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浮生 第3章 青玄宗

凌烟山长阶愈近山巅，灵压便如沉山覆顶，将周身灵气绞成绵密的网。

阶上古苔泛着冷白灵光，云雾浓得几乎化不开，三步之外便不见人影，唯有呼啸的灵风卷过崖壁古木，发出低沉如泣的声响。沿途倒下的修士已不计其数，有的瘫坐石阶面色灰败，灵力枯竭如枯木，有的被幻象缠得心脉大乱，口吐鲜血滚落阶下，被青玄宗弟子一道灵光卷走，彻底斩断仙缘。

能撑到此处的，已是百里挑一之辈。

弦砚依旧是那副不疾不徐的姿态。

青绿色裙摆扫过莹白灵苔，山茶花纹在云雾间若隐若现，她垂眸稳步，灵力如溪涧流水，不急不躁地流转周身，将层层重压轻描淡写卸去。眼前幻象丛生——有长安旧宅父母含笑的模样，有仙途陨落血染长阶的梦魇，有金银铺地、宗门跪拜的虚妄盛景，可她眼底始终清明一片，半点波澜不起。

道心若磐石，万法不侵。

不过半柱香功夫，浓云骤然散开。

刺眼金光自天际倾泻而下，灵气如瀑扑面而来，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吸入一口，经脉都为之舒展。弦砚抬眼，终于踏上了凌烟山巅——云台。

云台宽阔如坪，由千年暖玉铺就，脚下温润不凉，云雾在台边翻涌流淌，如临九天仙境。中央九尺青石高台矗立，云纹缭绕，仙气凛然，台畔数名青灰色道袍的执事静立，气息沉稳，目不斜视，周身威压令人不敢妄动。

而云台之上，真正让人呼吸一滞的，是那两道身影。

青石高台玉案前，墨色道袍的影霄天尊闭目静坐，清俊绝尘的面容带着俯瞰苍生的淡然，周身灵气与天地相融，一眼望去，便如仰望万古神山，心生敬畏。

他身侧，立着一人。

少年墨发高束，额间光洁饱满，黑白红三色仙袍冷冽如霜，领口赤红云纹似烈焰藏锋，衬得他身姿挺拔如寒松，俊美得近乎凌厉。深邃眉眼冷如冰潭，薄唇紧抿，下颌线利落锋利，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仿佛连周遭的灵气都被冻得凝滞。

他负手而立，目光淡漠地扫过登顶的修士，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只剩极致的疏离与轻蔑。

是谢衍舟。

青玄宗首席亲传，修仙界榜名第一，金丹期大能，也是这世间无数修士仰望却不敢靠近的存在。

弦砚脚步微顿，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收拢。

她早听闻过这位天才的名号，却未料到，此人的威压与冷意，竟比传说中更甚。那是一种从骨血里透出的孤傲，仿佛世间万物皆为蝼蚁，凡俗众生，皆不入他眼。

她没有多望，只是垂眸静立，敛去所有锋芒，如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新晋弟子。

可她不想惹人注意，那道冰冷的目光，却偏偏落在了她的身上。

谢衍舟潭般的眸子微抬，视线精准地锁住那道青绿色身影。

是她。

水镜里那个被师尊称作青鸾剑骨、千年一遇的凡俗少女。

此刻近看，眉眼清冷，气质沉静，确实比台下那些面色激动、浑身颤抖的庸才顺眼几分。但也仅此而已。

炼气八层，凡俗出身，即便根骨尚可，在他眼里，依旧不值一提。

他薄唇轻启，声音冷冽如冰珠落玉，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与厌弃，一字一顿，清晰地传入弦砚耳中：

“慢吞吞的，也配登青玄宗云台。”

声音不高，却带着金丹大能的威压，瞬间让周遭刚登顶的修士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

弦砚垂眸，长睫掩去眼底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

她并未动怒，也没有抬头反驳。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口舌之争毫无意义。更何况，这位首席的厌蠢与孤傲，早已写在脸上，与其争辩，不如缄默。

她只是静静站在原地，身姿挺拔，不卑不亢，仿佛那番冷嘲热讽，不过是清风过耳。

这份反应，反倒让谢衍舟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

寻常修士被他这般呵斥，要么惶恐跪地，要么怒形于色，要么谄媚讨好，唯独这个少女，平静得近乎淡漠，仿佛他的指责，对她毫无影响。

倒是有几分硬气。

可这份硬气，在他眼里，依旧是不知天高地厚。

影霄天尊睁开眼，目光温和地扫过弦砚，又看了一眼自家冷傲的弟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并未开口调和。有些缘分，本就是从针锋相对开始。

此时，云台另一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齐昭搀扶着面色惨白、几乎虚脱的柳心姚，终于艰难登顶。

柳心姚浑身被冷汗浸透，发丝黏在脸颊，狼狈不堪，可一登上云台，一见到台上仙姿卓绝的影霄天尊与俊美冷冽的谢衍舟，瞬间忘了疲惫，眼底泛起痴迷的光，下意识想整理衣裙，却因灵力耗尽险些摔倒。

王齐昭连忙稳住她，随即目光落在云台中央那道青绿色身影上，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与释然——她果然是第一个登顶的几人之一。

他对着弦砚的方向，微微颔首示意。

弦砚余光瞥见，只是淡淡回了一个极浅的礼数，依旧未曾多言。

柳心姚顺着王齐昭的目光看去，见到弦砚从容静立、分毫未损的模样，再对比自己的狼狈，妒火再次涌上心头，却碍于台上谢衍舟的威压，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唇，指甲掐进掌心。

越来越多的修士陆续登顶，大多面色疲惫，灵力枯竭，却难掩眼中的激动与狂喜——他们终于跨过凌烟天堑，踏入了青玄宗的门槛。

云台之上，影霄天尊缓缓抬手。

一股柔和却威严的灵气铺散开来，瞬间压下所有细碎的声响。

他目光扫过台下不过百余名登顶修士，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三日之期，能登凌烟山巅者，共一百零七人。”

“尔等闯过第一关，心性、耐力、修为，皆已入青玄宗眼。”

“从今日起，尔等便是青玄宗外门弟子。”

一语落定，台下瞬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不少修士激动得红了眼眶，跪地叩拜，声音哽咽。

十年苦修，一朝入仙门。

这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结果。

影霄天尊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青玄宗规矩森严，重修行，更重道心。外门弟子需经三月试炼，试炼合格者，可入内门；不合格者，依旧逐出山门。”

“即日起，由外门执事带你们入青玄宗地界，分配居所、功法、课业。”

他话音刚落，数名外门执事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遵天尊法旨。”

谢衍舟始终负手立在一旁，冷眼看着台下众生百态，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于他而言，这些新晋外门弟子，不过是宗门里最不起眼的尘埃，来来去去，与他无关。

他的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掠过弦砚。

少女依旧垂眸静立，没有欢呼，没有跪拜，神色平静得仿佛入宗这件事，不过是寻常行路。

青鸾剑骨，千年丹道天赋，再加上这颗稳如磐石的心……

谢衍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灵剑剑柄，剑鸣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他心底那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动，再次一闪而逝。

厌烦依旧，却多了一丝莫名的在意。

“所有新晋弟子，随我入宗。”

为首的外门执事沉声开口，转身抬手一挥，一道灵光化作虹桥，横跨云海，直通远处那座隐在仙雾中的连绵神山。

神山巍峨，仙气缭绕，殿宇重重，飞檐翘角隐在云雾之间，灵鹤盘旋，仙鹿漫步，灵气浓郁得让人心旷神怡。

那便是——青玄宗。

天下第一宗，修仙界圣地，无数修士心之所向的终极之地。

弦砚抬眼，望着那座神山，清冷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光亮。

她终于来了。

「青玄宗」。

她一步步踏上灵光虹桥，青绿色身影在仙雾中渐行渐远，裙摆拂过云海，如青鸾归山。

身后，王齐昭稳步跟上，柳心姚咬牙紧随，一众新晋弟子满怀憧憬，踏上了通往仙门的路。

云台之上，影霄天尊望着弦砚的背影，轻笑一声：“衍舟，你说，她能走到哪一步？”

谢衍舟收回目光，冷冽的眉眼依旧淡漠，声音没有半分温度：

“外门试炼，未必能过。”

话虽如此，他却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仙雾中的青绿色身影，久久未曾挪动脚步。

风卷云海，掠过云台，将命运的丝线，悄然缠绕。

青玄宗的门，已为她敞开。

而那个冷傲孤绝的少年首席，也终将在这座仙山之中，一步步，沦陷于他最初最厌弃的那束光。

第三章 青玄宗

著 青崖霜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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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青玄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