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毛病 第18章 第 18 章

灯光亮起的时候，祝夷光发现李执的腮边也有一滴泪，挂在她没什么肉的脸蛋上，迟迟不肯下坠。

祝夷光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总之她看起来并不伤心。

李执哭的时候眼睛在笑，嘴巴也张开着，整张脸如沐浴太阳雨般风光明媚，站起身的那瞬间，李执对祝夷光轻松地说：“走吧。”

然而走出放映厅后，祝夷光发现她的身影一下就钻进了黑暗里。祝夷光顺着来时的路去安全通道，在门的后面，她清楚地看见李执站在角落里等自己。

也可能李执只是躲起来在哭，毕竟祝夷光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如果这一天祝夷光就知道她在为钟竹君伤心，那她们两个人可以坐下来聊聊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从而形成一个互助协会，帮助对方走出不再被姐姐爱的阴影。

但现实是她们都对对方的成长经历知之甚少，李执看见祝夷光过来，只是又轻轻说那两个字：“走吧。”

李执喜欢走路、跑跳、骑上车子让自己的身子飞起来。她总是极力让自己身体保持愉悦，所以步履很快，把烦恼和痛苦被暂时甩在身后。

祝夷光问她：“去哪里？”

“你想回家了吗？”李执走下去，把祝夷光甩在身后，两个人下楼梯的速度比走路时还差得多。祝夷光一步一个台阶，李执滑着扶手连跑带跳，跑到中间的一层后，李执终于想起来要停下来等祝夷光。她站在楼梯的中间，回过头去，仰着脖子看祝夷光慢慢地往下走。

祝夷光很少追赶别人，不论是物理意义上的追逐，还是过去恋爱前期的拉扯，祝夷光永远是保持着自己的节奏等待或者同人保持距离的那个。

安全通道里并无太多光源，祝夷光脚步急促了些，尽管看着脚下的路，但还是在下某层台阶的时候差点摔倒。狼狈地踉跄提醒她要慢一点，于是祝夷光喘了口气慢下来，也发现了李执在下面的那层等自己。

如果下午放课后的是校园，或者早上阳光充沛的地铁站，她们一定能通过楼梯中间空着的位置看见对方的脸。

但是一切都太黑了，暗到祝夷光反应不过来李执为什么要在楼梯中间等自己。当她缓慢地走下去，一点点接近那个一整天都把她甩在身后的人时。天啊，祝夷光才意识到，越是放慢脚步，她越是怀着一种激动的心情在靠近李执。

大概是方才踩空的那一下让她的心跳加速，如同命运涂抹在地上的黄油，让她跌向她，陷入一种甜蜜的幻觉里。等到祝夷光来到李执身边，对方没有抱怨自己走太慢，等待祝夷光的时间，也让刚才萦绕在李执身上的那股悲伤的气息消散了，祝夷光像第一次见面那样，站在比李执高一级的台阶上看向她的脸。

“你想看萤火虫吗？”李执认真地思考了祝夷光刚才说的那句去哪里。

这样浪漫的邀请，简直像老派爱情故事里的情节。怎么会有人突然邀请另一个人去看萤火虫？除非两个人在恋爱，或者说是那种板上钉钉的暧昧。

去看星星，无异于是在说：“我喜欢你，你愿意跟我去一个只有两个人的地方待会儿，做点看起来浪漫的事，然后顺其自然地接吻吗？”

如果李执这样说，祝夷光肯定会回答不想，我不要和你接吻，我们还没有到可以接吻的那一步呢。

但是李执的话有留白，祝夷光也发现自己和这个黑瘦、拧巴的女孩在一起的时候变得有些开心，于是她顺水推舟地问：“去哪看？”

祝夷光想起来，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见过萤火虫。

李执没在当下立刻解释，只是说：“跟我来。”

说完这三个字，她应该抓住祝夷光的手再向前跑的。但是李执没那么聪明，她只是慢了一点，走两步，就回头跟祝夷光说一句话。李执的头发在回头时总是甩到祝夷光的衣服上。痒痒的，让祝夷光想要抓住她的头发说别再动了。

“你来这里多久了？”

“三年了吧。”

“比我还多一年，那你没去山上玩过吗？”

“没有，没人跟我说过山里有萤火虫看。”

“你也可以看夜景。往上爬一点，夏天能看到很多萤火虫，再往高处走，城市里的光就照不过来了，然后你一抬头，就能看到很多星星。”李执说着，往后踩空了一步，但祝夷光拉住了她的手，让她没有摔下去。李执没有祝夷光那么害怕摔倒，回头看了一眼地面后，她接着说道：“真的，特别好看。”

李执笑起来，比起灵动更多的是一些傻。祝夷光放开李执的手让她自己走，从商场后门出去后，月色打亮了李执的脸，泪和汗流过的水光使李执受了轻伤的五官崭新。

安全通道里太闷，风再次吹来时，李执解开马尾然后把发圈套在手腕上。祝夷光的衬衫也被风吹得鼓鼓的，她们两个忽然都很开心，像是真的忘却所有烦恼一样，祝夷光坐在摩托车后座上，跟随李执向郊外的山顶去。

李执很喜欢工装裤，女士牛仔裤的口袋都太小，什么东西都装不下。出来找祝夷光前，她在口袋里装了沃克曼、口香糖、零钱还有家门钥匙。上山的那段路，李执在祝夷光抱紧自己后骑得很小心，两个人慢慢驶离城市，走上了一条三天前吕新浓刚跟她的新上司走过的路。

李执和祝夷光，确实跟这个牵扯了几代人的庞大而复杂案子有着理不清的缘分。两个人纠缠在其中，也成了被它影响一生的无数个体之一。城市和乡村的距离被拉开，不只是在她的车轮下，也在时代中，有人在其中受伤，也有人在其中获利。

然而这一晚她们并不是去看山里的陈腐的尸体和庙宇，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驱车行夜路，只是为了去山里看一眼夜晚才会出现的萤火虫。

到达目的地后，李执又骑了一段砍柴的人开出的土路后把车子停在一个干燥且宽阔的地方。祝夷光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往更高的地方去。

正如李执所说，山脚下，左边是庆城的夜色，这个时间已经暗了很多。右边的山腰上，密密的树生长挺立着，把城市的灯光和烟火切割开。

祝夷光大学时期也跟人开车去野外看过流星，作为短途旅行，她们的装备显得太过齐全。有便携式的天文望远镜，带夜视功能的相机和当年最新的观星手册。搭建好帐篷后，祝夷光穿着防风衣躺在草地中央的毯子上。

那一次，她的前女友，就是黄静雯也在她身边，坐在另一张毯子上，用手电筒看普拉斯的诗集。静雯确实是很可爱也很聪明的女孩，文学天赋高，也对哲学和女性主义的研究抱有兴趣。

但任何一件事，她在学习时都抱着一种轻佻的态度。这当然不是诋毁她肤浅，而是说聪明和富裕让她一直以来得到东西都太容易。黄静雯跟祝夷光的家境相仿，不然也不会一起长大。

比起被严苛对待的祝夷光，静雯从小只需要做自己感兴趣和喜欢的。

祝夷光一度是她喜欢的人，因为祝夷光优秀、漂亮并且与众不同。但是长大以后的祝夷光不够优秀，甚至她的漂亮也被静雯看习惯。读诗集的时候，静雯让一起来的人用迷你音响放玉置浩二和刚刚火起来的Westlife，尽管她没那么喜欢《My Love》，但她还是在歌曲放完后用歌词对祝夷光表白。

一个月后静雯出轨的事就被祝夷光发现了。祝夷光很遗憾，普拉斯、伍尔夫、波伏娃都没有让静雯成为更加好的人。

她跟祝夷光一样喜欢读书，但她只读这些书，却没有真正看见过生活里哪个女人具体的苦难。文学、哲学和女性主义都只是她的玩具，是她精心挑选用来装点自己的漂亮首饰，而不是镶嵌在她灵魂里的灯芯。

祝夷光很希望那些修辞和论证可以被点亮。

原来爱情和任何一种人文学科所表达的思想都毫无关联，一个人在沙龙里再慷慨激昂地表达她对世界的爱，也仍然可以在私下里眼睛都不眨地去伤害另一个渺小的人。

独立意味着自由，但自由的另一面也应该是坦诚，要对自我坦诚，也要对她人坦诚。

和黄静雯分开以后，祝夷光也重读了普拉斯、伍尔夫、波伏娃，她想要变得清醒且独立，结果只是发现自己的灵魂确实脆弱。她讨厌黄静雯，但她也只是黄静雯，生在资产阶级的家庭，站在解放女性的浪潮后，她们生下来就可以读书写作，所以根本不在乎以前的女人为了这些付出了什么。

但蜷缩在卧室的床上时，这些女性的文字确实拯救了她。文字可以让人对爱情着迷，也可以让人对爱情祛魅。

祝夷光想或许每个女人生下来都要读这些书，但也只是一遍遍读下去，刻在脑子里，而不用它去跟任何人交友。

爱上波伏娃写的书，就不要爱上跟你谈论波伏娃的人。

新时代再版的女性主义书籍都应该在扉页上写这句话。

扯太远了。

回忆起来，那天山上的流星其实并不好看，祝夷光没有拍清流星的轨迹，只有一张模糊的，像是烟花棒闪过镜头一样的照片。祝夷光拍照的时候静雯在对流星许愿，睁开眼后，黄静雯对祝夷光说：“我希望五十年后，我还可以像现在这样一起看流星。”

想到前女友，祝夷光就又会变得沮丧，情绪也会在人的大脑形成条件反射，让你想到一个名字，就分泌对应的激素。

山上的路很不好走，二十分钟后，祝夷光的胳膊上也被蚊子叮了好多的包。于是沮丧的祝夷光突然想到自己怎么会跟人大半夜来这种危险的地方？

她了解李执吗？李执这样的人真的可信吗？

想到这里，祝夷光便凝起眉头变得警惕，但李执仍然深入着，直到进入一片树很密的地方，祝夷光在李执的身后对她说：“别走了，里面太黑了。”

“你看。”

话音落地，李执的手穿越树枝伸过来，抓住祝夷光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你看。

你看，你看。

真的是萤火虫，祝夷光，零星的亮黄色小点，金粉一般栖在草上，萦绕在树的枝头上。在山林深深的黑暗里，这样静谧而温柔的景色让你相信这世界上或许真的有精灵。

看到萤火虫后的这一分钟，李执的手始终没有放开你，她抓着你的手腕，她的手心里好多的汗。

祝夷光看着面前星星点点的黄色荧光，忘了呼吸，也习惯了李执抓着自己手腕的力度。直到李执放开她的手臂，她才转过头去，看向李执的脸。

李执的脸一点都不唯美，半边脸有点肿，但是眼睛一眨一眨的，朝着树林间的景象在微笑。

“萤火虫就是要在黑的地方才能看见，它们自己会发光，就不喜欢别的光。”李执说着，抬起手挠了挠肿起来的那侧脸，然后她走向溪边，用清水洗了一把脸。洗手的时候李执看到自己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划出来一条红痕。

祝夷光跟过来时，李执正往自己的手臂上泼水，就像是想要把伤口洗掉那样，揉搓那道红色。

祝夷光蹲到李执身边，把她的手臂扯过来看一眼，发现没什么大事后，才学着李执的样子往自己的脸上泼水。但她的一只手被包起来了，所以只能用单手洗脸。

李执帮了她一把，她凑过去，用两只手捧着水放到祝夷光脸和手臂上，替她清洗那些上山时身体出的汗。触摸祝夷光的五官时，李执感慨：“你的鼻子真的好高啊，这里也是。”李执点了点祝夷光的眉弓，毫无界限都没有地称赞她五官的奇特，李执无聊时也会摸自己的脸玩，但是跟祝夷光的脸手感完全不同。

祝夷光原本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脸，但是李执一笑，她就不自觉把眼睛闭了起来。闭上的过程很慢，祝夷光给人的感觉几乎是有点害羞。

李执也很意外她会这样，毕竟一开始她只是想帮她洗脸，但是见祝夷光把眼睛闭上，李执就也大大方方地往下摸。

这一分钟，李执的手抚过祝夷光的睫毛和颧骨，向下滑去，握住祝夷光的下巴放在手里。她一直好奇她下巴上的那一道小沟是怎样长的？让祝夷光有时候看起来好严肃，有时候又显得很可爱。李执扶着溪边的石头接近她，眼睛盯住那里，食指顺着凹下去的那条线往上摸，离开下巴的范围后，李执的手不小心触摸到祝夷光的下唇。

刚刚沾过水的嘴唇，摸起来十分柔软湿润。

“嗯。”李执被这触感惊到，喉咙里下意识发出小小的呻吟。

祝夷光张开眼睛时，李执的手已经收回了。

“你爸爸是外国人吗？”李执退开一点，在溪水旁的石头上坐下，感觉有点尴尬，就问起祝夷光的身世。祝夷光用食指刮了一下刚才被李执触碰的地方，说：“我没有爸爸。”

“啊！不好意思。”李执没想到这样一句话也能说错。

“没事。”祝夷光已经没觉得没有爸爸这件事有什么问题了，她的脸红起来，坐在李执旁边，但是不看对方。

“我也没有爸爸。”李执安慰她道。

“我知道。”祝夷光的声音闷闷的，“很正常，都长这么大了。”

“嗯。”

“你听歌吗？”李执应下后，从裤兜里掏出随身听来，耳机线缠了好几圈，看起来是又乱了。

祝夷光抬起头看李执解耳机线，睫毛眨动在萤火虫散去的夜晚，让瞳孔静如溪水里被月光照亮的小石。小石旁的波纹和涟漪，就像是月光化成手在轻轻拨动它的眼皮，月光如何随着林间的风晃动，祝夷光的眼睛也如何随着李执手上的动作在跑。

“磁带里的歌，应该是这几年流行金曲的合集。”李执回忆着磁带包装上的介绍。

“可以听。”祝夷光说完，伸出一只手接耳机，而后她把它戴到耳朵里，听见张信哲在用很低哑的声音唱爱如潮水。

“既然爱了就无怨无悔，再多的苦我也愿意背。”李执也轻轻哼唱起来，捡起一颗石子，扔向水中。

“我的爱如潮水，爱如潮水将我向你推，紧紧跟随...”她唱到这句，看向祝夷光的脸，发现祝夷光在听她而非张信哲唱，就笑了一下，然后更加激情地唱：“爱如潮水它将你我包围，我再也不愿见你在深夜里买醉，不愿别的...”

应该是想到祝夷光喜欢女人，李执停下来，在张信哲已经唱到下一句后，才开口唱：“女人见识你的妩媚。”

这确实是一首很老的歌了，歌词在当下看来已经不仅没那么出彩，甚至还透着一股老实男人渴望女人的萎靡气息。但李执的声音很清澈，她对歌词小小的改动，在当下形成一种质朴的调笑。

李执喜欢老派的歌，老派的故事和老派的电影。李执从没想过自己要成为其中的哪个角色，但如果有人告诉她，她只能成为其中被拯救的女人她一定会不甘心。

李执不知道妩媚是个充满迎合味道的词。天真的李执，笨拙得不加掩饰，祝夷光被她的愚蠢惹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看向水中，希望能在水中看见她们两个人的倒影。

她多么多么希望水中可以有两个人的倒影。

李执呀，你讨好人的方式太令人烦闷了。你又为什么要讨好祝夷光呢？你只是希望她今天晚上可以开心吗？

你带她来看萤火虫，在想起她的车祸时放慢车速，在上山的路上帮她避开尖锐的石头和树枝。都只是为了让一个和你毫无关系的人在生日的晚上开心吗？还是说你通过那张照片把对姐姐的思念也分给了她？

李执你是这样一个做事不经思考的人，你遇到了一个总是在思考和烦恼的人。

“那张照片，是哪里来的？”祝夷光没有在溪水里看到她们的合照，于是乎，她又谈论起几个小时前看到的那张照片。

“我托人帮我找的，上次那张也是，都是我托人帮我找的。”李执眼睛里的光暗下来一点。

祝夷光不明白：“那你为什么要说是偷的？”

李执垂下眼，看了几秒自己的鞋子，问祝夷光：“你当时心里头不就是那样想的吗？”

“我心里那样想你就直接承认吗？”祝夷光真的不理解她。

耳机里王菲又在唱《天空》，但祝夷光却没心情看天，只有李执有心情抬起头看。

李执沉默着，直到她愿意说，才张开口：“我以前确实坐过三年的牢，虽然是管教所，但是在你们外人眼里可能都一样。以前在孤儿院，没什么正经人管，只有几个现在也不知道到底干什么的，带我们去偷去抢。当时我还没觉得自己有错，以为自己在劫富济贫，拿到钱就给比自己还小的孩子买东西吃。饿肚子的滋味好难受，真的挺难受的，你要是饿过的话，就......”

李执想起来，自己许久没有和“外人”相处过，出来后就遇到阿苗，然后被带到贺蓝的店里，在那里大家都一样，坐过牢，或者生活有很大的难处，谁都不会嫌弃谁，也不会拿有色眼镜看对方。

对于那些大一点的女人来说，她们都知道彼此之间多么不容易，但错就是错了，没办法让旁人理解自己。

这世界上确实有许多更加辛苦也没有触犯法律底线的人，如果叫每一个人都理解罪犯，那也就没人再去维护法律。

李执心里没有希望祝夷光能理解自己，她想，或许今天之后两个人就不会再有交集了。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好浅，李执和钟竹君之间那般亲密的情谊，如今也化作寻不见的泡影。何况是她和祝夷光这样一开始就看对方不顺眼的两个。王菲唱完《天空》后，李执暂停了随身听里音乐的播放。

“要回去吗？”李执站起身来，把耳机线又缠回随身听上。祝夷光看着她把东西装回裤兜，然后伸出一只手，叫李执把自己拉起来。

李执照做了，但是祝夷光的身子比她想象的要沉。如果祝夷光脱掉衣服，李执可以看到她背上漂亮的肌肉，粗壮的大腿和窄而结实的腰。但她只是感受祝夷光起身后倒在她身上，发现如此洁白漂亮的人的身体竟然可以压得她向后退。

李执双手推开祝夷光的身子，又用一只手扶稳她，问：“你发烧了吗？”

山上可能太冷了。

祝夷光自己用手背碰一下额头，夜风吹得她很舒服，却让她的身体微微热起来。

“有吗？应该没什么事吧。”

祝夷光说完，李执也去摸她的额头。

“摸不出来，哎，我们快回去吧。”李执想自己又好心办了坏事。

祝夷光没觉得是坏事，她的心扑通扑通直跳，跳得难受，在喜悦中夹杂一点悲伤。原路返回时，祝夷光在李执的身后开口说：“我很讨厌我妈妈。”

她讨厌祝常青不让她生病。

“从小就觉得她说的话很多是错的，但是有一件事，我相信她是对的。”

讨厌祝常青只在乎什么是对的，而不在乎什么是她想要的。

“什么？”李执扶着一棵树的树干回过头问她。

“什么？什么来着。”祝夷光含糊地笑了，她其实是想安慰李执和自己的，“几年前我出车祸，在医院住了好久，但她呢，当妈妈的，不仅一次都没来看我，还恨不得当时就把我赶出家门。”

祝常青真的很冷漠对吧？祝夷光走到李执身边，靠在另一棵树上说：“很多人来劝我妈，说阿光这个孩子心肠很好的，人很善良，从来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谁谁家的少爷酒驾撞人，我呢，只是怕伤害到一只兔仔，就自己撞上路边的树。这么好的孩子，你不要再跟她生气了。”

祝夷光说到这里笑了，有那么一丁点怨恨吧，对自己和祝常青都有，但是在这件事上，她是真的认可她的母亲。

“但你知道我妈来跟我说什么吗？”

“她说我不是善良，我只是命好。我当时不理解，我到底哪里命好呢？生在这个家，一直没法被她看到和认可。但是呢，就那件事她说的确实是对的。她在家里的厨房，给自己泡咖啡的时候，气的都把杯子打碎了，她回过头来跟我说，那天如果冲出来的不是兔子，是一个在山里走了一天，好不容易走到公路上的人。如果当时我没有躲开，我撞上去，那我要怎么办？人家要怎么办？”

“我修的是英国文学和法律，法律不是我想学的，所以我才知法犯法吧。我是在那时候才知道，为什么很多看起来只损害自己利益的事情也要受罚。法律嘛，很多时候不只要管你做了什么，也要管你可能会造成什么。”

“祝常青说的对，如果我不是命好，我会进监狱，我会害人家破人亡。”

祝夷光想，她应该是真的学不懂法律，就算回去上学，她也不会再去学它了。但她只会遵纪守法，她这一生都会遵纪守法，她真的好害怕那个没有冲出来的人。

孩童跟成年人之间，就是差着了解自己无邪的任性，会有一个无辜的人为它埋单。善良这个词的意义，远不如责任本身的价值要高。

李执真的闻到祝夷光体温升高的气味，她走过去，把手放在祝夷光的肩上用额头去贴她的额头。做完这个动作，李执才问她：“为什么讲给我听。”

祝夷光真的发烧了。

“我不知道。”祝夷光这个痴儿，忽然紧紧地抓住李执的手不让她离开，“我可能一直都不敢承认自己有错，承认我妈她是对的。”

“你身上很烫。”李执没有要走，“你还能走路吗？”

“我看着像发烧就不能走路吗？”祝夷光说。

李执告诉她：“如果你不舒服的话，我可以背你。”

李执小时候经常背别人，也经常被别人背。

“真的吗？你背的动我？”

“应该可以吧，虽然你好像比我沉。”李执说着，背对祝夷光想要试一下。祝夷光笑起来，趴到李执的背上说：“那你背我吧。”

可恶的祝夷光，这一天真的没少折腾李执，让她当司机，害她挨揍，还要她背她走下山的路。

但是李执心甘情愿这样做，她到底是哪里感觉祝夷光对她好，因为祝夷光跟姐姐有合照？还是因为祝夷光漂亮。又回到这个棘手的问题，李执为什么要对祝夷光好。

夜晚实在容易滋生太多原本不该发生的感情，李执背着祝夷光下山，走的缓慢又费力。原本她自己走，可以跑的更加轻快，尽情去感受山野间的风，但这段路她却没想过要把她放下来，而是不停找平坦的路往下走。祝夷光在李执的身后，手臂缠紧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脸很红地想一些事。

其实那天祝夷光是想把李执送去警察局的。

“你以后不能再偷别人东西了，也不能一声不说就借。”

疯了一样的祝夷光，你哪来的这么多话？虽然你很不想让这个夜晚结束，但是你也不能这样跟李执撒娇啊。

好在李执是块足够硬实的木头，压根就没发现祝夷光在跟她撒娇，到了摩托车旁边，祝夷光跟李执说：“虽然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是你也蛮可爱。”

我家帅1美0就是这样，祝夷光你后面抠李执的时候有想过她今天背你下山的时候流的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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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