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住李执。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祝夷光的确是有点自恋,但是你也看出来她很讲江湖道义。加上她今天过生日,姿态高一点又能怎么样?
你都祝人家生日快乐,不能总说让人不快乐的话吧。
李执看着祝夷光的脸,咬着牙忍了半天,终于说出一句谢谢。后面两个人在一起坐着,彼此都很沉默。
李执这边,心里在犹豫要不要开口问祝夷光认不认识钟竹君。而祝夷光,则是觉得自己今天跟李执说了太多的话,继续同她找话题,会显得自己太主动。
李执的确是个很倔也很笨的人,但在某一天,李执也曾意识到如果钟竹君还在这个世界上,那这么多年来她对自己不闻不问,就说明她不想再跟自己产生联系。
大家都在说人生要向前看,舍弃过去牵绊着自己的事物,不要被不值得的人和事拖累。
大学毕业,也就意味着钟竹君可以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并且彻底摆脱孤儿院在她们身上烙下的标签。别人这么劝李执的时候,李执回到家以后总是在想:姐姐,我也是你人生要舍下的一部分了吗?
李执太早就面临过一个残忍的选择,接受一个人不再需要自己,还是她不再活在这个世界上。饶是李执再自私无情,也无法坦然地接受是后者。
从那之后,李执经常会梦到钟竹君出事。
在梦里钟竹君总是流很多血,脸色惨白,浑身的衣服都湿透。有时她站在墙边,有时她坐在地上,神色柔和,然后声音很轻地跟李执说话。
是的,在梦里钟竹君又能说话了。但是梦里的人讲话都是一个声音,钟竹君的声音,听起来跟李执自己的也没什么区别。
梦到钟竹君以后,李执会比平时醒得更加早。躺在沙发改的一张小床上睁开眼,李执会看见阿苗就睡在她旁边的那张更窄的单人床上,手脚拘束地收敛在一起,呼吸却十分平稳沉静。
“祝夷光。”李执想到这里,觉得自己终归是要面对,也是可以面对的。于是她把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到桌上,然后又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将它抚平。
“你认识这个人吗?”
“这还有半瓶金酒,你们要不要喝?”老板忽然出声打断道。
那伙人被打跑后,老板原本在吧台后面的地上躺着休息,李执进来时看见她在发短信。
现在或许是发完了,老板终于有空抬起头来看酒柜,发现还有一瓶酒没被摔碎。
李执听见她走过来,下意识就用手把照片盖住,旁边的祝夷光说好啊,老板便倒了两杯放到她们的桌子。
李执抬起头,看见老板的额头上破了个细细的口子,血迹留在脸上,已经浅成淡红色。
这处伤应该是方才打起来被人用酒瓶砸的,现在屋里的三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负伤。祝夷光打人的手也肿起来,看样子已经不能伸直。
说起来,尽管不了解老板的往事,但光是这张脸看上去就比祝夷光要玩世不恭得多。她的嘴巴明显是那种坏女孩才有的轮廓,圆润、厚实、微笑时有明显的张力。
尽管刚刚挨完一顿打,但她的模样也看不出一点衰,反而把头发神气地梳背过去,只留一两缕被血打湿的挡住颧骨。
“我不喝了,回去还得骑车。”李执记得祝夷光今天叫自己来是当司机。她捂着照片,看老板用瞧乖孩子的眼神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留在桌子上,自己则去了厕所旁的房间。
“你刚才要说什么?”祝夷光其实已经用余光瞥见李执的手里拿着一张自己的照片。她看着李执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用四根手指反复摩挲抚平。
李执的动作是那么小心、珍重,仿佛照片里的人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至于吗?祝夷光心想,本人就坐在这里,何必对一张照片投入这么多感情?难道说照片上的自己要比现在好看?
不应该啊,等李执来的时候祝夷光明明照过镜子,不对,应该说是今天过生日,祝夷光出门前特意照过镜子。眼睛鼻子嘴巴,都跟以前一样漂亮,难道说是刚才打架让自己现在看起来有些狼狈?这样的猜想让祝夷光现在很想找面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的脸。
“哦,祝夷光。”李执又叫一次她的名字,然后,用手指着照片上的另一个人问:“你认识这个人吗?”
“仲春迟?”
“仲春迟是谁?”李执完全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说话的幅度有点大,让她的嘴和脸又开始疼。
“你指的这个人叫仲春迟。”祝夷光盯着李执脸上的伤口说。
那一拳挨完的半个小时后,李执受伤的地方肿起来,脸颊鼓鼓的,就像是嘴巴里塞了东西一样。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李执捂着脸,心想就算是祝夷光说话有点口音,这两个名字也差得太多了。
祝夷光把自己那杯酒举到唇边,不多不少地喝了一口,才把照片拿过去仔细看了一眼。之后她把它放回两人之间,告诉李执:“我跟她没有很熟,就见过两面。”
祝夷光不喜欢别人对自己的生活过问太多,但李执刚因为自己受伤,祝夷光也不好意思让她别多问。
“她们家是日籍华人,仲春迟应该从小就在日本生活。之前我比赛受伤,在日本治疗的时候认识了她的父母。去年她回国,我就请她吃了两次饭。”
“她很像我一个姐姐。”李执眨眨眼,忍不住向祝夷光倾诉。
可惜是这样的表达太常见了,人们总会对着一张照片说其中的一个人像自己认识的朋友或者家人。祝夷光今天过生日,虽然蛋糕被人破坏了,现在手也慢慢疼起来,但她的心情莫名也不算差。
所以在李执说出这样的一句话后,祝夷光甚至开口说:“那你跟你姐姐长得不太像。”
“我俩没有血缘关系,我跟她是在孤儿院里认识的。”李执把照片放回口袋里,然后手指交叉在一起说。
李执的手指很细,虽然手背晒得有点黑,但每次下班之后都会洗得很净。勤洗手是她在管教所里养成的好习惯,把手洗干净,就意味着跟过去的生活告别。
祝夷光看着她的脸,心想这样好坏。不是自己坏或者李执坏,而是这件事忽然坏了。她过去对她厌恶,认为她没有边界感,缺乏教养而且攻击性太强。这一切的形容,之所以那么惹人嫌都是因为祝夷光假设她家庭健全还长成这样的性格。
当李执在她眼中确实是一个孤儿,她又能看见李执生活里的为难,对待和她相同出身女生的善良。
离开酒吧以后,换李执骑车载祝夷光,她带祝夷光去医院,让急诊的医生把祝夷光的手包成一个白粽子。回去的路上,祝夷光的脸贴在李执的背上,被包扎后的手没有着力点,只能用胳膊勒着李执的肩膀和腰。
这是祝夷光第一次被人用摩托车载,感觉比想象中要别扭,但又比想象中让人感到踏实。
摩托车行驶时带起的风会从两个人身旁吹过,灌进祝夷光的衬衫里,让她的身体变得有些冷。而四周唯一的热源就是李执的身体,她的肩宽正好,背薄薄的,让祝夷光在夜风里不自禁想要和她贴得紧一点。
路过庆城最大的商城时,祝夷光忽然觉得肚子好饿,于是她拍拍李执的肩膀,人也前倾过去,让李执在路边停下。
李执骑车很快,加上戴着头盔,祝夷光说了三遍她都没听清,祝夷光没办法,只能在她身后大喊:“停——一——下。”
李执停车以后,祝夷光看向商场底下那家24小时都在营业的麦当劳,问李执:“你想不想吃汉堡?”
李执却问她:“你在笑什么?”
祝夷光原本没发觉自己在笑,直到李执问她,她才摸着自己的脸说:“我没试过在街上这样大喊。”
“我以前觉得这样在街上大喊大叫的人都有毛病。”祝夷光说话时,头发被江边的楼宇间的风吹起,挡住她的尴尬,也让她眼睛的光芒在被遮挡中更加耀目。
李执抱着头盔,从车上跨下来时说:“无所谓,没人会听你在车上说什么。”
04年的庆城,虽然远没有水城繁华,但也已经有了夜生活的雏形。祝夷光今天出门时穿了件宽敞的紫色衬衫,而李执则是一件紧身的红色短袖,两个人走在一起,在霓虹灯下彰显出一种青年人的靓丽。
李执走路快,祝夷光不有意去赶的话会跟不上她的步伐。两个步频不一致的人一起走,总是要改变自己的节奏去迎合对方。但夏季的夜晚本身就有魔力,减去白天的燥热,又使空气里的湿度升高,许多在白天让人觉得麻烦的事在酒醉后的夜晚都会变得鲜活可爱。每当李执停下脚回头,祝夷光也愿意迈开步子去到她身边。
从停车点走到麦当劳的距离不远,进了店门后,祝夷光去前台点了一份双人套餐,两个人并排坐在窗边的长条卡座上一起吃,薯条只有一份,两只不同的手一起拿很快就吃完了。
李执看着空空如也的薯条盒子,不太好意思地又去买了一包,结果这一包也很快就吃完了。
走进麦当劳之前她们都没想到,这一餐她们前后加起来会吃五包薯条,李执出门只带了二十块,没想到全部都用来买薯条。吃到最后,两个人都在大笑,她们好像知道这样无节制地吃东西很奇怪,但又因为今晚太特殊而停不下来。
李执兜里的钱花完后,祝夷光用薯条蘸着番茄酱在盘子上写字,写完她又把薯条吃下去,李执夸她:“你的字真好看。”
“手都包成这样了,还能写字。”
李执看着祝夷光手上的白粽子,晃了晃手,逗得祝夷光用蘸番茄酱的薯条戳李执的手背。李执笑起来,把手抬到嘴边,十分自然地抿掉那一点番茄酱。
祝夷光写的是李直。
吃掉手背上的番茄酱后,李执也抽出来一根薯条把自己的名字改正确,祝夷光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执字,问她:“那张纸条是谁替你写的?”
“于姐。”李执那天自己写了两遍,但是都难看的像鬼画符。
祝夷光撑着下巴,想到自己高中时总有人找代写写情书给自己,于是看向窗外的夜景跟李执说:“其实我比较喜欢亲笔信。”
内容和字体都不重要,祝夷光觉得喜欢这种事最重要的是心意。李执坐在她身旁点点头,掏出手机看一眼时间,问祝夷光:“要回去吗?”
“还不想。”祝夷光今天真的还不太想回家。
倒不是她想和李执多待一会儿,而是她想把生日这一天拉得再长一点,李执抱着高凳椅座转了一圈,马尾甩过祝夷光的眼前,差一点就蹭到她的脸。转回到面朝祝夷光的方向时,李执对祝夷光说:“要不要去看电影?”
“什么电影?”祝夷光心想她和李执身上的钱都已经花完了,李执买了薯条,祝夷光则是给老板留下三百块。剩下五十块请李执吃套餐,应该是买不起两张电影票,“我们没钱。”
“嘿嘿,去了再说。”
李执没带祝夷光走正门,商场顶层的电影院,晚上只有两个工作人员在值夜班。李执带着祝夷光从安全通道的楼梯跑上去,电影院后面的门正被一把链锁系着。
这扇门白天为了消防安全要一直打开,相应的也有工作人员在这边看着不让人进。夜场电影不会太多,通常只播到凌晨一点,为了节省人力,白班的人下班时就会顺手把这扇门系上。
不拿钥匙锁紧,也不彻底把门敞开,走个样子,对晚上来蹭电影看的人防也不防。
李执把锁拿下来以后,带着祝夷光偷偷溜进唯一还在放映电影的厅,两个人在最后一排坐下,祝夷光认出荧幕上正在放映的影片是《冷山》。
祝夷光很喜欢这部电影,大学的时候她就看过它的原著,即使来到庆城,这本书也被她带在身边。
在祝夷光看来,查尔斯的语言很诗意,对阿巴拉契亚山脉上发生故事的描写克制而迷人。
她喜欢英曼开篇时驱赶伤口上苍蝇的动作,喜欢一本书的开篇的轻盈与杂乱,就会为它后续描写的人性幽微留出静息的余地。
英曼不是主角,起码在祝夷光眼中不是,从小就喜欢女孩的祝夷光在阅读的过程中也自然地喜欢上鲁比,喜欢她身上独属于女性的自然火光,照耀在荒野里,把黑色也变成一种生命力。
当然更多时候祝夷光都在共情艾达,笑她爱掉书袋,经常在田野间回想起一本书的桥段。艾达在冷山中笨拙地去学习耕地,陌生地看着鲁比用自己未曾想象过得方式面对死亡。
文字的力量如此美丽,美丽到让她一开始甚至不期待妮可基德曼。直到上个月电影在国内上映,祝夷光才通过安东尼的镜头看到了影像的力量。
祝夷光被镜头里艾达的眼神俘获,爱上“真实”的冷山,也接纳了文学改编的电影。安东尼的另一部作品《英国病人》也是改编自祝夷光很喜欢的小说,读那本书时,她更是不相信有电影可以把这种美真实地还原。
在电影播到一半时从后门溜进来,祝夷光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二刷。前面一排有一对情侣在艾达和英曼重逢时拥抱亲吻彼此,然而饰演艾达的妮可基德曼流泪时李执却笑了。
李执的笑容,正是这场预料之外的二刷的点睛之笔。祝夷光看向李执的脸,黑暗中,李执的眼睛明亮,额头和鼻尖上有电影投来的一点光。
李执的笑容充斥着庸俗的活力,她不被文学的力量折服,也不为电影塑造的爱情感动。愉悦地笑完之后,李执仍然专注地看着电影,祝夷光的耳朵被她轻轻的笑声吸引后,眼神也落在李执的手掌上一秒。
无论如何,祝夷光的自尊心都不会允许她承认,这一秒她有点想牵李执的手。
昨天吐了一天,今天少更点,夏天太热了大家注意身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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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