羽招呼道:“半夏姑娘好。”
“太子殿下这半年来,感觉身子可有好转?”青石阶打理的一尘不染,就连缝隙里的青苔也青翠的沾着露珠。
“劳烦南星师傅惦念。自从您半年前施针,加上煎服您所开的药方,这半年下来,我终于觉得自己像是活人了。若不是您当初出手相救,我怕是这辈子都要躺在那榻上了。”说完,大太子叹了口气,似乎有些后怕。
“是殿下您吉人自有天相,谬赞了。”
“你们来一趟不容易,我这居处实在是偏远。如今已接近午时,我们先用膳罢。”太子说完,便吩咐身边的小厮去后厨安排。
四方木桌,那木桌用的时间久了,上面养出一层温润的包浆来,但打理的又很干净,因此摸上去滑溜溜的。
几道菜上桌,中间那盆骨头汤,以茯苓片、淮山、芡实为底,大太子去里屋更衣,婢女给三人一一盛汤,碗底是一株靛蓝的飘摇小草。
见翎羽看着碗底的小草,看了眼流荧,“这倒是不同寻常啊。”
婢女听了她这话笑道,“姑娘有所不知,这可是我们太子亲手绘的。”
翎羽心想,大太子这些年过的可真是舒服,每日不是养花就是种草,要么就是绘一些花花草草,这可不就是神仙日子吗!
门外的婢女又给两人一人一盏热茶,翎羽打开茶盖,上面飘着朵形态完整的红梅。
那婢女很会察言观色,轻声解释道:“刚刚姑娘您应该见着庭院里的那棵红梅了罢,这红梅每每花开之时,重重花瓣艳而不俗,香味清甜,但花开花落败的很快,因此太子殿下总是在这花即将败落之时,将尽数花瓣收入一缸中,之后放在我们府里专门的冰窖之中。这样一来还能保证这花儿不改初色。假以时日,取冬日里第一场落在屋檐上的雪纳入冰窖之中,与那红梅花儿一同蒸煮烹茶,您二位喝的这盏茶便是了。”
果然这茶闻起来清香的很,伴着红梅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不过这大太子当真是平易近人,遇到的小厮和奴婢无一不是对他赞叹连连。翎羽总觉得他流着秦家人的血,定是与那秦晋并无一二,如今看来,是她管中窥豹、一概而论了。
午膳后,三人来到太子书房,一架屏风将书房与外界隔开,既通风透气,又能保证**。
大太子的书房分为里屋和外屋。里屋屋内常年熏着资善堂印香,各类香料细细研磨后,倒入小罐中,燃起后,既能醒神又能静心。那里屋的一整面墙都堆满了各种书籍,整整齐齐,像是一块块砖,书架上罩着一层纱幔,既能防尘,又能保护书籍不被虫蚁所啃咬。
书桌一隅,像是铺着张牛皮纸,上面弯弯曲曲的线条看起来像是张地图,还竖着些红色的小旗帜。
婢女提前准备好茶水和应季水果,几人将门前的屏风朝着门的位置展开,这样府上所有的人便知太子在会客。
眼下流荧正在给大太子诊脉。
一块素色的帕子软软的盖在腕枕上。大太子伸出手腕,隐隐透出肤下的青筋,他面色有些紧张,额角甚至渗出些汗来。
流荧尚未碰到他的脉,察觉到他紧绷着身子,于是安慰道:“太子殿下不必担心,此次不过是例行检查罢了,不会有事的。”
这大太子一来被人看出自己的心事,难免有些尴尬,不过这话听了他倒是放松了许多,轻笑道:“劳烦南星师傅了。”
流荧伸出三指轻轻覆在大太子腕间的寸、关、尺处,他沉下心来,静静感受脉搏间的跳动,似乎这脉有些沉,于是拨弄琴弦般,稍稍加了些力道,这脉便更加清晰和分明了。
这左手主心肝肾,右手主肺脾,他手指搭在关处,仔细的停了半晌,然后问,“殿下近日是否进食后常伴恶心?”
大太子思索一番,“偶尔会,但不总是这样。”
流荧在关处又停留了一会儿,这才点点头,示意翎羽将笔纸递了上来,他埋头写着方子,待那方子上的墨迹干透后,才抬起头来对大太子笑道:“殿下可是心中担心的紧,不过您不必担忧。如今这旧疾已恢复的差不多,今后继续喝我这开的方子,巩固巩固便是。过几日我再为您施针,不过...”
见流荧说了个“不过”,大太子心中“咯噔”一下,神色也顿时变得有些紧张,他忙追问,“南星师傅有话直说便是,我承受的住。”
流荧笑着摇了摇头,“太子殿下多虑了。”
“只是在下斗胆问一句,殿下是否平时忧思过多?您这脉象看上去脾肺有些虚弱,因此刚刚我询问您饮食如何。这次我会开一些补脾胃的药材,不过这药归药。”他指指脑袋,“殿下这儿也要学会休息。”
那大太子听流荧这么一说,不由得松了口气,他本以为是什么大事呢,面色轻松了许多,“没想到,这也被您看出来了。”
流荧若有若无的瞥了一眼里屋,他嘴角噙着笑,边收腕枕边说,“人会说谎,但脉象不会骗人。”
翎羽听流荧说这话,着实为他捏了把汗。
大太子倒是不以为然,她心想毕竟太子的病是流荧治好的,况且他这病就算痊愈了,也得终身服药,等同于流荧手里正捏着太子的命门。
若是常人这样与大太子说话,大概他不会像现在这般和颜悦色的坐着了吧。
流荧见大太子不说话,反倒一笑,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话有些越界了,于是他又放软了声音补充道:“太子殿下心系天下民生,纵然是好的,但保重您的身子更重要。”
翎羽没想到流荧还会说这种场面话。虽说在旁人眼里听着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在翎羽耳朵里听起来,这话像极了巴结人的狗腿子才会说出的话。
大太子一直没有接话,他理了理袖口,脑海中像是在思忖着些什么。
里屋印香的烟雾袅袅婷婷的绕着弯儿飘进外屋来,大太子的袖口也理好了,他轻轻一笑,温润如玉,像极了清晨里在叶片上趴着的那颗最晶莹的水珠,清澈的不掺杂质。
这样的人真的应当生在帝王家吗?
大太子抬头看了眼屏风,他声音沉稳,像是下定决心般,“南星师傅明察秋毫,细致入微,您不仅是我的医师,也是好友。今日好友相聚,那请随我来吧。”
里屋内,桌上正燃着两只寻常的蜡烛,大太子取来灯罩,套在那蜡烛边儿上,那些烛光便聚拢在了一起。
桌上如翎羽之前所见的那样,摊着一张牛皮材质的地图,极具韧性,不易损坏。边边角角处缝着一圈儿又一圈儿的麻线,那些针脚不够缜密,但看的出很用心。
那地图上画的是宇国的疆土,那些周边国家的城池都用红色的小旗帜标注出来了。
千山万水,万里山河,就浓缩在这一方牛皮纸之中。
流荧的面容在这烛光下忽明忽暗,“太子殿下给我看这些...”
大太子岂会猜不到流荧面上的顾忌,“无妨,南星师傅不必担忧,我这条命都是您给的,只是我平日里没什么人说话,随便聊聊罢了。”接着他点点地图,“这张地图是一位宇国的两位将军曾经送给我的,我小时候身子差,他们与我们秦家关系交好,于是常常来看我,又知道我这个身子很难出去游山玩水,就送了这张地图给我,希望我即便在床榻上,也能看一看宇国的风光和疆土。”
他目光坚定,仔细观察流荧面上的表情,莫名其妙的问了句,“南星师傅可知这两位将军是谁?”
流荧当然知道是谁,但他只能装作不知。他抬眼薄唇亲启,话中带着些刻意划清界限的冰冷与防备,“太子殿下,我不过是一个给您问诊的医师。没有那般神通广大的人脉,自然是对您的身世和人脉一无所知的。”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若流荧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医师,翎羽此时手里已经想好要掐什么诀,该从哪里逃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