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砖墙外头,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下,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夹着雨水混杂着泥土的气味,小孩对这些声音敏感,大概猜着又是一场狂风骤雨。
“妈妈,我害怕。”男童因为害怕声音都带着颤。
靠在床头对镜梳发的女人闻言放下手里的桃木梳,转头朝男童招手:“砚砚来妈妈这边,妈妈抱着就不怕了。”
男童依言跑过去,爬上床靠在女人怀里,小眼睛朝镜子后面提溜转,直到女人把镜子挪开露出残缺一半的砖头,他才定住神:“我们的房子破了好大的洞。”
女人没说话,只是搂着他的手臂逐渐收紧。
“妈妈...”男童吃痛。
女人仿若未闻,眼睛直勾勾盯着镜子,似乎透过它看到了后面的缺口,她的眼里迸出希冀的光,她说:“有光,有光它们就会害怕!”
......
又是这个梦,这几天江砚总重复做这个梦,每次都会在同样的位置被迫惊醒。他站在洗漱台前,低头捧了把冷水浇到脸上,抬头看着镜子里面眼底乌青,满脸憔悴的自己,大晚上的仍选择给自己冲了杯咖啡。
稍微清醒点,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页面还停留在自己创建的一个叫【寄生者】的文档。
江砚从小就能看见一些非人类的东西,小时候阿婆总给他讲鬼故事,他就坐在床头跟阿婆身后的黑影面面相觑,他好奇指着它们,问阿婆,那没有眼珠子,嘴巴咧到耳朵后面的东西是什么?
啊婆吓他,那是鬼,是怪物!
小江砚就指着鬼影问,那它是怪物吗?
老人都坚信小孩子能看到鬼魂,阿婆听到他说的话吓得冷汗涔涔,立刻摆起脸告诉他,这世界哪有鬼呢?人死了就一捧灰,那些故事都是讲来逗他玩的。
这事之后,阿婆也再没拿鬼故事逗他。
可再大点记事了,江砚依然能看到那些跟着人们后面的怪物,后来他自己也琢磨出是怎么个事,按通俗的话来说就是超能力,阴阳眼,可惜他没有过热血的中二时期,没想过拯救世界,这个世界也没有因为那些怪物发生什么混乱,作为寄生在人类身上的寄生者,那些怪物跟人类和平共生,他也还是过着自己普普通通的生活。
而这个文档的内容是在江砚高中时候突然发现寄生者能碰到他后开始记录的,里面有他回忆第一次看见寄生者的场景,到后面记录寄生者每一处的变化,行为举止等。
在两个月前江砚再次发现那些怪物有了变化,它们跟人类不再是简单的共生关系,甚至有些寄生者可以控制人类的肢体行为,做出伤害他人的行为,但大部分都是误伤,因为它们的主要伤害对象是他自己。
寄生者好像一直在变,等蓄力到一定程度再突然给他重重一击,这样的事江砚已经经历过几次了,每次他都会很狼狈。
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字,江砚晃神,他该不会真要跟那些热血少年一样,舍弃一切包括自己,去拯救世界吧?江砚猛灌了一口咖啡,余光瞥见手边的手机一直显示通话页面,是他发小陈子雷打来的。
“江砚,你出发了吗?”陈子雷那边的杂音很多,仔细听旁边还有个人在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什么...”江砚询问的话一顿,突然想起陈子雷昨晚跟他说大学室友回国了,今天要出来聚聚。
陈子雷猜到江砚是忘了,把手机拉远了点,朝旁边的人努努嘴,小声道:“忘了。”
那人无奈耸肩:“下次吧。”
江砚说:“我现在过去。”
陈子雷想说不用了,但听见江砚已经准备出门了,又看看旁边焉了的人,只是说:“行,你开车慢点。”
北城的初春,风里仍裹挟着冬末的寒意。
等红灯的空隙,江砚打开一侧车窗,冷风灌进车内驱逐着里面所有温度,他摸了摸放在旁边的烟盒,还没等他点燃香烟。
下一秒,他的车身被猛地往前顶出一段。
江砚因为惯性身体往前冲,又被安全带拉回,他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追尾了。
他闭了闭眼,深呼吸一口,打开双闪拉开车门去看车况以及那个追尾他的车主。
贺鲤那边也已经把三脚架放好,坐在旁边的花坛边,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听见江砚的脚步声,掀起眼皮瞧了他一眼:“你有没有事?”
江砚摇头。
“那在这等交警过来。”贺鲤看他的脸色不太好,吊儿郎当的姿态收了收,嘴上的烟也收起来,补充道,“120等会也会过来。”
江砚看了对方的车标,看他也不像是个逃避责任的人,江砚点头,朝旁边走去,拨通了陈子雷的号码。
“江砚?”陈子雷本来以为他打电话来是没找着包厢,但听对面的动静,总觉不太对劲,“你那怎么怎么还有警鸣声?出什么事了?”
“没事,被追尾了,只是今天得爽约了。”
陈子雷听到这立马就急了,手抓起钥匙就要往外冲:“你现在在哪?人有事没?”
江砚回头看交警已经来了,赶紧安抚住陈子雷:“人没事你也不用过来了,但我一会估计得跑一趟,今晚去不了你那了。”
“这时候还管什么其他的,我等会过来找你。”
江砚无奈,只好说等会发给他。
贺鲤走过来,喊他:“先去趟医院吧。”
从坐上救护车开始,江砚的脸色就一直紧抿着唇,贺鲤几次跟他搭话都他都精神恍惚只时不时“嗯”一声作答。
贺鲤也不说话了,低头打字【怎么办?我好像把人撞傻了。】
看着对面一直属于输入中的状态,贺鲤又发了几个哭脸的表情包【老顾他们会知道吗?】
【顾之舟?】
【探头表情jpg.】
等到了医院,贺鲤不太放心地让医生把全部检查都给江砚安排上,听到医生开检查单的时候,他终于知道了对方的名字。
他念着总觉得耳熟,贺鲤还来不及深究,抬眼就看见顾之舟面色不善地朝他走来,他连忙往他后边瞧了瞧,松了口气,还好来人就他一个。
“他人呢?”顾之舟问。
贺鲤:“去拿检查结果了,应该也快了。”
顾之舟来的时候也基本了解了情况,猜想那人应该也没什么事,他拍拍贺鲤的肩:“这事就我知道。”
贺鲤松了口气,看着顾之舟眼前一亮,突然想起江砚这个名字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你认识江砚吗?”
“怎么了?”顾之舟安慰他的手缩回,看着他,好像猜到了什么。
“刚刚我看那人的名字叫江砚,我总觉得哪里熟悉。”贺鲤说着,怕他不懂还贴心地把名字拆开跟他说,“就是那个江边的江,砚台的砚。”
恰在这时江砚回来,看了眼背对着他站的顾之舟,猜想他应该是贺鲤家里人,淡声说:“我没什么事,剩下的就交给警察处理吧。”
贺鲤“哎”了声站起身,又看看顾之舟,朝江砚说:“我让人送你回去吧。”
“不用。”江砚低头看了眼趴在他脚边的寄生者,又看了眼手机,这个手机陈子雷应该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有人来接我。”
顾之舟闻言身影一顿,转过身对江砚说:“我送你吧。”
“......”顾之舟他这张脸太好认,江砚几乎立刻认出他来,眼神在顾之舟跟贺鲤之间飘忽,早在大学时候就听陈子雷说过顾之舟是gay的,他当时只觉得陈子雷又是吃了什么野生瓜,没放在心上,但今天看来,这个瓜也不一定野。
突然,江砚飘忽的视线一滞,他惊奇地发现,顾之舟的身后竟然没有寄生者!
他不确定地扫了眼四周,每个人身后或是脚下都跟着一个寄生者,而贺鲤身后的寄生者此时还在往他身上攀,只有顾之舟的身边空无一物。
这是他看见寄生者以来,除了自己之外发现的第一个身后没有寄生者的人。
顾之舟也跟他一样吗?
“江砚!”陈子雷在外面半天没见他出来,等着有些急了,于是打算进来看看,没想到刚进来就看到这三人僵持的画面。
顾之舟跟江砚不对付这事在学校那会挺多人知道的,见此陈子雷赶紧过去站在江砚旁边,事情始末江砚在手机上也大概跟他说了一遍,他瞅了眼站在顾之舟身后的贺鲤,心中了然,看来顾之舟是过来给人擦屁股的。
“没什么事了,走吧。”江砚喊他。
“行。”
坐到车里,江砚才问陈子雷:“今天你说的那个同学是吴峰?”
“是。”
江砚对此并不意外,大学期间出国留学的听说过几个,但能跟他扯上关系的就两个,一个是吴峰,另一个是刚刚才见过的顾之舟。
吴峰跟他还有陈子雷是大学室友,不过才相处了一个学期,吴峰就因为多次跟人打架被他家里人弄到国外留学。最严重的那次吴峰下了死手,对方在医院躺了不少日子,而那次江砚跟陈子雷也在场,虽然是过来劝架,但也受到牵连,加上那时江砚正饱受寄生者的折磨,整个人精神紧绷着,索性借着这个机会休学。
吴峰当时来找他好几次,他因为精神崩溃都拒绝了,无奈,吴峰家里又催得紧,在他出国前两人都没再见一面。
陈子雷说:“我是想告诉你的,但吴峰怕你不见他,所以......”他知道这事他帮着隐瞒不对,但当时吴峰连着几天央求他,他没好一再拒绝。
“嗯。”江砚无所谓道,“下次再约吧。”
“都行。”陈子雷看他现在状态还行,问他,“你刚刚没跟顾之舟吵起来吧?”
江砚:“没有。”
“顾之舟是这段时间才回的国,没想到你是第一个跟他碰面的。”陈子雷感慨,“真是冤家路窄。”
江砚没反驳,他跟顾之舟确实算是冤家,如果可以选择他倒希望自己一辈子遇不上对方,但想到今天晚上的事,他感觉自己得先弄清楚顾之舟是不是跟自己一样能看到寄生者,或是有其他能力。
思索间,他感觉陈子雷碰了他一下,以为他是有什么话要自己讲,微微侧头去听,忽然对上一双空洞的眼眶!
一个寄生者在他跟陈子雷周围之间的相隔的空位上,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同样侧头看着他。
江砚被吓得心惊,下意识扭头朝另一侧,却不想原本车窗的位置被一滩黑乎乎的脸占领,他这一扭头正好顺了寄生者恶作剧的意。
“江砚你在看什么?”陈子雷见他一直盯着窗户发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有一直倒退的绿化带。
江砚回过神,摇头:“没有。”
旁边的两个寄生者还在不断往他试图恐吓他,但见他刚刚眼底一瞬的慌乱已经被他压下,原本在扒在车内的触手迅速分裂出更多细小的触手缠上江砚的四肢。
江砚微微转动手腕,触手察觉到他的动作,缠得更紧。
陈子雷伸手抓住他的手,瞪大双眼:“你做什么!”
江砚看到那些触手顺着他的手一点点爬向陈子雷抓住他的手上,他奋力挣开,触手迅速缩回重新缠绕住他。
感觉到刺痛,江砚竟突然挣扎伸手要去开车门!
“江砚!”陈子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不轻,赶紧叫司机靠边,他把江砚双手摁到座椅两边,“江砚?!”
江砚大口呼吸着,双手被陈子雷束缚的一瞬间他安静下来,飘忽的视线落在司机的脑门,那里趴着一个寄生者。
察觉到他的目光,寄生者瞪瞪它那不存在的眼珠子,把眼皮扯了一掌长度,朝江砚做了个鬼脸。
这场面实在瘆人,江砚忍不住干呕,陈子雷摁着他的手不敢松手,只能拉长声音喊司机打120。
滴答滴答...
液体滴在车垫上的声音微小,但在此时不算大的车内也难以被忽视,江砚听到是他面前的空位发出的声音,知道这又是司机身后的寄生者的恶作剧,为的就是要他不忽视它。
如它所愿,江砚转过头,跟张大嘴流着哈喇子的寄生者对上,见他终于搭理自己,寄生者嘴角又往后咧了咧,有些兴奋地想往江砚身上蹭。
“别。”江砚说,“不用...我不用。”
他的眼里有一团化不开的雾,他努力睁开,看到自己被束缚带绑在铁床上,门口是刚给他打完镇定剂的护士。
“松开我。”
江砚的声音太过于冷静,陈子雷下意识松开,他可以确定这个时候的江砚是正常的。
安全带被江砚松开,他几乎瞬间开门闪身到车外“啪”一声,车门关上,而试图往他身上扑的寄生者整个狠狠撞上车玻璃,嘴里的液体跟着慢慢液化的身躯流到车垫上。
江砚转过头,隔着一层玻璃跟寄生者对视,他似乎看见寄生者紧贴着窗户的嘴唇微动,好像在说,
我会抓住你的。
我们会抓住你的。
他们会像厉鬼一样缠着江砚,直到把他逼疯。
“江砚,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陈子雷紧跟着下了车,想到车上江砚说的不去医院,他劝道,“要是不舒服我们就去医院看看,咱不能讳疾忌医啊。”
“我没事。”
“你瞅瞅你像没事的样子吗?”陈子雷今晚的血压就跟过山车似的,他尽量不把话说太急,“我前几天就看你状态不是很好,现在又一直闷在家里,好坏也没个准信。”
幸好这条路晚上车不是很多,车被司机停在附近停车位上,江砚找个空地点了根烟,他没回答陈子雷,主要是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怎么个状态。
除了没事,别担心,他实在给不出其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