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严煦第一次听见阿周如此大声说话。
若是以往,他必定会第一时间冲出去,制止住那人对阿周不算友好的举动。
可如今,他却如同盘旋在空中的鹰隼,蛰伏观望猎物一般。
头颈下压,目光穿透前方的重重阻碍,死死锁住那人的一举一动。
见他努力挣脱被人困住的架势,严煦歪头,心里竟升起一丝丝畅快之意,同时心底里仿佛有个声音在说。
阿周,原来你不喜欢这个。
“小郎君如此不配合,若是有什么闪失,我等可担待不起。”江怀夕如此说,也存着试探的私心。
果不其然,在她说完这句话后,阿周果然没了反抗的举动,一声不吭地被石远山架到圆桌旁坐下。
“做什么?!”说话间,周佪收回双腿,并试图用手阻挡对方接下去的动作。
可终究是力量悬殊,挥去的手腕不仅被人轻易握住,还因此无法动弹。
只能任由那人扯出自己的双腿,将自己的伤势暴露在二人眼中。
仅用一眼,江怀夕便看出此人的伤势竟比那日在乐善堂时还要严重几分。
她看向咬牙别过头去的阿周,移步来到他身旁坐下。
说话前还瞥了眼屏风后的那人,“这几日为何仍要偷偷练习走路,甚至比之前还添加了负重。”
一听这话,周佪顿时愣住,他没想到会被眼前人一眼识破。
但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若非如此,他又怎敢将一切事情告知于她,以及她身旁的那些人呢?
于是,他直愣愣地点头,甚至都没有半句辩解。
而在床边坐着的严煦见阿周默不作声地点头,心里不禁有些着急。
方才江大娘子的声音也太小了些,他怎么也听不清。
得到对方的回应,江怀夕的脑海里突然窜出那日梁固说的话。
“一旦救治,需得理清患者近期情况,如此方能在医治过程中不受任何阻碍,一路畅通。”
所以,他想表达的是治病救人需得日日看顾,不能任由患者隐瞒?
但……真的只是这样吗?
这些表面之语,又值得梁固在得知自己即将要离开后做出的挽留吗?
可眼下,江怀夕只能暂时将其抛之脑后。
因为阿周的隐瞒,严煦的克制,都让江怀夕的内心隐隐生出一种不妙的错觉,一如风雨降临前,天空阴沉给她带来的不好印象。
若是放在之前江怀夕的评判标准下,她只会将其医治,不过问只言片语。
可眼下她在看向阿周底下的头颅时,又压低了声量问,“你,可有什么事需要告诉我?”
无心插柳柳成荫,大概便是眼下这种情况。
这越发让周佪觉得自己没有看错,认定此人便是自己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于是,他又点了点头,而这次的力度明显比方才那次重了许多,甚至还因此发出了一声闷哼。
可这却不像是回应,反倒是掺杂了一些别的意味。
江怀夕见状,借查看伤势从座位上起身来到阿周面前站定,同样也挡住了严煦看向这里的机会。
“眼下可方便说?”
江怀夕问,期间示意石远山注意周围,确保不会有人靠近这里。
对于这一次的问题,周佪迟疑半晌,最终选择摇头拒绝。
原先,他本想当面说出,可一想到江大娘子身后的那双眼睛,周佪不忍,心想无论对他,还是对自己,能留下一点,便是一点吧。
江怀夕正思索哪日方便,不曾想对方却主动开口。
“江大娘子何时有空?”
说完这句,周佪缓缓抬头,就这样将眼里的急切**裸地放在此人视线中。
对方眼里的急切太过裸露,江怀夕没做多想,脱口而出,“此刻便有。”
说完,江怀夕又转身面向严煦,虽隔着屏风,但她仍能感觉到对方在听完后表达出的不满。
“就不在此处打搅严小郎君了,我带着阿周去别的地方详看。”
“知道了。”严煦只能如此回答。
方才阿周抬眼看向她了,凭什么,以往都是自己百般说求,他才肯看自己一眼。
如今,阿周还要跟她去别的地方治伤。
严煦急得都要下床跟上,可身体一动,左胳膊的那处伤势便不争气地开始发作,让他吃痛出声。
听到这边的动静,被人背着出这间房屋的周佪回头看了眼,于是便直直撞进了年仅八岁的小儿,不甘放弃的眼神里。
直至这一刻,周佪终在心中唏嘘:太像了。
眼前的三面墙被分隔成大小相同的长格,而最顶端的位置通通都写着陆昀再熟悉不过的人名。
从左至右,依次是雨生、步正、望月、上河、无山、云清、梦晓。
陆昀回转视线,目光停留在雨生那两个字久久不曾移动,过了半晌,他才向那列格子走去。
从上至下,他拉动第八个格子的铁环,内里整齐摆放着一堆文书。
将他们全部取出后,陆昀直接抽出最下面的一张纸。
他向屋内的唯一圆桌旁走去,而压在上面的那些被火漆尘封的卷宗,陆昀连看都不看,直接将其扔在桌面上。
‘嘭’的一声,扬起一片灰尘。
陆昀眯起眼睛,用指腹摩挲着比树叶还要薄的那层纸,命若浮萍这四个字瞬间占据了陆昀的大脑。
纸上记载的信息不多,只短短三行。
永和三年五月十二日,于梁州三泉县将此人从破庙带回,年四岁。
永兴二年二月十八日,正式任命为影卫雨生,年十四。
永安四年十一月八日,此人脱离。
没有来历,更没有人物描述,一切都显得轻飘飘的。
是只有这样才会让下一代的雨生只关注前人的事迹,从而更努力地卖命吗?
想到此处,陆昀将抽出的卷宗,连带记载大兄一生的纸张放回原处。
随即又连带着将上下两个格子的卷宗一并取出,东西大差不差,唯一有不同之处的只有时间的记录,以及每位雨生完成的行动。
正要细看时,门外突然响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看来这里并不是没人来,只不过陆昀没想到的是那些人会挑这个时候来到此处。
他迅速将东西放回原处,随即攀上横梁,隐入暗处。
而在陆昀刚收起垂落的衣角,那扇铁门竟被人轻易推开,显然是十分清楚此处的机关。
“动作快点!”
一听声音,陆昀顿觉熟悉。
而当那个人走进陆昀的视线中时,他当下确定此人便是那日斥责自己走错路的南衙左卫郎将,戚蒙。
话音刚落,屋内顿时涌入数十名卫士,他们动作整洁,像是有目标一般,直奔那些格子走去。
其后更是没用多久,便将格子里的东西都搜刮干净,并装进他们各自带来的黑木箱子中。
见此情形,陆昀屏息凝神,将自己的存在感降至最低。
直到那些人离去,陆昀才从横梁上跳下。
他打量着一瞬间便被搬空的屋子,心中暗忖:影卫资料当属机要密档,能调动戚蒙来此调取的人除了那个人,也不会有
旁人。
可他为何要在此时将所有东西搬空……
是自己行迹暴露,还是凑巧撞上?
而他们又会将这些东西都带到何处呢?
想到此处,陆昀循着踪迹,很快便找到那些人的身影。
但不知何时换了一批人,就连原先的那一身黑衣都替换成了常见的服装,若非有那七个箱子,陆昀还真要迟疑片刻,才能将这些人和方才那一伙对上。
陆昀一路跟随,最终亲眼见到他们往西明寺后门的方向走去。
门环敲响三声后,顷刻便见那厚重木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之后更是有一位童子装扮的小郎君引他们入寺。
陆昀疑惑为何寺庙的人会与他们扯上关系,那些箱子里的东西,他们又是否知情?
而今恰逢冬至长假,来西明寺上香的人数不胜数,陆昀本想趁着人多再进去探探。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此举不妥。
先不说寺里面还有没有他们的人在,就说自己这一身装扮看着也不像是诚心上香的人。
自动屏蔽掉那些摊贩的叫声后,陆昀暗下决定。
既知东西在何处,夜间再来取便是,总不会在这半日时间就会长腿跑了。
倒不如此刻先回影卫营,他记得当首领选定下一任的时候,现任需得亲自教导几日。
美其名曰快速交代一应事务,如今看来倒像觉得没甚必要。
反正那些人的手里都有记录,不是吗?
三人来到阿周歇脚的住处后,江怀夕先是觉得此处过于偏僻了些。
之后又发觉每位仆人的休息之所竟然不是大通铺,而是分成了一个个小隔间。
虽然有了各自的私人空间,但江怀夕的脑海却冒出这些布局竟和县狱没什么不同的念头。
阴森、压抑、绝望。
很难想象做了一天的工作,再回到这个地方时,他们究竟会是何心情。
看来,这严宅的表面功夫是用足了力气,以至于每次登门都是常见常新,让人总能发现新的潮湿之处。
见阿周双手抚摸着墙壁,江怀夕起初不理解这与他要说的事情有何关联。
可当她亲眼看见对方抽出一块又一块的砖头后,江怀夕顿觉自己似乎看轻了对方,也看轻了他接下来想对自己说的内容。
她看向石远山,对方也正好看向自己。
一时间,两双黑眸里都因阿周拿出的一个又一个物件,染上一层又一层的困惑。
而当阿周不顾阻挠,坚持双膝跪地也要将那些东西举到江怀夕的眼前时,外面骤然刮起了一阵大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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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机要密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