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废品回收站,一直有工作人员私底下在做市面上好流通的老鼠货生意,李执从下午一点钟等到晚上,除了中间去厕所的三分钟,其余时间几乎一秒钟都没有离开盯梢的位置。
去厕所之前李执也有交代在旁边卖冷饮的老奶奶,说要是看见有人推一辆红色摩托车来卖,千万要把人看住,因为那是自己被偷的车。老人打包票不会把坏人放走,于是这一下午李执基本是扑了空。
八点钟,天色已经接近全黑,夜幕这张网被上天密密织好,随手往大地一盖,催着白日里奔波的人赶紧回家。李执咬着一根雪糕棍,既焦急又漫不经心,年轻时总有这样的时间,以为自己的生活水深火热,其实都在闲度好时光。眼见看收废品的人关上大门准备下班,李执也换了个更加隐蔽的位置盯着小门看。
夏季的夜晚依旧闷热,李执听着音乐又盯了半个小时,废品站的员工也迟迟没有换好衣服出来。想着站得高看得远,李执便摘下耳机把线缠在磁带机上,然后抱住树干脚一蹬就爬到了最粗的那条树枝上坐着。
李执视力还不错,居高临下的往回收站内望,发现收废品那人一直坐在屋里用小电视看东西。
“你倒吹上风扇了。”李执喃喃道,刚想用手机发条短信给阿苗问问进展,就发现有一辆汽车停在了回收站的小门旁边。
看着也不像是来卖摩托车的,后备箱很小,而且车子的外形也很眼熟。李执等着驾驶座上的人下来,走进光源处能照到的地方,隐约认出来那是刑警队的刘非。
警察为什么会来收废品的地方?最近出了这么大的案子,难道回收站跟昨天死的人有关系?李执很想知道程远到底是谁,毕竟这名字对自己来说很耳熟,想到刘非来这很可能是查程远的案子,李执一下子就有了留下来继续观望的理由。
不过就算她很想了解情况,也还是很不想跟警察扯上关系,于是李执靠在树上,想趁刘非走了之后去看看废品站里的情况。十分钟过去,刘非拿着一个不大的包裹走出来,步频极快地从小门闪出,然后钻进了自己的车。
李执扒在树上往车里望,想要从刘非的表情上判断这个东西的重要程度。但她也不是千里眼,实在没办法隔着这么远弄清楚包裹里是什么东西。
车子像来时那样飞快地经过李执所在的这棵树,开出去五十米,最后又缓缓倒了回来。
“下来。”刘非没有下车,而是摇下车窗命令李执自己坐到副驾驶座上。
晚上十点的时火锅店里,刘非跟李执坐在马扎上围着一张小桌子大眼瞪小眼。当然大眼的是李执,小眼的是刘非。桌子上摆的电磁炉是最便宜那种,廉价的红汤里涮着一点菜和豆腐,李执没动筷子,就坐在那边看着刘非吃。一盘豆腐和白菜都吃完了,刘非又招呼点菜的人拿来菜单。
李执坐着看刘非吃饭不是不饿,是觉得自己最近真的触霉头。
“胆子挺大,警察都跟踪。”说这句话前,刘非刚被豆腐烫了一口,灌完半瓶子汽水,才摸了摸胸口批评道。
李执撇着嘴玩自己磁带机上的耳机线,线缠得很乱,让她的心情也烦躁。于是抬起头来,跟刘非说:“我没跟踪。”
“那你大晚上不在家待着,跑废品回收站这边的树上待着。”
“我在找我的摩托车。”李执终于把手里的耳机线解开,拉长看了一眼,然后又把它整齐地缠上去。
刘非把筷子从锅里抬起来,放到碗上,将桌边的汽水一饮而尽后没耐心地说:“你的摩托车不是给你立案了吗?非要自己掺和。”
李执没再搭腔,继续看着锅不动筷子。手机响了,是阿苗发短信问自己什么时候回家。刘非看了一眼她的神情,多半猜出来是家里人催她回去。
“没胃口等下就回去吧。”刘非说着,把原本放在另一个板凳上的包裹扔到桌上刚清出来的空位置给李执看,“走之前,拆开看看。看完送你回去。”
“干嘛给我看?”李执颇有防备地问,手抬起来往包裹旁边放,但又始终不敢落下,刘非把碗里最后一口东西吃完,然后擦了擦嘴说:“怕你怀疑警察呗。”
这番话确实说到重点,来火锅店的路上,李执确实有怀疑刘非当黑警跟人暗中交易情报。于是左右看了一下,确定没人盯着这边才将包裹打开。
里三层外三层地包着,结果里面就一个磁带。
揣兜里就得了啊,干嘛还包这么多层,李执盯着磁带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问刘非:“里面什么东西?”
“你不是带磁带机了吗,自己听听。”
“你不知道里面什么东西吗?”
“感兴趣你就听听。”刘非招呼老板来结账,李执犹豫了几秒,还是打开自己的二手沃克曼把磁带放了进去。
“坏了吧,都是刺啦声。”李执调了半天也没听见正经动静,上车以后把磁带取出来递回给刘非。刘非系好安全带,然后特别自然地问李执住哪,李执说了个地名后,两个人路上也没再聊天。
但李执没有直接回家,她心里始终惦记着老麻雀说的那张照片。
白天不方便去看,毕竟按老麻雀说的情况白天保不准有人在附近看着,刘非给李执放下后,她在四周观察了一下发现没人,才脚步很轻地跑到四楼将门打开。
臭得像死过人。
地上很乱,明显是被翻过的,断了电的冰箱也全被打开,里面的肉早已解冻变质。
不会真有死人吧,李执觉得这个假设不能被排除,捂住鼻子往屋里走了一段,李执在东西堆着的地方弯下腰看地上可能有像照片的东西。
客厅里有的抽屉被打开了,有的是合上的,大概是取决于翻的人有没有顺手推上的习惯。而进到卧室以后,李执在床对面的桌子上看到一个原本上了锁但已经被破坏的抽屉。李执靠过去,从里面找到一个拆开过的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一张相片。
但没等李执细看照片上的画面,一把匕首就朝李执的肩膀刺来,几乎是下意识的,李执侧过身子闪躲。
但那人手里的刀就像长眼一般往回勾。
练过的。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李执刚刚弯腰躲过这一回手,她没有立刻站直,反而是顺势撑住地扫过去一脚踢到对方的腰上。那人一踉跄,但没有要倒的意思,李执后撤一步站起,拉开窗帘想借室外的月光想要看清对方的样貌,那人有所防备,下一秒便丢出小刀将窗帘钉死在墙上。
“我不是老麻雀。”
“你当然不是,老麻雀又不是女人。”
不太自然的男声,感觉像是刻意压低过声音伪造出来的声线,李执压低身子想捡匕首,对方便抓准这个时机一脚踢过来。李执虽然抬手去挡,但胳膊终究比不上腿的力,往左卸力的时候,那人又用另一只脚的脚后跟将匕首踢起。
床头柜上有本很厚的书,李执眼尖扫见,边打边退躲至床边,对方见李执重心愈发不稳,于是换双手持刀全力刺去,就这一刻,李执抄起书挡住,只差一厘米,刀尖就就压到脸上。
守住这一击的同时,李执提起膝盖去攻击对方腹部,那人胳膊肘下压挡下,李执便趁机把书向左一拧,同样是胳膊肘,有人用来防御有人用来进攻,李执一肘击到对方的面门上,全力一击,霎时就让对方眼前发黑。
确实是一把好刀,七八厘米厚的书,轻易刺过来又轻易拔出。近身搏斗中,有没有武器简直是天壤之别,现在刀到了李执手里,可谓攻守之势异形。
但李执没有致对方于死地的必要,只是反手握紧刀朝对方靠近,并且解释道:“我跟他没那么熟,只是让他帮我找个人,今天来这就是找东西,拿了就会走。”
“来这的人谁不是拿东西,把磁带给我,我饶你一条命。”
“磁带?”
“不然?”
“我没拿什么磁带,我来这是找照片,我姐姐的照片。”
“少耍我!”那人说完,就一脚朝李执持刀的手踢来企图夺刀,李执左掌顶右臂挡住,在对方想借力腾空用另一条腿踢来时抬腿一个正蹬击中对方胸口。
“我说真的,我只要照片。”
还没等对方说话,几个急促的脚步便从楼道里传来,李执没时间再确定自己手里的照片是不是老麻雀说的,只能踩着床跑到窗边。那人扑来抓李执衣服,但没想到李执直接翻了出去,顺着窗户向下看,李执先是滑了一截排水管道,直到手受不住摩擦力,才跳到左边的窗台上蹬了一脚,随后她推墙一跳,就稳稳地落到地上朝小区外跑。
李执逃得很快,不到两分钟,便离开了刚才的小区还过了一条街。在一条灯光很昏暗的巷子口,李执打开信封把里面的照片掏出来,原本想从照片上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结果只看到一张并不是钟竹君但也很眼熟的脸。
“祝夷光?”李执困惑地把名字念出,巷口热风吹过,反而蒸的人身子反冷。巷子里,李执的不远处有一个女声轻轻应下。
一个尾调上挑的字,让李执侧过头去看声音的主人,祝夷光本人就站在自己的两米外,比照片上要鲜活动人。
“你找我?”
“不......是?”李执说着,看见祝夷光的身后还站着几个女人,成对的,正拉着手往外走。李执认出其中一对非常眼熟,比祝夷光要让她朝思暮想的多。
“你俩给我站住,把我的车还我。”李执冲过去要抓那个黄吊带女,但没看到巷子里她的车就停在附近。于是李执眼看对方骑上自己的车冲上马路,想要靠脚去追,结果一到马路上就被一只手用力抓回去,下一瞬,一辆汽车从自己面前疾驰而过。
后视镜甚至打到了李执的腰。
“你拽我干什么?”又让她俩跑了,李执气得回头就喊。祝夷光想到这人狼心狗肺,于是只是松开她的手,然后退开一步说:“你的手在流血。”
“关你什么事啊?你是医生啊?”李执逃跑的时候肾上腺素飙升,导致她的痛觉暂时被麻痹,丝毫没注意到刚才的打斗中对方的匕首划伤了自己。火气稍微消掉一点,李执才抬起手看了一眼小臂,发现确实有一道很长的口子,后知后觉疼得呲牙。
祝夷光也不是什么好脾气,原本这人昨天就偷骑自己车,今天救她命还挨骂。这一秒祝夷光的教养全部消失,直接笑起来骂道:“係啊,我一早唔好理你,等你俾车撞冇命算!我又唔系医生救唔到你,最多净係打个电话叫灵车过嚟。”
叽里呱啦说什么鸟语,李执一个字都没听懂。扭头就走后,李执越走越疼也越想越气,刚才追人没来得及把照片收起来,就一直握在手里,捏的都有点皱。李执把照片拿到面前又看了一眼,照片里,祝夷光笑得好气人。
“给你。”李执又扭头回去,大步走到祝夷光面前,把照片拍到她胸口上。
她为什么这么倒霉,从祝夷光把车送到店里她就一直在走霉运。为了帮她修车自己的车丢了。来老麻雀家里找自己姐姐照片,挨刀子和揍不说,还只拿到她祝夷光的单人靓照。跑出来好不容易快抓到那俩毛贼,又被祝夷光这个爱管闲事的拦住,保不齐,就是这个祝夷光命里跟她犯冲。
“什么东西?你怎么有我照片?”祝夷光把皱巴巴的相片拿到眼前一看,正是自己大学时在演唱会上被狗仔偷拍的那张。
“我偷的,满意了吧?”李执恶狠狠地说道,说完她转身又想走,却被祝夷光攥住没受伤的那只胳膊。
力气还挺大,看不出啊,长得冷冷清清斯斯文文,结果一只手就拽得李执走不动。
“干什么?”
“除了照片,你还偷了什么?”祝夷光把照片收进自己的裤兜,然后把李执拉到面前上下打量,这样的怀疑让李执瞬间羞愤难当,她红着脸用受伤的手推祝夷光的肩,却被对方连这只手也擒住,天地一转,李执的两只手都被祝夷光捉住。
“你干什么?神经病是不是?”李执被她压着往前走,胳膊伤口撕得更深,叫她忍不住喊了声疼,祝夷光听见后稍微松了点力气,但仍然是抓着她不放。
李执原本以为这人是要把自己送到警察局,结果是来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走进店里,祝夷光也松开李执一只手,只是握着她没受伤的那只手的手腕。
买完药后,祝夷光把李执拽到药店外的路灯下,然后熟练地给她清洗上药。
“再深点就要缝针了。”祝夷光低着头认真说道,包扎完手上的伤口,她退开一步让李执把衣服撩开。灯光下李执终于看清这个人的眼睛,睫毛很黑,瞳孔是绿色的。李执扭过头把衣服撩起来一点,露出一截精瘦的腰,被路灯晒层成暖白色。刚才被后视镜碰到的地方这时候正呈现出淡淡的紫红色,像是刚熟的葡萄,祝夷光想起来自己是同性恋,正好李执现在也不跑了,就把药递过去让她自己涂。
“除了照片,你还偷了什么?”李执咬着衣服低头涂药时祝夷光把刚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抹完这治疗跌打损伤的药,李执提着衣服晾了一会儿才放下。
她不知道是不是该跟这人解释自己大半夜翻别人家是为了找自己失踪的姐姐,于是只是说:“没了,就一张照片。”
“你去别人家偷我照片干什么?”
李执转过头,看着祝夷光的脸发了几秒呆,然后她突然像被点通了什么灵根,反问祝夷光:“你不应该好奇,为什么别人家有你照片吗?”
“别人有我照片很正常,我高中的时候,学校里的女生就经常收藏我的照片。”
这人不会真是精神病吧?
气消了大半,李执想到,祝夷光应该是跟那两个人从一个地方出来的,于是便向她打问:“你认识那两个女的吗?”
“你说骑车跑的那两个?”
“对。”李执觉得腰上擦伤涂过药后凉凉的还很腻,总是忍不住想用手去摸。
“不算认识,就是在一个地方喝酒。”祝夷光说完,怕李执不明白,又解释说:“那个地方只接待女人,主要是,喜欢女人的女人。”
喜欢女人的女人。听到这几个字,李执隔着衣服轻轻点了一下受伤的地方,然后不太自在地开口说:“你喜欢女人吗?”
“嗯。”祝夷光说完,把手里装药的袋子递给李执,这次她没有躲,但也没在原地停留。李执把东西接过去后,祝夷光转过身背对着李执说:“别再偷东西了。”
祝夷光越走越远,李执倚靠着路灯打开袋子看了一眼,然后朝着她的背影大声讲:“也别再见了。”
在水城,女校很常见。青春期后祝夷光的模样算是张开,加上家境优裕成绩好会弹琴,学校里就经常有女生会从她的笔袋里拿一支笔或是一块橡皮。那些女孩并非同性恋,只是在那个环境里大家既相互竞争又彼此爱慕,模仿、依恋、忌恨的情感在被成绩和人际关系定义的孩子们之间很平常,所以祝夷光并不觉得有人偷自己照片很奇怪。
回到家李执躺倒床上久久没有睡着,后面即使睡着了,也常因为压到伤口而疼醒。天亮之后她去修车店上班,但警察很快找上来。
吕新浓顶着大太阳站在她面前,李执蹲在地上抬头一看,在吕新浓身体投下的阴影里听见对方跟自己说:“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加油李执。苦厄难夺凌云志,不死终有出头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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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