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阙 第2章 佛意怜

似是厌恶，无音低垂的眸落在空荡荡的手腕上，声音里掺杂着怒气，“曹修远，时代变了。”

不染一尘的靴子踩在檀木珠上，吱吱作响，隐入尘土之中。

无音的锦袍垂落，他弯下腰来，苍白的指尖捏着他苍老的面容，垂怜的解惑，“咱家只是为陛下办事，你们唾弃咱家是陛下的狗，但陛下说咱家是忠臣，你们阻拦陛下行事，可他说你们是奸臣。”

泪滴打到无音冰凉的手背上，他厌恶的松开俯视的看着曹修远狼狈的趴在地上，无声落泪。

“你自戕吧，陛下回来不想看见忤逆他的人还活着。”

话毕，他转身就往外走。

“谢疏珩，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无音脚步一顿，侧着的身形已经挺直，带来的是无尽的寒意。

他似是嘲弄的说道，“谢疏珩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无音公公。”

木门被锁上，无音单薄的身形立在门口没有离开，慢条斯理的拿着帕子擦着手腕的污渍。

后面的暗影之中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太监打开门进去查看。

曹修远已经自尽，如同枯木的身形倒在地上，失去了声息。

“掌印，他已经去了。”

凤眸眯起，尽是模糊的情绪。

无音想起第一次见到曹修远，那年杏花微雨。

在国子监的书堂之上，那时二人都不是如今地位。

曹修远只是小小的七品官职，身上布衣洗的发白，看他眼里尽是对后辈的欣赏。

那时谢家还没有没落，他还是那个首辅家的二公子，克己复礼。

因欣赏曹大人清廉的品格尊他一句“老师。”

似是叹息，无音转过身形望去，借着昏暗的烛火，瞧见曹修远将匕首插进腹部，以跪姿自尽，浸出的血染湿了地上的佛珠。

只是轻扫了一眼，无音眉眼浸着霜，他指了指曹修远的尸身，冷声说道，“将他的腹部抛开。”

人已经死了，这般鞭尸……

其余的小太监浑身打着冷意皆是一颤，但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划开腹部，手指伸进去乱摸。

直到摸出硬物，才掏出来一看竟是无音的檀木珠！

曹修远只怕是死了验尸也要让世人知道，是他宦官无音逼死的他。

太监跪在地上抬着托盘，浑身抖着。

数量对上，无音才转身离去，凤眼里尽是阴鸷。

*

夜里，大雨骤降。

一男一女高举着诗集躲在梧桐树下，狂风吹起，叶子接住了月光洒落的纱。

江静姝染着蔻丹的指尖拨开了脸上的碎发，有些心疼的看着手中墨已经晕开的纸张。

谢疏珩看着少女的沉寂，转而安慰的笑着，“不过是一本我手抄的诗集罢了，墨花了就花了，我再给你抄一本就是了。”

江静姝抬头看着少年如墨般真诚的眼眸，目光如同被烫到一半迅速扭开。

“不一样。”声音低落蕴藏着道不明的情绪。

谢疏珩执着的追问，“哪里不一样？”

江静姝却不再理他，反而掏出帕子小心翼翼的擦拭着手中的残本。

年少时炙热的真心最难得，等谢疏珩中举之后踏入朝堂，她一个幼时的旧友，两人怕是再难如从前。

少女不再似之前的那般热烈，好似淹没在沉默中的羞涩。

谢疏珩疑惑眼前之人微妙的变化，他半倚在树干上，难得的放下了平日里淡然的样子，转而认真的注视她。

“静姝，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

惊雷落下，照亮了整个宫殿。

江静姝从梦里惊醒，心跳如鼓的躺在床上望着床纱。

宫殿院中猛的亮起巨大的火光，瞬时庭院亮如白昼，周遭慌乱声四起。

门口守夜的宫女敲响了殿门，声音中充斥着惊慌，“娘娘，院子中的梧桐树被落雷劈中了。”

江静姝起身披上了狐裘，一打开了殿门，先涌进雨夜的微凉，接踵而至的是火浪却席卷着温度。

此刻如梦似幻，江静姝的头中瞬时泛起细密针扎的痛楚，她脸色苍白扶着门框，看树干上大火雨落不灭。

这树是李祟烬成婚之时种下的，只怕他从道观回来之后又要闹了。

真是个不详的预兆。

江静姝却不想继续管这事，反而转身回到殿中，一扇门将喧嚣隔绝在外。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又响起宫女敲门的声音。

“娘娘，太后传你今日过去晨醒。”

梳妆完毕，天才刚刚翻起淡粉色的彩霞，江静姝又坐上了那顶沉重的凤辇 。

小太监们抬起的一瞬间爆出了青筋，身形快速稳住，唯恐惹了江静姝不快。

江静姝靠在腰后的软垫上，神色飘忽。

她的眼前闪现一个人消瘦的身影 ，跪在地上时清晰可见衣料之下的脊骨。

“恭送皇后娘娘。”略带尖锐的声音与记忆中重合，江静姝被扶下轿。

她的思绪被拉回，神色恹恹。

太后居住的颐安宫极静，一进其中便能闻到极重的焚香味，常年礼佛导致大雨过后也压不住的满天灰烬。

太后原是先皇帝的德妃，夺嫡之争时与世无争，绥仁帝表面淡然不拉帮结派。

按照当时朝堂之上的局势，理应是被谢家支持的太子继位。

可一个平常的一天，德妃梦里聆听到了佛的旨意。

于是趁先帝卧床不起，李祟烬围困了所有皇子，在这宫墙之内尽数屠杀，顺利成章坐上帝位，坐实佛意。

从此佛教扎根，全国盛行。

神色晦暗下来，江静姝藏在袖子中的手握紧。

她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初入宫时日日在这磋磨。

出了事之后被特赦再也不用前来晨醒，用鲜血换来的平静。

“皇后娘娘在这等一下，太后娘娘说等人齐了一起进去。”

江静姝欲进的身形被守门的嬷嬷拦住。

那张苍老带有沟壑的脸上浮现若隐若现的轻蔑，是跟在太后身边几十年的心腹。

江静姝颔首，静立在外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散碎的脚步声。

沈清桐今日也被传唤过来，远远就瞧见江静姝吃闭门羹，脸上难掩幸灾乐祸。

毕竟太后不喜江静姝是后宫内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不等沈清桐说话，嬷嬷敲敲门开口询问，“太后，人齐了。”

“进来。”

门忽的被打开，佛光在蜡烛的笼罩下竟有几分刺眼。

率先映入眼前的是一顶直挺房梁的大佛，悲悯的垂眸看着跪在身前之人。

江静姝瞳孔微缩，太后背对着众人虔诚的还跪在蒲团上，身侧有一个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听到有人进来，此时他脊背微弯了下来全然不动。

太后转动着手上的珠子，直到默念完往生咒，这才站起身来看下去。

无音这才鞠躬一拜，退居身侧。

他一双眸浸着冷霜，侧头望着江静姝时唇抿成一条直线。

江静姝顺势跪在地上请安，心中隐约猜到今日所为何事，瞬间冷汗爬上了她的脊背。

“柔嫔起身赐座。”

太后淡淡说道，没有让江静姝起身的意思。

她人到中年却保养的极好，如今仍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红颜祸水的模样，白皙的脸上只有几道细纹。

周身的气质沉的似乎如实物般，属实刻薄。

沈清桐闻言眼中闪过得意，她撑着腰身落了座，却在经过无音之时蹙眉，纤细白嫩的手扇了扇鼻。

“这殿中怎得有股腥膻气。”

明晃晃的羞辱摆在面前，无音却仍是一副低眉含笑的神色，他往后退了几步示意离得更远些，沈清桐才满意的坐下。

“陛下不在这宫中，连柔嫔有孕的信也才传到哀家这里。”

太后眼里闪烁着精光，有孕二字咬的格外重，蕴含另一层深意，“皇后你掌管宫中着实不利，宫中多年不再添皇嗣，此等大事居然拖带现在！”

江静姝不语，单薄的腰背却更加挺立，似是在宣泄无声的不满。

一旁看戏的沈清桐眼见皇后要被降罪，脸上的笑不由得绚丽几分。

到嘴边的话锋一转，是在求情，“太后娘娘莫怪，前三月胎象不稳，臣妾也怕消息传出去一不小心遭了难，落了您和陛下的期望，所以昨日皇后娘娘才知道妾身有了身孕。”

这看似求情的话语却是在暗指江静姝容不下其他皇嗣，扣上一顶大帽。

太后冷哼一声，笑的有几分讽刺，“江静姝，哀家看你也掌管不好这凤印。”

沈清桐闻言心跳如雷，盼望着皇后被太后夺权，不然以陛下对她的宠爱掌管凤印也未尝不可。

江静姝抬眸，似笑非笑，“太后娘娘，这凤印是陛下交于本宫手中，您要收回只怕陛下那边……不好交代。”

太后神色一僵，更是怒火中烧。

她真是不明白眼前这女人给自己的儿子灌的什么**汤，让血脉相连的亲儿子都为了她跟自己疏远起来。

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眸光微动，扯到了无音身上，“听闻曹修远在诏狱之中以死谢罪了？”

无音走到面前，弯腰回话，“曹大人在狱中签了罪名状，承认自己勾结党派，贪污等一系列罪行，自觉无颜面对家中妻子，趁无人看守之际自尽身亡。”

“胡闹！”

太后知道这曹修远是什么人，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清廉正直，就算是抄家也怕是抄不出什么贵重的东西。

她深知这是自己儿子的主意，可与她作对兴修道观也就罢了，残害忠良随心所欲被扣上暴君的名声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不过也不算不管不顾，还知道留个替罪羊。

眼神一转，太后侧眸看向江静姝，“皇后意下如何？”

江静姝跪的膝盖已经传来火辣辣的痛感，此时见提及自己，这才恭顺的应道，“太后说如何便如何。”

难道真是个泥人？

太后长袖一甩，桌子上的茶盏被摔在地上，破碎的瓷片直直溅到江静姝的身上。

她羽睫微动，身形不改。

“哀家让你说！”

面对太后的怒火，江静姝视线落在无音身上，似是嘲弄沉声开口：“宦官当道，霍乱朝堂，陛下还未开口，逼死曹修远，难以给百官平怒。”

“杖毙吧，给百官予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