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梦在凌晨醒来,不是因为噩梦,不是因为声响,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延伸到床边,像是在指引什么。她转头看向身侧,张一飞还在睡。小宝的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被角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紧闭的眼睛和微微翘起的嘴角。他在笑,在梦里。
她伸出手,悬在他脸颊上方,没有落下。怕惊醒他。月光在她的手背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朱龙的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比小宝的手大了整整两圈。这双手画过画、打过领带、端过咖啡、在深夜握过另一个人的手。这双手不是她的,现在是了。
她轻轻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微凉,从脚底蔓延到小腿,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城市的夜景在眼前铺展开来,高楼林立,灯火如星,远处有几栋写字楼的灯还亮着,凌晨两点,有人在加班。她以前也是那样的人,在出租屋里画画到凌晨,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壁,看不到这样的景色。那时候她觉得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她的房间、她的画桌、她的猫。现在世界很大,大到她不知道边界在哪里,但她在这么大的世界里找到了一个人,找到了一只猫,找到了自己。
沙发上的芝麻被她的脚步声吵醒,橘色的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圆圆的脑袋抬起来,看了她一眼,喵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软,像在问“你怎么不睡”。林晓梦走过去,坐在沙发边上,伸手摸了摸芝麻的头。芝麻眯起眼,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嘘,他在睡。”林晓梦轻声说。芝麻不听,呼噜声更大了。
张一飞翻了个身。林晓梦屏住呼吸,等了片刻,呼吸声又变得均匀绵长。她松了一口气,继续摸芝麻。
穿越到现在有多久了?她没有仔细算过。时间在这个世界过得很快,一天一天地滑过去,像手指间的水,抓不住。她记得第一天醒来时的崩溃——平坦的胸、陌生的脸、站着上厕所的灾难。她记得第一次见到顾言希时的心跳加速,记得第一次怀疑小宝是穿越者,记得在天台上试探性地问“你有没有收到奇怪的邮件”。那些记忆像旧照片一样,边角泛黄,但画面依然清晰。
她最清晰的记忆不是这些。是天台上张一飞说“我想跟你在一起”时的眼神——认真的、笃定的、不带任何犹豫的。是他说“不管身体是什么,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就是喜欢你”时的声音——不响亮,甚至有点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心里。是他说完这些话之后,踮起脚尖,在夕阳下吻了她。
那个吻很短,可能不到三秒。但林晓梦觉得那三秒里有永恒。
二
早上,张一飞醒来的时候,发现林晓梦不在床上。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听到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的声音、油锅的声音、还有林晓梦的脚步声。他下床,赤脚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她。
朱龙高大的身体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是张一飞之前用的那条——正在和煎锅作斗争。鸡蛋在锅里冒着泡,边角已经焦了,中间的蛋黄还没熟,林晓梦用铲子翻了翻,翻不动,鸡蛋粘锅了。
“我来吧。”张一飞走过去。
“不用。今天是周末,我来做早餐。”
“你确定?”
“确定。你去坐着。”
张一飞没有走,站在旁边看她。林晓梦终于把鸡蛋翻了个面,背面全黑了,像是从炭堆里捡出来的。她沉默了两秒,把鸡蛋盛到盘子里,又打了两个新的。这次火开小了一点,油多倒了一点,鸡蛋下锅后没有马上翻,等底面凝固了才轻轻翻面。蛋黄没有散,形状还算完整。她把煎蛋盛出来,放在张一飞面前。
“尝尝。”
张一飞咬了一口,嚼了嚼。蛋白有点硬,蛋黄有点生,但能吃。比上次好。
“好吃。”他说。
“真的?”
“真的。进步了。”
林晓梦笑了,坐下来吃自己的那份。她煎了四个蛋,焦了两个,成了两个。成功的两个给了张一飞,焦的两个留给自己。
“你为什么要吃焦的?”张一飞伸手去换她的盘子。
林晓梦挡住他的手:“我喜欢焦的。”
“你不喜欢。”
“今天喜欢。”
两人对视,张一飞先笑了。“你总是这样。”他说。
“哪样?”
“把好的给我。”
“因为你值得。”
张一飞的眼眶红了。他低头继续吃鸡蛋,没有让林晓梦看到。
芝麻在桌下转来转去,尾巴翘得高高的,喵喵叫着要吃的。林晓梦掰了一小块面包扔给它,芝麻闻了闻,不吃,继续叫。
“它不喜欢面包。”张一飞说。
“它喜欢什么?”
“猫粮。或者鱼。”
林晓梦站起来,去柜子里拿猫粮。倒了一小把在芝麻的碗里,芝麻扑过去,埋头吃了起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它吃东西好吵。”林晓梦说。
“跟你吃小龙虾的时候一样吵。”
“我吃小龙虾不吵。”
“你吸虾头的时候很吵。”
“那是礼貌。吸虾头是对小龙虾的尊重。”
张一飞笑了。林晓梦也笑了。
三
上午,两人去超市买菜。
周末的超市人多,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像在迷宫里找出口。张一飞推着车,林晓梦走在旁边,芝麻不在购物车里——它在家睡觉。超市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熟悉,林晓梦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
“我们买什么?”张一飞问。
“火锅。今天想吃火锅。”
“昨天也吃了火锅。”
“今天还想吃。”
“你会吃腻的。”
“不会。我吃火锅永远不会腻。”
张一飞无奈地笑了,推着车往生鲜区走。挑了一些牛肉、羊肉、蔬菜、丸子、豆腐、金针菇、藕片,还有林晓梦每次必点的小龙虾。小龙虾是冷冻的,不是活的,但林晓梦说可以。
“活的更好吃。”她说。
“超市没有活的。”
“那下次去菜市场买。”
“好。”
两人排队结账。前面是一个年轻妈妈,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小女孩坐在购物车里,手里拿着一包薯片,不肯放手。妈妈要把薯片放回去,小女孩就哭,哭得很大声,整个超市都能听到。妈妈很尴尬,脸红了。
张一飞看着小女孩,嘴角微微上扬。
“你喜欢小孩?”林晓梦问。
“还行。你呢?”
“我也还行。”
两人对视。
“你想过要小孩吗?”张一飞问。
林晓梦想了想:“想过。但我们的情况——有点复杂。”
确实复杂。朱龙的身体是男人,小宝的身体是女人,从生物学上讲,他们可以生孩子。但他们不是真正的朱龙和小宝,他们是林晓梦和张一飞。林晓梦的灵魂是女人,张一飞的灵魂是男人。如果他们要生孩子,林晓梦的身体是朱龙,男人,不能怀孕;张一飞的身体是小宝,女人,可以怀孕。但张一飞的灵魂是男人,一个男人怀孕——这件事怎么想都很奇怪。
“你想生吗?”林晓梦问。
“我不知道。你呢?”
“我也不知道。以后再想吧。”
“好。以后再想。”
结完账,两人拎着袋子走出超市。阳光很好,天很蓝,风很轻。小女孩的哭声从身后传来,渐渐远了。
四
中午,顾言希打电话来。
“下午有空吗?”他问。
“有。怎么了?”
“我和苏晚晴想去看看你们。好久没聚了。”
“上周才聚过。”
“一周了。很久了。”
林晓梦笑了:“好。来吧。我们在家。”
挂了电话,张一飞问:“谁?”
“顾言希。他们要来。”
“现在?”
“下午。”
“那我要收拾一下。”
张一飞开始收拾客厅——叠毯子、摆靠垫、擦桌子、拖地。他做事很快,手脚麻利,十分钟就把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林晓梦靠在沙发上看他,觉得他认真的样子很好看。
“你看什么?”张一飞问。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张一飞的脸红了:“你少来。”
“我说真的。”
张一飞不理她,继续收拾。林晓梦继续看。
芝麻被张一飞的脚步声吵醒了,从沙发上跳下来,跟在他脚后跟后面跑,以为在玩游戏。
“芝麻,别跟着我。”张一飞说。
芝麻不听,继续跟。
“芝麻。”
喵。
“去你妈妈那里。”
芝麻看了看林晓梦,又看了看张一飞,继续跟张一飞。
“它喜欢你。”林晓梦说。
“它喜欢我的脚。”
“那也是喜欢你。”
张一飞无奈地笑了。
五
下午三点,顾言希和苏晚晴到了。
顾言希穿着深蓝色的休闲外套,黑色长裤,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很精神。苏晚晴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裙,头发披着,耳朵上戴着小巧的珍珠耳钉,很温柔。两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
“打扰了。”顾言希说。
“不打扰。进来吧。”林晓梦让开门。
顾言希和苏晚晴走进来,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张一飞去倒茶,林晓梦坐在对面。
“你们的新家很温馨。”苏晚晴环顾四周。
“谢谢。我们没怎么装修,就简单布置了一下。”
“简单就好。太复杂了反而累。”
张一飞端茶过来,四杯红茶,热气袅袅升起。芝麻跳上沙发,趴在张一飞腿上,眯着眼,很享受的样子。
“你们养猫了?”苏晚晴眼睛一亮。
“嗯。叫芝麻。”
“好可爱。我能摸吗?”
“可以。它很乖。”
苏晚晴伸手摸了摸芝麻的头,芝麻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眯着眼,看起来很舒服。
“它喜欢你。”张一飞说。
“猫都喜欢我。”苏晚晴笑了。
顾言希坐在旁边,看着苏晚晴摸猫,嘴角微微上扬。他以前不爱笑,现在会笑了——不是嘴角微微牵动的那种,是真心的、眼睛里带着光的笑。他变了,和苏晚晴在一起之后,他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普通人,会笑、会累、会说“我累了”而不是硬撑。
“你们最近怎么样?”林晓梦问。
“很好。”苏晚晴说,“公司最近在谈一个新项目,顾言希让我负责。”
“恭喜。”
“谢谢。压力很大,但我想试试。”
顾言希看着苏晚晴,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骄傲,不是欣赏,是更深更沉的一种感情。他说不清,林晓梦看得出来。
“你们呢?”苏晚晴问,“最近怎么样?”
“很好。”林晓梦看了张一飞一眼,“很好。”
六
四个人聊了很久。
聊公司的事,聊项目的事,聊同事的八卦,聊超市的物价。话题从一个跳到另一个,没有逻辑,没有重点,但很舒服。林晓梦以前不喜欢聊天,觉得浪费时间,现在她觉得和喜欢的人聊天,时间花在哪里都是值得的。
“你们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吗?”苏晚晴突然问。
林晓梦和张一飞对视了一眼。
“记得。电梯里。”张一飞说。
“我也是。电梯里。”林晓梦说。
“你们当时对彼此的印象是什么?”苏晚晴笑着问。
林晓梦想了想:“我觉得他——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怎么奇怪?”
“就是……不像女人看男人。像男人看情敌。”
张一飞笑了:“我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也很奇怪。像女人看情敌。”
“所以你们一开始就把对方当情敌了?”
“对。”
“但你们不是情敌。你们喜欢的人不一样。朱龙喜欢苏晚晴,小宝喜欢顾言希。你们不是情敌。”
林晓梦和张一飞又对视了一眼。
“但我们以为对方是情敌。”林晓梦说。
“因为你们以为对方是原著里的角色。”
“对。”
苏晚晴笑了:“你们好蠢。”
“我们确实蠢。”张一飞说。
顾言希没有说话,但他笑了——不是嘴角微微牵动的那种,是真心的、眼睛里带着光的笑。
七
苏晚晴去厨房帮忙准备晚饭,张一飞在炒菜,她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在厨房里,一个炒一个切,配合默契,像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
客厅里只剩下林晓梦和顾言希。两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芝麻的距离。芝麻趴在中间,尾巴一摇一摇的,偶尔扫到顾言希的手背。
“你变了很多。”顾言希说。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你以前看起来很紧张。现在不紧张了。”
林晓梦想了想:“可能是因为不用再装了。”
“装什么?”
“装男人。装朱龙。装直男。”
顾言希沉默了一会儿:“你以前装得很辛苦吧?”
“很辛苦。每天都要想‘朱龙会怎么说’‘朱龙会怎么做’。说错了话怕被怀疑,做错了事怕被惩罚。”
“现在不用了?”
“不用了。神乐解除了剧情修正力。我们可以自由地做自己了。”
“那现在的你,是真的你吗?”
林晓梦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是真的。”
顾言希也看着她,看了很久。
“顾言希。”林晓梦开口。
“嗯?”
“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顾言希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窗外的天空,沉默了一会儿。“喜欢。”他说,“但不是那种喜欢。是朋友之间的喜欢。是感谢。”
“感谢什么?”
“感谢你让我知道,什么是真实的感情。”
林晓梦的眼眶红了:“谢谢。”
“不用谢。应该我谢你。”
两人对视,笑了。芝麻被他们的笑声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沙发跑了。
八
厨房里,苏晚晴和张一飞在切菜。
苏晚晴切土豆丝,切得很细很均匀,张一飞在旁边看着,自愧不如。他切菜只会切块,不会切丝,切出来的土豆块大小不一,丑得很。
“你切菜是跟谁学的?”张一飞问。
“我妈。她做饭很好吃。”
“你经常回家吗?”
“以前不经常。现在经常了。顾言希每周都陪我回去。”
张一飞看着她:“他对你很好。”
“嗯。他对我很好。”
苏晚晴放下刀,看着张一飞。
“张一飞。”
“嗯?”
“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张一飞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锅里的汤,汤在冒泡,热气腾腾。“喜欢。”他说,“但不是那种喜欢。是朋友之间的喜欢。是感谢。”
“感谢什么?”
“感谢你让我知道,一个人可以变得更好。”
苏晚晴的眼眶红了:“谢谢。”
“不用谢。应该我谢你。”
两人对视,笑了。锅里的汤溢出来了,张一飞赶紧关火,手忙脚乱地擦灶台。苏晚晴在旁边笑他,笑得很开心。
九
晚饭是张一飞做的,四菜一汤。苏晚晴帮忙切了土豆丝,顾言希帮忙摆了碗筷,林晓梦负责——负责吃。
“你什么也不做。”张一飞看着她。
“我负责吃。吃也是很重要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这是真的。”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面对着四菜一汤和那个蛋糕——苏晚晴带来的,草莓奶油蛋糕,上面插着几颗新鲜的草莓。
“今天是什么日子?”林晓梦问。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苏晚晴说,“只是想和你们一起吃蛋糕。”
“那为什么要吃蛋糕?”
“吃蛋糕不需要理由。”
林晓梦笑了。苏晚晴切蛋糕,每人一块。草莓很甜,奶油不腻,蛋糕胚很软。四个人安静地吃着,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数时间只是吃。林晓梦觉得这种安静很好,不需要找话题,不需要活跃气氛,想吃就吃,想说话就说话,不想说话就不说。
“好吃吗?”苏晚晴问。
“好吃。”张一飞说。
“你在哪里买的?”
“楼下那家蛋糕店。老板说这是他们的招牌。”
“下次我也去买。”
吃完蛋糕,四个人坐在沙发上喝茶。芝麻又跳上来了,这次趴在苏晚晴腿上,呼噜呼噜地睡。
“它真的很喜欢你。”张一飞说。
“我说了,猫都喜欢我。”苏晚晴笑了。
顾言希看了看手表:“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再坐一会儿?”林晓梦说。
“不了。明天还要上班。”
四人站起来,走到门口。苏晚晴抱了抱林晓梦,又抱了抱张一飞。顾言希没有抱,只是伸出手,和林晓梦握了握,和张一飞握了握。
“下次来我们家。”苏晚晴说。
“好。”
“我们做饭给你们吃。”
“好。”
顾言希和苏晚晴走了。林晓梦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累了?”张一飞问。
“不累。很开心。”
“我也是。”
两人走回客厅,开始收拾。洗碗、擦桌子、扫地、倒垃圾。芝麻跟在张一飞脚后跟后面跑,以为又在玩游戏。
“芝麻,别跟着我。”
喵。
“去你妈妈那里。”
喵。
“它只听你的。”林晓梦说。
“它谁也不听。”
“那它为什么跟着你?”
“因为它喜欢我的脚。”
“那是喜欢你。”
张一飞无奈地笑了。
十
深夜,两人躺在床上。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白线。林晓梦看着那条白线,想起今天苏晚晴说的话——“吃蛋糕不需要理由。”
也许很多事情都不需要理由。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穿越不需要理由,留下来不需要理由。他们在这个世界,在这个房间里,在这张床上,在月光下,不需要理由。
“老婆。”张一飞叫。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今天的事。顾言希和苏晚晴来了。我们一起吃饭,一起吃蛋糕,一起聊天。”
“开心吗?”
“开心。”
“那就好。”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老婆。”
“嗯。”
“你说,我们会变老吗?”
林晓梦想了想:“会。朱龙和小宝会变老。”
“那我们老了以后呢?”
“老了以后,我们还在这个房子里。你做饭,我洗碗。你种花,我养猫。你晒太阳,我看书。”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一直这样。直到走不动了。”
张一飞沉默了一会儿:“听起来很好。”
“听起来很普通。”
“普通就好。我不想要不普通。”
林晓梦转过身,看着他。月光照在张一飞的脸上,小宝的脸很白很小,但林晓梦看到的是张一飞——那个在另一个世界写代码、喝美式、吃烤串的男人。那个在她最崩溃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人,那个教会她打领带、帮她剥虾、每天早上给她做早餐的人。那个说“不管身体是什么,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就是喜欢你”的人。
“张一飞。”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穿越、变成朱龙、遇到你、留下来——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张一飞的眼眶红了:“我也是。”
两人在月光中拥抱。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暗,夜更深了。
十一
第二天早上,林晓梦醒来的时候,张一飞已经起床了。她听到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的声音、油锅的声音、还有他的脚步声。她起床,赤脚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
张一飞穿着围裙,正在煎鸡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很温暖。芝麻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等着掉下来的食物。
“你醒了?”张一飞回头看了她一眼。
“嗯。”
“早餐快好了。你去坐着。”
林晓梦没有去坐着,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朱龙的身体很大,抱住小宝的时候,像是大熊抱小熊。芝麻被挤到了,不满地喵了一声,跑开了。
“别闹。油会溅到。”张一飞说。
“不会。你挡着呢。”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这是真的。”
张一飞把煎蛋盛到盘子里,关了火。他转过身,看着林晓梦。
“朱龙。”
“嗯?”
“以后每天早上,我都给你做早餐。”
“你说过了。”
“我知道。但我想再说一次。”
“为什么?”
“因为每次说,你都会笑。”
林晓梦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在笑。
“你——!”
张一飞笑了。
林晓梦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
十二
上午,两人带着芝麻去宠物医院打疫苗。
芝麻第一次出门,紧张得不行,在猫包里缩成一团,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声不吭。张一飞拎着猫包,林晓梦走在他旁边。路上遇到几个邻居,都夸芝麻可爱。
“它好乖。”一个阿姨说。
“它平时不乖。”林晓梦说。
“猫都这样。在家是老虎,出门是老鼠。”
阿姨笑了,走了。
宠物医院在一栋灰色大楼的一楼,玻璃门上贴着“动物诊所”四个字。推门进去,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在等了。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只白色的博美,一个中年男人提着一只鸟笼,里面是一只黄色的鹦鹉。
“猫?”前台护士问。
“对。打疫苗。”
“叫什么名字?”
“芝麻。”
“多重了?”
“不知道。没称过。”
护士让他们把芝麻放在秤上。芝麻不肯出来,缩在猫包里,爪子死死抓着垫子。张一飞伸手进去,轻轻把它抱出来,放在秤上。芝麻抖了抖,想跑,被张一飞按住了。
“两公斤。”护士说,“有点瘦。多喂点。”
“它吃得不少。就是不长肉。”
“有的猫是这样的。代谢快。”
打完疫苗,芝麻蔫了,缩在猫包里不想动。张一飞拎着猫包,林晓梦走在旁边。
“它好像不高兴。”林晓梦说。
“它被扎了一针,当然不高兴。”
“回家给它吃点好的。”
“吃什么?”
“罐头。它最喜欢的那个牌子。”
“好。”
两人走回家,芝麻在猫包里睡着了。
十三
下午,林晓梦一个人在天台上。
张一飞在家里陪芝麻,芝麻打完疫苗后一直睡,张一飞不放心,守着它。林晓梦出来透透气。
天台的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朱龙的头发短,吹不乱。她靠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天空。云很白,天很蓝,阳光很好。
她想起穿越前的自己,一个人在天台上——不是这个天台,是她出租屋楼顶的天台。北京的秋天很短,风很冷,她穿着卫衣,缩着脖子,看着远处的国贸大楼。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很渺小,小到可以被风吹走。
现在她不渺小了。不是因为她变大了,是因为她有了根。
手机震了一下。神乐的邮件。
“好久不见。你们过得怎么样?”
林晓梦看着这封邮件,笑了。她回复:“很好。你呢?”
“我也很好。最近在忙新的项目。”
“什么项目?”
“不能告诉你。保密。”
“那你还发邮件给我?”
“想你们了。不行吗?”
林晓梦笑得更厉害了。她打字:“行。你想我们的时候可以发邮件。”
“好。那我下次再发。”
“好。”
神乐没有回复了。林晓梦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看天空。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她深吸一口气,空气很干净,有阳光的味道。
十四
张一飞也上了天台。
他推开门,看到林晓梦靠在栏杆上,看着天空。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芝麻醒了。”他说。
“它怎么样?”
“精神很好。吃了半个罐头。”
“那就好。”
两人并排靠着栏杆。
“老婆。”
“嗯。”
“神乐发邮件了。”
“我知道。我也收到了。”
“她说什么?”
“说想我们了。”
张一飞笑了:“她也会想人?”
“她说会。”
“那她下次什么时候发?”
“不知道。看心情。”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老婆。”
“嗯。”
“你说,神乐是好人还是坏人?”
林晓梦想了想:“不算好人,也不算坏人。她是个——喜欢恶作剧的神。但她不坏。”
“她把我们扔进来,是为了惩罚我们。”
“对。但结果不是惩罚。是礼物。”
张一飞看着她:“你把这叫礼物?”
“对。她给了我你。这不是礼物是什么?”
张一飞的眼眶红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的?”
“跟你学的。”
两人在风中拥抱。
十五
晚上,两人在家里吃火锅。
锅底是麻辣的,食材摆了满满一桌。芝麻蹲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肉,眼睛发光。
“你不能吃。太咸了。”张一飞说。
芝麻不理他,继续盯着肉。
“它好像很馋。”林晓梦说。
“猫都馋。”
“那给它吃一点?”
“不行。猫不能吃咸的。”
“就一点点。”
张一飞无奈地夹了一小块白水煮的鸡肉,放在芝麻面前。芝麻闻了闻,吃了,然后继续盯着肉。
“它还要。”林晓梦说。
“不能再给了。”
“就再给一点点。”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这是真的。”
张一飞又给了一小块,这次是鱼肉。芝麻吃了,舔了舔嘴,继续盯着。
“不能再给了。”张一飞把芝麻从椅子上抱下来,放到地上。芝麻不甘心地叫了几声,跑到旁边玩自己的尾巴去了。
两人继续吃火锅。林晓梦涮肉,张一飞涮菜。热气腾腾,辣味呛得林晓梦流眼泪。
“你哭了?”张一飞问。
“辣哭的。”
“你吃的是清汤。”
“清汤也辣。”
张一飞笑了。林晓梦也笑了。
十六
吃完饭,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张一飞靠在林晓梦肩上,芝麻趴在张一飞腿上。电视里在放一个纪录片,讲的是企鹅,一群企鹅在冰上走,摇摇晃晃的,很可爱。
“你看它们走路的样子。”林晓梦说。
“像你走路的样子。”
“我走路不像企鹅。”
“像。内八。”
“我现在不内八了。”
“有时候还会。”
林晓梦想了想,她确实有时候还会内八。女人的习惯,刻在灵魂里,改不掉。
“老婆。”
“嗯。”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告诉同事真相?”
“什么真相?”
“真相——我们不是真正的朱龙和小宝。”
林晓梦想了想:“不告诉。”
“为什么?”
“他们不需要知道。他们认识的是现在的我们。不是原来的朱龙和小宝。”
张一飞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他们不需要知道。”
“那我们就不说。”
“好。不说。”
两人继续看企鹅。芝麻睡着了,呼噜声很大。
十七
又过了一周。
公司的项目进入了最后阶段,林晓梦和张一飞每天加班到很晚。两人一起工作,一起吃饭,一起回家。同事们都说他们是“模范夫妻”,做什么都在一起。
莉莉问:“你们不腻吗?每天在一起。”
林晓梦想了想:“不腻。”
“为什么?”
“因为他是他。”
莉莉没听懂,但没再问。
周五晚上,项目终于完成了。顾言希请大家吃饭,在市中心的一家中餐厅,包了两个大桌。同事们喝酒、聊天、唱歌,玩到很晚。
林晓梦和张一飞坐在角落,手里端着饮料——张一飞不喝酒,林晓梦也不喝。两人看着同事们闹,觉得很开心。
“朱总监,小宝姐,你们来唱一首!”莉莉把话筒递过来。
林晓梦摇头:“我不会唱歌。”
“小宝姐会!”
张一飞也摇头:“我也不会。”
“上次团建你唱了!”
“那次是被逼的。”
“这次也是被逼的!”
张一飞无奈地接过话筒,选了一首老歌。他唱得不好,跑调、抢拍、气息不稳。但林晓梦觉得很好听。不是因为唱得好,是因为唱的人是他。
唱完了,同事们鼓掌。张一飞把话筒还给莉莉,坐回林晓梦旁边。
“你唱得真好。”林晓梦说。
“你撒谎。”
“真的。我喜欢听。”
张一飞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这是真的。”
十八
深夜,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张一飞牵着林晓梦的手,两人十指相扣。
“老婆。”
“嗯。”
“今天开心吗?”
“开心。你呢?”
“开心。”
两人走了一会儿。
“老婆。”
“嗯。”
“你说,如果我们没有穿越,现在在做什么?”
林晓梦想了想:“我在北京。在出租屋里画画。猫趴在腿上。”
“我在上海。在公司加班。吃外卖。”
“我们不会认识。”
“对。不会认识。”
“那我们现在就不会牵手。”
“对。不会牵手。”
两人停下来,看着对方。
“老婆。”
“嗯。”
“我想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谢谢你穿越了。”
林晓梦的眼眶红了:“谢谢你也是。”
两人在路灯下拥抱。
十九
回到家,芝麻在门口等他们。
它听到钥匙声就跑过来,蹲在门垫上,尾巴一摇一摇的。张一飞开门,芝麻立刻冲出去,在走廊里跑了一圈,又跑回来。
“它想出去玩。”林晓梦说。
“晚上不能出去。有野猫。”
“那明天带它出去。”
“好。”
张一飞抱起芝麻,走进屋里。林晓梦关上门,换了鞋。
“老婆。”
“嗯?”
“我们什么时候带芝麻去看樱花?”
“春天。樱花开了就去。”
“那还要等好几个月。”
“等得起。我们有的是时间。”
张一飞笑了:“对。我们有的是时间。”
二十
那天晚上,林晓梦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原来的世界——北京的出租屋,她的画桌,她的猫。芝麻趴在画桌上,尾巴一摇一摇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她伸手去摸芝麻的毛,软软的,暖暖的。
“芝麻,我回来看你了。”
芝麻喵了一声,蹭了蹭她的手。
她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北京的秋天很短,风很冷。她以前觉得这个世界是她的家,现在不是了。这个世界是林晓梦的家,但她不再是林晓梦了。她是朱龙,是住在另一个世界的人。
她转身,看到张一飞站在门口。他穿着小宝的身体,但林晓梦知道是他。
“你怎么来了?”她问。
“来找你。”
“你怎么找到我的?”
“不管你在哪个世界,我都会找到你。”
林晓梦笑了,走过去,牵起他的手。
“我们回去吧。”
“好。”
两人走出出租屋,走下楼梯,走出小区。阳光很好,风很轻。他们走在街上,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老婆。”
“嗯?”
“你以后还会做梦吗?”
“会。”
“会梦到这里吗?”
“会。”
“那你每次梦到,都会难过吗?”
林晓梦想了想:“不会。因为我会醒来,醒来就看到你。”
张一飞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穿过街道,走进一片光里。
林晓梦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水晶吊灯在月光中微微闪烁。朱龙的卧室。她还在这个世界。转头看旁边,张一飞睡在她旁边,呼吸很轻很匀,小宝的身体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月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很长,嘴角微微翘起。
她在笑,在梦里。
林晓梦轻轻靠过去,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张一飞动了动,没有醒。
“晚安,老婆。”林晓梦轻声说。
她闭上眼,继续睡。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夜更深了。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