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苗,你见过雪吗?”
“当然见过,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就是想知道雪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李执平躺在床上这么问着,转过身,看见钟竹君就坐在自己旁边。
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的钟竹君十一岁,穿着白色的校服,手里正拿一把水果刀给苹果削皮。李执这样一个孤儿,吃苹果不喜欢吃皮的习惯也就是从这时养成的,听到李执问自己问题,钟竹君想了想跟她说:“我也没见过,但看电影里拍的样子,应该很漂亮。”
“姐姐,我不想吃苹果了,我想看雪。”
“小宝乖,把苹果吃了病就能快快好起来。等你长大了,姐姐带你去北方看雪。”钟竹君说着,一条完整的苹果皮就从她手里脱落下来。红色的长线在李执的梦中变成一条小蛇,苹果的样子,像圣诞节的礼物一样背上还系着金色的丝带。
这是非常可爱的一条小蛇,李执把它捧在手心里,开始在雪地里寻找钟竹君。几秒、几分钟前,钟竹君的白色校服融成雪花散在背景里,在这不实际的世界,李执一开始只记得自己要找钟竹君。
在雪地里跑了很久后,李执看到一间只在水晶球里见过的木屋,这是她头一回打开门走进去,发现里面的布局就像是小红帽的家。有木头做的墙,砖红色的烟囱,在壁炉又灰又暖的火光里,李执又看见黄背心在跟人接吻。
跟李执的摩托车丢掉那天一样,黄背心的头发盘在脑后,水嫩且透着红光的皮肤有明显的早熟气味。在李执盯着她时,黄背心也再一次注意到了李执。之后她放开自己亲吻的同伴,圆圆的眼睛眯缝着笑起来,走过来,就像是要亲吻李执。
没有实际的触感,只有距离在无限贴近。是黄杏的气味,腐烂的黄杏味萦绕在李执的鼻尖。十分甜腻的一个吻结束后,李执又像忘了自己最开始在找钟竹君一样,在梦里找不见黄背心的身影。
面前的人只有祝夷光,不会叫人认错的绿色眼睛,洁白到有些脆弱的面颊。李执被她冷淡而傲慢的目光盯着,在李执想要问出“你怎么在这里”时,祝夷光闭上眼睛,再一次吻了上来。
祝夷光在她身边,就像其他人从来没有出现。
属于祝夷光眼睛的绿色的微光在她闭上眼的瞬间就消失了,一片漆黑之后,李执身旁的闹钟也响了。
睁开眼,李执望向眼前有裂纹的天花板,对这一整晚的梦感到怅然若失。
“为什么?”
李执抓着薄薄的毯子喃喃道,她对梦到和祝夷光接吻这件事感到很诧异。这么多年,李执没仔细想过恋爱的事,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可能是喜欢女人。
她确实从来没有对男性产生过恋爱的好感,但也同样没有对女性产生过。
李执每天跟阿苗同吃同住,就算偶尔看到对方**都不会有太大反应。第一次见到祝夷光的时候对方还很嫌弃自己,当然现在细想一下的话,祝夷光的态度也总是傲慢又刻薄。
不过这一连串奇怪的梦,在李执看到早餐的那一刻就被抛到了脑后。阿苗出门前给她煎了鸡蛋还煮了一碗面,陶瓷碗的旁边,还放着两个熟透了的杏。李执坐下吃完后,又自己去厨房把碗洗干净。
这一天的活并不多,午休时阿苗还在片场,李执便自己去吃盒饭。下午回修车店前她去了趟庆姐小炒,看见宋一婷在里面帮忙,李执便在她端着盘子路过的时候问她:“还习惯吗?”
“有什么不习惯,你们能干我咋不能干?”宋一婷笑着把菜传上去,又赶忙回厨房去取隔壁桌的两碗炒饭。云姐嫌李执在店里站着说话占地方,叫她去柜台坐着,李执摆摆手讲:“我不坐了,你等下跟蓝姐说,晚上我不在,阿苗替我过来店里帮忙。”
李执一开始没想去也是想着能多在店里帮帮忙,跟阿苗说起这个事,对方就趴在床上说:“难得有人请你吃饭,我替你上一晚就好咯。”
听阿苗这么说,李执还是很犹豫,直到昨晚跟祝夷光大吵一架,才稀里糊涂地变成两个人一起去。
李执对黄背心是有一些好奇和亲近,因为她跟之前的自己很像,也跟自己在管教所见过的许多人像。
李执不知道阿苗是因为什么跟贺蓝产生的交集,但在阿苗身上她嗅不到一点无法融入人群跟社会的气息。黄背心很活泼,但只会出没在边缘地带,就像是阴暗角落里的一点彩色那样,李执会忍不住盯着她看。
稀缺的彩色,活泼的亮黄色。
在祝夷光家楼下等她下楼时,李执戴着耳机在听《恋人未满》。这首歌她今天是第一次听,虽然磁带是阿苗昨天晚上带回来的,但当时李执还在祝夷光家跟她吵架。
傍晚的气温还没降到一个宜人的温度,祝夷光今天出门又格外的慢,李执趴在车子上用手掌朝自己扇风,一边琢磨歌词,一边祈祷祝夷光下一秒就从楼道里出现。
歌曲播放到李执最喜欢的段落,也就是“再靠近一点点”的时候,小区里一个没素质的车主突然对路中间的小男孩连按了好几声喇叭。李执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这一转头正好让她错过了祝夷光出来的画面。于是我们身份尊贵、样貌出众、愿意开恩陪追求自己的女孩出去吃饭的祝夷光就还要喊李执的名字叫她看自己。
有时候你不得不肯定祝常青的教育方式,虽然把孩子逼向了一个极端,但就在这种极端的情况下祝夷光都这么自恋,都是这样标准的大小姐脾气。如果真的溺爱她,那完全想象不到她的性格会多么骄纵。
恼人的汽笛声结束后,车子也终于驶离了小区的主道,李执在汽车开走的那一秒回过头,看见祝夷光就站在距自己不到两米的地方看着自己。
夕阳晕晕的红光被楼房遮住,在阴影下的暑气里,李执清楚地看见祝夷光的一只耳垂上闪烁着一颗耀眼的黑色宝石。她的另一只耳朵被头发挡住,看见李执在看这个方向,祝夷光就自然地抬手撩起那侧头发给李执看。
同样的耳饰,挂在平时不露出的那只耳朵上,使李执有种祝夷光露出整张脸和额头会更加夺人目光的感想。
整个过程祝夷光都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大方地展示完自己特意换的首饰后,她抬手让李执把头盔给自己。
“不骑车吗?”李执还以为两个人会一起骑车去。
“头发会乱的,给我,我放家里。”祝夷光解释道,见李执没动,就主动上手把头盔拿了过来。
五分钟之后,她们终于坐上了计程车。祝夷光在车上用李执帮她修好的那支表看时间,李执发现她把它戴在手上,高兴地扬起嘴角,止不住一直微笑。
盯着祝夷光的手背看了几秒后,李执想起来修表的过程,于是跟祝夷光解释说:“里面有颗钻石还是什么石头找不见了,我觉得空着不好看,就给换成别的了。”
“嗯,看出来了。”
“不是我拿的。”
“我没怀疑过是你拿的。”祝夷光说完,侧过身子看着李执的脸,她的眼神轻轻划过对方的肩膀和膝盖。发现李执没有接她的目光,便把视线又放回车子的后视镜上。
今天见面,李执看起来要比平时更加腼腆,就像在李执心里也觉得她们是出来约会那样,多少有些回避祝夷光投来的视线。
车子平稳行驶在城市主干道上那一阵,李执无事可做,便忍不住看祝夷光今天的穿着打扮。
祝夷光今天站着的时候裤子堪堪遮住脚踝,坐下后,那关节便连带一小段小腿露了出来。李执从她白色的鞋子看到蓝色的牛仔裤,再往上,她发现祝夷光有好多不同款式和颜色的衬衫。
趁祝夷光望向窗外的时间,李执看得很仔细,一边欣赏祝夷光的淡粉色衬衫,一边又看祝夷光珠圆玉润的耳垂。这人的整张脸都很有棱角,唯独这双耳朵是小巧精致的,饱的能掐出水的耳垂上戳着一枚带宝石的银针,让李执忍不住想上手摸摸她是怎样的触感。
但李执知道自己真摸了祝夷光一定会生气,于是收回心思,坐直了夸赞她说:“你打扮一下还真挺好看的。”
李执笑得甜蜜蜜,就像是不相信自己竟然有这么一个时髦漂亮的朋友,但祝夷光却并不满意她的说辞,她放下翘着的二郎腿又看一眼李执,纠正她说:“我不打扮也很好看。”
其实祝夷光平时也是完全不打扮,即使不见任何人,祝夷光也会习惯性地在出门前给自己搭配衣服。
就算只是去散步,她也会一再通过反光的物体确保自己是干净且整洁的。
这两年因为给小朋友当教练,让祝夷光不再戴太多的首饰,但过去在水城,祝夷光非常喜欢让自己的脖子耳朵看起来亮晶晶。
李执自然没有非常好的审美来欣赏祝夷光,她当然知道祝夷光天生模样俊俏,但今天的感觉总归跟平时不同。见祝夷光不领情,李执也只能闷闷地解释说:“我没说你平时不好看。”
祝夷光见李执这副样子,心情大好地想李执完全就是个笨蛋。刚刚上车时李执就一直盯着自己的左手在看,祝夷光觉得李执现在肯定想牵自己的手。
但她还不想给李执这样的机会,祝夷光虽然把手放在二人中间撑着车座,但她决心要在李执将手靠近自己的手掌时狠心地把手收回。
老实的李执通过了她的考验,直到出租车到达目的地,李执都本本分分地看着窗外没有来牵她。
下车后,二人远远地就看见姚瑶站在红辣椒的店门边。祝夷光把空落落的左手插进裤兜,跟在李执后面走过去,好似这才想起来她们今天是要跟姚瑶一起吃。
而姚瑶本人,当然也是没想到祝夷光会来。李执和祝夷光走近后,她立马把手臂抱在胸前问:“你怎么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来?”
“我请她吃饭,你来合适吗?”姚瑶说完,自来熟地拉上李执的手就往店里走,祝夷光在后面跟着,等李执在姚瑶选好的位置坐下后又很是自然地坐到李执身边。
“我怎么之前没发现你脸皮这么厚。”
“你喝我那么多酒,请我吃顿饭怎么了?”
“噢,请你吃顿饭,没问题啊,但你不是不能吃辣吗?”姚瑶说完这句,眼睛看向李执:“你没告诉她今天来这里吃吗?”
“啊,我不知道她不吃辣。”李执双手放在裤子上收紧,停顿了一秒钟后,看向祝夷光问:“你不吃辣吗?”
“她是你女朋友啊,你那么小心干什么?”
“不是,唉...”李执讲着,脸红红的,看起来很是不好意思。
在李执的观念里,自己带出来的人当然要自己来照顾,没了解人家的口味就把人家带出来吃饭,怎么样都是自己照顾不周。
但祝夷光显然是不在乎这些小事,给自己的杯子里倒上茶后,祝夷光满不在乎地说:“偶尔吃一次也可以。”
姚瑶很不爽,几乎是报复性地点了一桌很辣的菜。
等菜上的时候祝夷光刻意问起姚瑶之前谈的那个女友,这是祝夷光第一次主动跟姚瑶说话,但没想到谈及恋爱关系这么重要的事,姚瑶也只是很随意地说:“分手了呀,她太黏人了,我有点受不了。”
姚瑶给人的感觉一贯是这样轻佻,但祝夷光最讨厌的还不止是她的轻浮。姚瑶的手指放在桌子上,在粗制的木头小桌上显出脏兮兮的莹润。姚瑶的生活习惯应该不太好,加上不好动,整个人都因为夏季高温而浮肿。她是圆润好看的,却也是贪婪虚荣的。
祝夷光看着她不耐烦的表情皱起眉,心想李执要是沾上姚瑶这种人怕是连骨头都被吃净。
好在李执现在喜欢的是自己,虽然自己不会和她恋爱,但也不至于让她受什么伤。
菜上来之后,祝夷光看着满是辣椒的鱼头和鸡肉迟迟没有动筷子,直到姚瑶催她尝一下,祝夷光才不情愿地夹起一块最不上色的放进嘴里。
但就是这样一口看起来丝毫不辣的鸡肉,也叫祝夷光刚一咽下就咳嗽起来。李执忙给她倒水,见祝夷光辣得脸都变红,又去前台买了瓶冰镇的豆奶。
“你喝这个,这个很解辣。”李执跑回来,人还没坐下就弯着腰在瓶子里插上吸管把豆奶递给祝夷光。祝夷光低着头把瓶子接过来,猛地喝了一口后,嘴里的感觉终于好点,姚瑶明显是坐在对面看笑话,察觉到这一点,祝夷光喝豆奶的时候脸一直朝着墙。
姚瑶大仇得报,心情也变得更加愉悦,将筷子重新从盘子上拿起来后,她一边挑里面炸得酥酥的花生米一边问李执:“说我那点事也没什么意思,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李执。”祝夷光替她回答道。
“你让人家自己说。”姚瑶夹起一粒花生米往祝夷光的盘子里一丢,祝夷光听见响动,嫌弃地把花生米夹起来又丢到桌子上。姚瑶本来看她这造作的表现就烦,谁成想丢完之后祝夷光还专门抽出一张纸巾来擦自己的筷子和手。
姚瑶刚想说不吃你就走,李执就在旁边木讷地讲:“确实是叫李执。”
“李执啊,好乖的名字,哪个zhi?”姚瑶收起脾气,笑眯眯地看向李执。
李执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扭过头说:“执着的执。”
祝夷光见李执这副样子,气得放下筷子不想再吃。这动作不算轻,让李执即使在跟姚瑶说话也还是察觉到了。
“好名字。我叫姚瑶,你帮我一次,我们也算是朋友了,以后你有什么事,比如什么东西丢了,什么人找不见了,你想得着我的话找我就行。”说到东西丢了那里时,姚瑶自己也笑了,讲完这么一串她又让李执把手机给自己,输入自己的电话后,她在把手机还回去时问李执:“最近经常在酒吧遇见你,你是也喜欢女生吗?”
“喜欢女生?我不太清楚,我之前没喜欢过人。”
“噢,怪不得。”
听李执这样说,姚瑶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她嘟起嘴巴看向李执,逗弄她道:“怪不得你当时偷看我跟人接吻,小色鬼。”
“什么小色鬼,我没有。”李执怎么也想不到她会有这种词。
“不是吗?你当时看的很投入,眼睛一直盯着我。”姚瑶显然不肯饶过她,手指抬起来,隔空戳点着李执的双眼。
这个话题太过暧昧,让在一旁喝豆奶的祝夷光十分不悦。但李执被她这样一戏弄,也没功夫再观察祝夷光的状况,只顾着解释说:“那是因为你靠着我的车。你靠着我的车,我肯定看你。”
“真的吗?不是也想试试跟女人接吻什么感觉?”姚瑶讲着话,手指却蜷起来,用关节触碰自己的嘴唇。
李执虽然嘴上唉声叹气地说:“没有。”,心里却想起昨天晚上自己还梦到和祝夷光接吻。
“那你去酒吧里做什么?”姚瑶不依不饶地问。
李执原本不想回答了,但因为坐在一起吃饭,又不想姚瑶一直说,便实话实说道:“我之前去是因为她过生日,前几次在那边转悠,是因为我想找自己的摩托车。”
姚瑶放听完,摇头晃脑地说好吧,显然觉得李执的回答有点无聊。
服务员在这时终于靠过来了,李执看见,连忙叫住人家,语气很好地说:“麻烦上一碗温水。”
对方在百忙之中回过头来对她说好,然后很快就从厨房端出来一碗白水,李执接过来放到祝夷光面前,跟她说:“你吃之前涮一下,就没那么辣了。”
姚瑶真有点看不下去了,直说:“什么意思?我花钱看你俩谈恋爱来了?”
“我没跟她恋爱。”祝夷光忍不住开口否认道。
原本她不想回应这个事,但姚瑶第二次提起,祝夷光觉得自己不回应就有点像默认。
不过,虽然祝夷光不想别人认为自己在跟李执谈恋爱,但她确实因为李执照顾自己这件事很高兴。祝夷光笑着夹起来一块鱼肉然后用水涮了一下,炫耀般地看着姚瑶吃下后,眉飞色舞地嚼起来。
姚瑶不太高兴地拍拍双手站起来说:“去个厕所。”
祝夷光也一并站起来讲:“别逃单啊,我跟你去。”
“你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好吧?”
“开个玩笑,想跟你一起上厕所不行吗?”祝夷光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李执才跟着过去。
祝夷光并没有上厕所,虽然跟李执出来并不是在约会,但就这种场合来说她也绝对不会让自己进到厕所隔间。
红辣椒是那种典型的由小做大的招牌,这家店作为老板开的一家大店,虽然厕所的装潢还可以,但比起水城的酒楼还是差了许多。
姚瑶出来后,对着洗手池的镜子打量着自己今天出门化的妆,确定没脱的太厉害后,她斜眼睨了一下祝夷光说:“原来是喜欢这种类型。”
“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祝夷光回应完,也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
“得了吧,之前没见你这么喜欢往别人身上凑。”
“是她要带我来的。”
“看着不像。”姚瑶笑起来,讽刺道:“你不愿意可以不来啊,打扮得这么骚,跟孔雀开屏似的,也不知道给谁看。”
祝夷光自然知道自己跟对方的教养天差地别,洗完手后,她从壁挂上扯下一张纸巾擦了擦。
“我当你夸我好看了。”
“不过我之前真的以为你是T,哎,你俩往那一坐还真像老实人跟她的小媳妇。”姚瑶说完,凑到祝夷光身边仔细闻了一下,然后提点她说:“反正你少喷点香水吧,饭店里闻着呛,味道混起来也挺难闻的。”
说完,姚瑶抬起手往祝夷光脸上弹了一点水就出去了。祝夷光在她身后眯起眼照了下镜子,确定自己的造型没坏之后,才出去坐回椅子上。
回来后姚瑶抬手叫服务员给自己也拿瓶豆奶,李执才看清她手臂上文身的样子很眼熟。
“你胳膊上那个是文身吗?”
“是啊,怎么了?”
“你这个图案我好像见过,很眼熟。”
“干嘛?搭讪啊?小心你家光光吃醋。”姚瑶双手抱住肩,就像是怕祝夷光打自己一样把自己缩起来。
“我都说了我俩没关系。”祝夷光又一次替李执回答道。
原本想着自己接连否认两次,李执会因为被拒绝而有些难过。没成想李执对这件事压根没什么反应,只是一味盯着姚瑶手臂上的文身看。
见李执全然没有伤心的意思,祝夷光倒有点失落。她继续用李执帮自己要的白水涮菜吃,然后听见李执说:“我想起来了,天阴什么那个天阴。”
“天阴娘娘,你知道这个啊。”姚瑶见李执认识,便主动把手伸过去给李执看,祝夷光看着李执抓住姚瑶的手仔细看对方的文身,气得又一次把筷子放下了。
但是李执这次竟然没有关心她。
李执非常认真地在看这个文身,脸贴过去,恨不得跟姚瑶挨在一起。
“你为什么会纹这个呀,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李执想起来自己在老麻雀家里翻到的哪本书,虽然被吕新浓带回去后自己就没再见过,但翻开看到的那几页都让她印象很深。
“也没什么,就是当时刚出社会老被人欺负,我就想着纹个什么能镇住别人的。龙啊虎啊关公什么的太常见了,我觉得别人不会当回事,正好当时听了这个传说,看见她的神像就觉得很威风,当时就想着别人看见这个,就会知道我姚瑶是个惹不起的女人。”
“什么传说。”李执松开姚瑶的手让她坐回去。
“就是仙婆婆的故事啊,仙婆婆就信天阴娘娘。大家都说她是个特别凶恶的女人,把庆城这一片的大墓都盗了,在下面她遇到谁拦她她就杀谁,到后面整个庆城都没有人敢惹她。”姚瑶说到杀字,还抬起手在脖子前比划了两下。
“好像听过。”李执想起自己之前在店里听见过仙婆婆这个名字。
“嘿嘿,厉害吧。”姚瑶笑起来,又转过去给祝夷光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文身,问她:“像不像仙婆婆的后人?”
祝夷光本来就看她俩聊天的样子不顺眼,这下姚瑶把问题也抛给自己,自然是没什么好气地讲:“人家偷地下的东西,你偷的都是地上的。”
“地上地下有什么区别?”姚瑶反驳道:“盗/墓的罪比平时小偷小摸严重多了,明明地下的东西都没人用。”
“什么叫没人用,那些都是文物,是很重要的文化遗产,盗/墓贼乱挖乱卖,流到国外是损害整个国家和民族的利益。”祝夷光愤慨地说着,她想起祝常青曾经在拍卖会上买下了一个战争年间流落在外的文物,到手之后,却把它捐给了大陆的博物馆。
当时她还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花钱买下的东西要捐给别人,直到在大学时期看了一个讲十二兽首的纪录片,才知道这些文化遗产对于国家的意义。工匠的技艺,文明的刻度,这一切都附着在那些沉默的锈斑和文字上。
但对于强盗和买手来说它们只是可以赏玩的货品,就只是一堆靠历史年份和稀有度来哄抬价格的标签。
“可是人饿肚子要怎么办呢?古代到处都是吃不起饭的百姓,但那些王公贵族却能带着金银珠宝下葬,把平常人家吃不起的山珍海味在里面放到烂。现在很多人也很穷,只有你们资本家赚的盆满钵满。你们遵纪守法,警察也保护你们不被侵害,那我们底下人呢?要被饿死吗?”
“我不是资本家,而且你有手有脚为什么要去偷呢?有很多工作可以做啊,你这就是歪理。”
“是是是,我是歪理。”姚瑶不想跟她继续聊这个话题,但祝夷光却偏要纠正她:“你不觉得自己是歪理吗?你口口声声为普通人打抱不平,但你上次偷的不就是她的摩托车吗?李执她不是普通人吗?”
“你都对可以了吧。”姚瑶真的不想和她继续再吵。
“这不是我都对的事情,你的观念就有问题。”
“什么狗屁观念,我就知道不公平。”
祝夷光实在念得姚瑶很烦,本来她想息事宁人,结果祝夷光追着她讲的语气也激起了她的反骨。
听见脏话的祝夷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转过身朝向对方,又是一通长篇大论:“公平也不是犯法啊,偷抢合理的话,那人都要去犯法吗?过去的封建王朝是不平等,但是现在也都推翻了,如果现在的人都为了自己的利益去牺牲公共的利益去牺牲别人的利益,那你自己的利益谁来保护?”
“谁保护过我的利益?我六岁的时候爹妈就都死了,亲戚拿了我爹妈的钱把我赶出去的时候谁保护过我的利益?你在这里跟我说这些大道理,你从生下来到今天你饿过一天吗?你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因为买不起药病死过吗?”姚瑶朝着祝夷光吼完,站起来就去买了单,然后她气冲冲地冲出了店外,再也没有看过祝夷光一眼。
李执一开始还没搞清楚状况,看见姚瑶跑了,才反应过来追出去。跑了十几米后,她拉住姚瑶的手臂说:“你别生气,她没那个意思。”
“她怎么没那个意思,她都说成那样了,她还没这个意思?她就是看不起我。”
“没有,她其实人很好的,她昨天还说你人不坏。”李执替祝夷光解释着,也没说昨天她们就吵了一架。
“我要她高高在上地说我人不坏?”姚瑶不领情地甩开李执的手,往前走了两步,李执追上去说:“没有,我嘴笨,反正她不是那个意思。”
“她是不是也不需要你解释,你是谁,你又是她的谁?你以为她看不起我就看得起你?她这种人一辈子都没办法理解我们这些泥里摸爬滚打的,现在跟你好也无非是看你新鲜玩玩你,你也别太当真了。”
说完姚瑶就走了,留李执自己站在原地。
悻悻地回去之后,李执发现祝夷光也不在店里了,一时间李执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她沮丧地在店外的台阶上坐了会儿,想着给祝夷光打电话,却不知道打过去要说什么,过了五分钟,祝夷光从店后面的小巷子走出来,恶狠狠地看着李执。
“你去哪了?”李执抬起眼睛来问祝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