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姝,你快看!最前面的,是你的谢郎!”
少女清脆的声音里满是雀跃。
江静姝被拽回神,自阁楼木窗往下望去,长安长街上已是人声鼎沸。
红袍乌纱,白马游街。
最前方的少年身姿挺拔,神色淡淡。
从今日起,谢疏珩三个字,注定名动长安。
阁楼之上,贵女们俱是团扇遮面,手执各式及第花,低声窃语。
游行队伍尚未走近,漫天花枝已纷纷掷向那马上状元。
谢疏珩唇角微扬,凤眸轻眯,任凭花枝落在绯红袍上,身姿岿然不动。
“静姝,快扔啊!”
身旁少女急得扯她衣袖,引得周遭贵女纷纷看了过来。
江静姝手心沁出薄汗,白皙面颊泛开浅淡红晕,倒有些悔了来凑这场热闹。
于礼不合。她唇瓣抿成一道浅线,鬓角也凝了细汗。
少年似是有所察觉,忽然抬眼望来。
唇角笑意愈深,星眸含着几分浅惑,看向僵在原地的她。
江静姝浑身一僵,脑中一片空白。
等她回过神,手中那枝及第杏花已然掷出。
谢疏珩抬手稳稳接住。
望着掌心粉白花瓣,他眼底意味渐深。
花瓣尚带着晨露微凉,刚及冠的新科状元,怎会看不出少女心事。
白马似通人意,步伐缓了几分。
就这短短瞬息,谢疏珩抬手,将那枝杏花,稳稳插在御赐宫花之侧。
素来清冷的人,周身竟似冰雪初融。
他再抬眼,望向阁楼上的少女,口型轻缓,吐出二字。
他说:“等我”。
*
江静姝一语落下,殿内瞬时鸦雀无声,见众人没有反应,她又浅笑重复了一遍。
“杖毙吧,也好给百官一个交代。”
无音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混着道不清的晦暗。
太后蹙眉,细细打量着江静姝沉静神色,瞧着倒像真心之言,半分虚假也无。
她心底寒意微生。
好一个江家人,果真绝情,青梅竹马的情分竟也说放下就放下。
太后冷笑:“便依皇后所言。”
无音跪在青砖之上,眼尾泛红,似凝了一层薄雾,低声道:“陛下尚未定夺咱家的去留,还请太后开恩。”
淡紫衣袍铺散在地,袍上绣着的蟒纹,竟像极了一场嘲弄。
权势滔天又如何,不过是镜花水月。
帝后一句话,便可随意决定他的生死。
门外太监闻声入内,见此场面个个头皮发麻,脚步迟缓,生怕太后片刻变卦,更怕无音事后算账。
江静姝周身沁着冷意,袖中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黏腻的血浸指缝,她的面上却半点不露。
浅笑盈盈,仿佛刚解决了一桩再寻常不过的麻烦。
一旁沈清桐屏息凝神,全然看不懂眼前局面。
她即便不知朝局深浅,也晓得陛下何等倚重掌印公公,东厂如今势如中天。
难道权倾朝野的无音,性命竟真系于皇后一句话间?
太后不言,只冷眼扫过地上的无音,与端坐的江静姝。
“放手,咱家自己走。”
直到太监的手落在肩头,无音才缓缓开口。
他起身,从容拍去衣上尘灰。
转身,居高临下望着仍跪坐于地的江静姝,面色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娘娘说得极是,咱家听令便是。”
那双曾盛过迷茫、惊喜、爱恋、痛楚的眼,此刻只倒映着她毫不在意的笑。
黑眸深如寒潭,藏着化不开的冷。
无音目不斜视,与她擦肩而过。
江静姝心口一窒,面上笑意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她清楚,他怕是真的恨她了。
“等等。”
眼看无音便要踏出殿门,太后终于开口。
“杖毙免了,罚杖二十。”
*
闷响接连落下,板子重重打在皮肉之上,不过几下便已皮开肉绽。
冷汗瞬间浸透里衣,无音脸色愈见苍白。
行刑太监早已满头大汗,即便暗中收了力,鲜血仍浸透衣料,黏在伤口上。
只看那渗出来的血色,便知衣下早已血肉模糊。
板子一停,两个行刑太监当即跪倒在地,抖得不成样子:
“掌印饶命!掌印饶命!”
归辞快步上前,将一件披风牢牢裹在无音身上,压着声音,满是怒火:“太后这也太过了。”
无音身形微晃,扶着他肩头才稳住,自始至终未吭一声。
听了这话,只指尖轻叩了叩归辞的手腕,示意他谨言慎行。
归辞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见那两个太监跪在跟前拦路,他直接将其一脚踹开,怒斥道:“滚开!”
他又怒又悲。
背后明明是帝王的授意,骂名却要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来背。
曹修远说的又有什么错,今日死的是触霉头的他,明日死的又可能是替罪羊的谁?
如今更是连装都懒得装了,真是当狗一样耍。
无音面色白如纸,反倒露出几分极淡的安宁。
青砖之上,血珠顺着长靴一滴一滴落下,他恍若未觉。
“你当真像个没有心的假人。”归辞叹道。
无音平静应了一声:“嗯。”
他方才又走了神。
这点疼,于他早已是家常便饭,根本不算什么。
只是心口沉得厉害,像浸了水的棉絮,提不起,又放不下。
那是一种比宫中种种屈辱,更绵密、更钻心的疼。
归辞自他入宫便陪在身边,怎会不懂他的心事,只得轻声劝:“咱家收到信时魂都快吓飞了,只当皇后真要置你于死地。”
“依咱家看,她未必是真心这般想的,多半是做给太后看的,你别往心里去。”
无音短促地冷笑一声:“以后这话不必再说。他们江家唯一该悔的,是当初没一并把谢家上下斩草除根。”
归辞还想再劝,忽然敏锐察觉有人走近,当即闭了口。
来人是姜贵人,正往太后宫中礼佛,恰好途经此处。
“咱家给贵人请安。”
姜樱瑶一身浅粉宫装,本欲抬手免礼,目光触及地上血滴,握经卷的指尖骤然发白。
她顿住脚步,一双圆润温和的眼瞳微微一动,声音放得轻柔:“掌印这是怎么了?”
这一停,她身上的香气便漫了过来。
无音眉峰微蹙,不动声色退了半步。
“不过在太后娘娘跟前受了点责罚,不碍事。”
日光落在他脸上,连睫毛都投下浅影。
剧痛之下,他鼻尖凝着细密冷汗,苍白神色里,竟添了几分脆弱。
姜樱瑶唇角弯起一抹温和无害的笑:“掌印倒是生疏了,不如刚入宫时与本宫那般亲近。”
“亲近”二字咬得极轻,却格外清晰。
归辞脸色微变,姜樱瑶身边宫女却垂首侍立,恍若未闻。
无音神色愈冷,眼底掠过一丝厌憎,又退了一步。
“贵人言重了。”
他看着她这副伪善面孔,胃中一片翻腾,几欲作呕。
初受刑入宫时,无音的确被分到姜樱瑶殿中当差。
那时的无音从未见过她,记忆中对姜家嫡女毫无印象。
姜樱瑶却认得他谢疏珩。
之后无音总会莫名其妙的被罚跪,以仰视的目光瞧着她。
他被支使着为她念书、穿鞋、摇扇。
姜樱瑶则是永远笑得温柔,眼底却藏着细针,一针一针,挑碎他仅剩的傲骨。
他怎会不懂她的心思,只觉得恶心至极。
姜樱瑶并不恼,反倒像蛊惑一般,轻声道:“江静姝如此对你,本宫可以帮你。”
她似全然看不见一旁的归辞,继续道,“连姜家也可以站在你这一边,毕竟江家欠你们的也该还了,不是吗?”
纤细指尖轻轻拂过无音的脸颊,她身上的香混着檀香,缠人得很。
“咱家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退。”
无音淡淡一笑,不等她开口,已转身离去。
转身那一瞬,笑意尽数敛去,只剩遮掩不住的厌恶和寒意。
当真是个疯女人,竟天真以为,姜家现在也配与他并论。
恶心的无音想利用她的心思都不曾有。
望着无音的背影走远,姜樱瑶身边的贴身宫女出声询问,“贵人,这颐安宫咱们还去吗?”
姜樱瑶摩挲着触摸过无音肌肤的指尖,仍觉得发烫。
“不用了。”
原本也是收到消息想看看无音伤的重不重,见他还有心思生气,姜樱瑶的心放下了一半。
“派人给掌印送药。”
宫女应下,神色平静的好似从未见过这一场闹剧。
姜樱瑶面热心冷,私下对下人十分狠毒。
对掌印有异心也是所有人都守口如瓶的秘密。
*
江静姝回凤鸾宫是走着回去的。
这天当真是热了,但身体内里是冷的,冷热交替,出了一身虚汗。
走回去不是离得近,是她经过刚才那么一遭之后,脑海里总会回想起无音那充满恨意是神色。
让江静姝再也无法忍受任何一个下人受累,从而露出那副强颜欢笑的苦色。
每当那时江静姝就会想起谢疏珩刚进宫的样子,原本贴身的衣服大了一圈,难掩的消瘦和颓废。
她不敢看。
她怕看见他那永远挺直如松的脊梁弯下去,怕听见他温润如玉般的嗓音变得尖锐,怕那双膝盖跪在地上磨得鲜血淋漓。
江静姝心中的愧日夜滋生,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敢想为什么那样曾风光无限的人,脸上也挂着讨好的笑和谄媚,那双拿笔挥洒自如的手上布满冻疮。
风雪压人,春去秋来。
但还是有那么一天,江静姝在御花园的路上碰见了无音。
记忆中那个鲜衣怒马的人已经从容的跪在地上请安。
望着已经磨出白边的宫装,江静姝眼眶泛红的笑了。
她那时就明白了一件事。
命运的刀原来早就挥下过两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