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毛病 第14章 第 14 章

“孤儿院的院长，怎么会和凶杀案的死者出现在一个名单上，你们院长平时有得罪什么人吗？”吕新浓接过本子来问李执，李执摇摇头，说：“我对他印象不深，除了每年儿童节和过年，基本上见不到他的面。”

院长并不总出现在孤儿院。

要说天心孤儿院是个什么地方，在李执的记忆中那里其实并不能算作家。除非有市里的领导来视察，院长和管理人员都不会待在院里，每个孩子只有一张固定的床位，全天的餐食，也只有中午有一顿流食。

孤儿院里的孩子大多是脑瘫或者天生聋哑的，很多人都活不过六岁，也没有人安排她们去上学。为数不多健康的孩子，来这里待不了几天就会被人带走，只有李执一直待到十五岁，然后孤儿院就关停了，她也就无处可去。

在她人生三年的真空期里，孤儿院彻底被拆掉后政府在原地建起一座公园。曾经这里作为儿童的收容所，并没有给孩子们带来多少快乐，但是在新建起的公园滑梯，倒是给这片土地增添了不少欢声笑语。

“是庆城的孤儿院吗？”吕新浓把手中的书合上走过来，凑近一看，发现除了程远上面竟然还有白家宝的名字。

“不是，是平城的，在庆城旁边。”李执并不是在庆城长大的人，之所以来庆城生活，原本是因为钟竹君在这里念大学。

如今两年过去，李执出来的时候电视里在放世界杯，而今雅典又要举办奥运会。街道上重新摆满鲜花和国旗，让人期待开幕式，希望奥运健儿能在所有能看到的项目上夺冠。

然而生活在浪潮之中的人，并不会意识到当下就是人生里最好的光景。许多未能成就一番事业的人依旧憧憬明日，也有人平静地踩在岸边，怀念昨天，渴望被熟悉的歌声怀抱。

李执回到孤儿院旧址的那天，因为找不到自己曾经住的房子，就只能一直坐在秋千上看旁边的小朋友玩滑梯。

说来也有趣，有一个小孩子玩滑梯玩腻了，就来问李执：“你要荡吗？”

小孩的意思本来是李执这么大的人了，要是不玩就赶紧滚开，没想到李执也是不客气的狠角色，竟然以为小孩子是要推自己荡秋千。

俩人说好一人荡一分钟，小孩想耍赖多玩一会儿，撒娇卖萌，使出浑身解数李执也不肯让着他。

李执就是一个很讲究公平的人。

对于钟竹君，李执对她既有爱也有感激，在那样一个混乱的地方，钟竹君教她说话，把李执的手放在自己的喉咙上让她学发音。钟竹君脖子上的皮肤很细，不爱出汗，总是光滑干燥。

后来钟竹君生了一大场病从此不再能说话，李执在医院里头，像小时候那样又一次把手放到她喉咙上，希望她能奇迹般地发出声音。

李执真是没情商，本来人家生病不能说话，心里已经无限失落，然而李执偏这样刺激人家一回。弄得钟竹君更是眼泪涟涟，直握住李执的手哭。

钟竹君是孤儿院最特别的小孩，她总有好吃的，也能去学校。六岁上小学的年纪，李执没户口去上学，钟竹君就带自己的课本回来教她识字。钟竹君身上穿的衣服总是很干净，甚至有自己单独的房间，养一朵小花，终日照料，身上也就惹了不似脂粉的香气。她的头发很好闻，就连替李执擦眼泪的手指头也都是香的。

每次比李执大很多的人要揍李执，钟竹君都会冲出来把她护在身后，李执从窗户上跳下去摔断手臂，也是钟竹君帮她换药喂她吃饭。

所以说钟竹君给李执的恩惠何止仨瓜俩枣？她说李执被送来孤儿院的第一天，哭闹的时候咬住了钟竹君的一根食指，这一抿很神奇，李执不再哭了，钟竹君的心也软了。

钟竹君说：“原本他们要把你送给别人，那家人我看了，不是很好。”

李执当时有点可惜自己从小就没有母父，钟竹君见她平时瞪圆的眼睛不看自己，愧疚地笑起来说：“对不起，让你留在这里，一直和我相依为命。”

对不起三个字说出来，李执就原谅她了，毕竟她也想不到谁能比钟竹君对自己好了。

在李执还不知道家人是什么概念的时候，钟竹君就跟她说：“以后，我是你的姐姐，你是我的妹妹，我会一直保护你，你可以一直依赖我。”

后来钟竹君不能说话，李执就偷偷陪她一起学了手语，钟竹君生日那天，李执十分笨拙地用手比划着对她说：你是我的姐姐，我是你的妹妹，我会一直保护你，你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钟竹君回答她：很多事，我不能说给你。

比完这句，她轻轻挑眉，表达一个“但是”的意味。

但是，我们永远是姐妹。

钟竹君哑得太早，导致李执今天已经忘记她的声音。

再次来老麻雀家找东西，她才发现自己昨天晚上没找错东西，而是袋子里原本就有两张照片，跟人打起来以后，有一张就从袋子里滑落了。

回到卧室里李执一下子就看到了地上这张照片，她大步走过去捡起来，才发现老麻雀留给自己的照片是一张合照。左边的人真的很像钟竹君，她微笑着看向镜头，头发比过去长了很多。

李执的一滴泪从脸颊滚下来，像一枚水做的针，绣在照片右边人的衣领上。

如果人与人之间的红线就穿在这根针上，那这滴泪真是善意地避开了所有惨淡收场的可能，巧妙地为李执引了一条明路。爱神对苦命孩子有怜悯，派来丘比特停在她额头上给出轻轻的一吻。

在李执这冗长而充满别离的一生，终于有一个能长久地活下去且爱着她的人将她的生命系住。然而距离她真的爱上祝夷光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距离祝夷光成为爱上她的祝夷光也还有很长一段路。

这一天，李执只是伸出拇指，随意地抚过这朵泪花。

水光被从祝夷光的衣领揩到肩边，倒使照片里的人在阳光下发丝闪闪。

客厅里，一心只扑在案子上的吕新浓想到，如果这份名单上的大多数人都已经不在人世，那很可能这是一份要灭口的名单。

当然这也要结合他们实际的年龄和名字在上面的顺序，吕新浓当下做不出判断，只能跟书一起带回警局从长计议。

毕竟书中的内容她一时半会无法破解，里面有些符号，她甚至要上网查或者直接找专家破译。

回去的路上，吕新浓的脑子里也一直在捋程远、白家宝和孤儿院院长之间的关系。据论坛上的帖子说，白家宝生前是做物流公司的，他的人生经历不算顺遂，基本上可以说是半路发家。

公司发展起来后，白家宝一直在做资助自己家乡的学生，就是这样一个勤奋努力的好人，最后却落得被人谋杀分尸的下场。

难道说庆城工业大学一直在资助孤儿院吗？或者说，很多从孤儿院出来的孩子后来都考上了这所学校？

但是按李执刚才的说法，这家孤儿院看起来并不像是有人资助的样子。

贪污两个字刚从吕新浓的大脑中划过，十字路口前就有一辆车子急刹。吕新浓方才想得太投入，被这样逼停，猛然吓得肉跳心惊。安全带勒痛李执的胸口，让她也从混乱的思绪中清醒。

二人都惊出一身汗，吕新浓缓和情绪的时候将车窗彻底摇下，问李执：“你那个照片能给我看一眼吗？”

“怎么了？”李执把手捂在口袋上，像是担心吕新浓要抓自己的姐姐。

“你不是让我帮你找人，不给我看照片，我怎么找？”

这个路口的红灯很长，吕新浓接过照片看了一眼，微微蹙起眉来问：“左边还是右边？”

李执回答左边，她才松一口气说：“嗯，右边这人很眼熟。”

“啊？她犯过什么事吗？”李执不太放心地问。

“犯事？算是吧，但是不归我们管。你平时不看报纸吗？”吕新浓笑起来，没想到能在李执给出的照片上看到这位二世祖。

不过在吕新浓眼中，祝夷光在二世祖里确实算比较可爱的。这位大小姐跟她妈关系紧张想要自毁，却又坏得不彻底。柔术比赛受伤后，她妈让她把心收好跟着她姐学做生意，但赶上祝夷光失恋，青梅竹马的女朋友出轨了学校里一个T，祝夷光一怒之下学人去盘山路上飙车。

媒体说那场比赛祝夷光一开始就把人甩得很远，那应该也是祝夷光这辈子距离冠军最近的一次，结果却因为山路里冲出来一只兔子，打了方向盘撞上旁边的树。

安全气囊救了她一命，祝夷光甚至是自己从着火的车里逃出来的。

警察赶到那里时，祝夷光正坐在地上抱着那只兔子在摸。

她没有逃，车祸的撞击让她腿上的旧伤复发，叫她哪也去不了。

然而即使这样，祝常青评价这个女儿也不会说她生性善良，反而是讲她骨子里很软弱。

“不怎么看，她叫祝夷光对吧？”李执念夷的时候特意停顿了一下。

红灯终于结束，吕新浓把照片还给李执，启动车子说：“是啊，你都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是谁？”

李执没解释她们认识的原因。

她想她确实冤枉了祝夷光，昨天这人救自己，倒是自己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祝夷光大人不计小人过，还带自己去药店买药，虽然手段有些粗暴，但总也是为自己好。

眼下她刚跟人说别再见了，转眼又要去跟人打探姐姐的消息，李执面子上实属过不去。

哎李执，你哪是知道自己错了？你分明是担心人家不肯原谅你，不把你姐姐的消息告诉你才着急了。

警车开到修车店附近，李执在车上就看见贺蓝正在棚子下修车。下车后她赶紧跑过去帮忙，贺蓝抬起胳膊，被机油染的黑黢黢的手就在她脸上用力一捏。

贺蓝问她：“跑哪野去了？”

“没野，配合警察工作。”李执用手背擦擦脸，机油抹匀在脸蛋上，越擦越花。

“哦哟，出息了嘛？”贺蓝刚从苏城回来，说话倒有一股水乡人的腔调，李执笑了一下，讲：“倒霉罢了。”

“你不在这几天，真倒霉。”李执说着，利落地帮着贺蓝把轮胎装好，然后站起来，用原本就沾黑了的手背抹额头上的汗。

这下李执的脸完全成一张小花脸，贺蓝领她进屋里，递给她一小瓶酒精并叫她用温水把脸洗干净。李执接过瓶子，才瞧见阿苗又来店里等自己，并且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李执用抹布擦手的时候看着阿苗睡着的脸笑了一下，没有直接叫醒她，而是走到水龙头边上，闭上眼小心地把脸洗干净后才又回去，张开嘴前，李执轻轻地拍了拍对方的脸。

“醒醒，回家了。”

李执的手很湿，三两下就把阿苗拍醒。阿苗在椅子上发了几秒呆才站起来，整个身体仍然困倦，精神也沉在雾霭里，迷迷糊糊听不清李执说话。

阿苗依在李执的身子上梦游，直到听见蓝姐说她明天要请店里面的人吃饭，叫她们俩也一起去阿苗才睁开眼。

“谢谢蓝姐。”阿苗停住脚，回过头高兴地向贺蓝道谢，而后她胳膊搂紧李执，走远了才问：“哎，警察今天为难你了么？”

“没，她人挺好的。”李执想起吕新浓对自己说她在庆城有几个线人，会托她们帮自己问就觉得这人心底很善良。

不过现在她自己已经有点眉目，虽然不确定照片上那个人究竟是不是，但七分相像，已经让她思念地很投入。

“那就行。”阿苗放心地应下，俩人刚好经过一辆卖挑面的小车，阿苗买下两碗请李执吃，二人吸溜面条的时候，李执问阿苗：“你说，要是你跟人见第一面的时候她对你印象不好，后续你有事找她帮忙的话，应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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