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路 第8章 暗市拍卖

所以为什么这个材料会是他的课业？

扶招拿到哪本看哪本，随手翻阅却也不做评价，全然不顾身边人嗫嚅着想说话又不敢说的样子，偶尔向等候着的弟子问两句课程的相关状况，在思绪中筛选着适合的心法。

程执砚在寒食十年，前三年跟所有未安排任务的弟子一样，什么都学一点，但什么都涉猎不深，从第四年开始按照教习的评估和自己的兴趣选择部门，她看看……嗯，程执砚选了总务，是负责钱粮和后勤工作的，程执砚就混在里边抄抄账本、清点清点东西，不忙又不闲，既没有很高的要求，也有着一点用惯了就不会轻易换人的稳定。因着是文职，在总务堂的这两年时间里基本没有练过武，他说的那什劳子“破月诀”完全就是个摆设，也难为他还记得这心法的名字。也就是被她挑中后，实在是需要一点傍身的功夫，才在教习和她两位师兄的监督下学了点。

反正据她的观察，这个学了点是真的“点”。说了是一点就不会是两点的那种。

程执砚说是跟了她四年，但实际上前两年她实在分身乏术，基本把人丢给了谢洲，后面才渐渐地自己差使着，让人做些情报收集和传话之类的工作。

其实算起来，程执砚真正跟在她身边，也就这几日的光景。

“医庐的仇长老对程执砚的评价写在何处？”想到自己的初衷，她抱着一丝侥幸问身边的弟子，“我记得基础课程里有药理？”

“有的少主，但药理的课业比较厚，我们就没带来，仇长老的评价一并写在执首给您的信里了。”

师父的信里居然还能整点正经内容？她大为震撼，掏出怀里的信笺仔细阅读了一番，终于在字里行间找到了仇长老的评价。

“授课不听，但课业不错。”

看来不是什么乖乖的学生啊。

但这也说明……程执砚有药理基础，甚至底子不错。

要知道能在苛刻到近乎刻薄的仇命良那里讨到一个“课业不错”的评价真是难如登天。

想当年她可是被骂为“孺子不可教也”的角色。

她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这行字，终于松了心神。

这趟调查之旅……不会白来了。

“你有药理的底子，怎么没跟我邀功？”

在刚开始带程执砚时，为了扭转此人妄自菲薄当然也可能是纯粹嫌麻烦的消极心理，她曾提出过跟逗小孩一样的交易——程执砚说一项自己的长处，她便许他一个承诺，且只要他说她就信，不会去查证也不会日后翻旧账。

这种只赚不赔的买卖，怎么看都该推销自己了。

当时的程执砚愣是一句话没说。

她还是煞费苦心地把承诺留给他了，用的理由是“表扬你的诚实”。

当时的程执砚也是一个承诺都不肯要。

她还特地托人去他同窗身边取证，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推测出程执砚或许有些在意自己的身世。

更准确一点，他只是想为自己被抛弃的事实寻得一个理由。

于是她在程执砚的冠礼上交付了这份承诺。那日的程执砚也难得敞开了点心扉。

……才不是她用了药的原因。

“我，我课上没好好听来着，况且只是少时有所涉猎，也算不上有什么基础。”

“日后，不押着你学武，修药理如何？”她询问道，“今日暗市有拍卖，我给你拿一本温和点的心法。”

把这个“拿”字用在拍卖会上的话……果然是预谋已久的吧。

其实扶招根本也没有给他留下拒绝的选项。

比起练武，在扶招手下学药理确实是一个再好不过的选择。在内力和功夫上，扶招本人就是行家，他将无时无刻不处在扶招的监管下，哪怕放宽要求，也不是他这种毫无功底的人可以达到的。若是修药理就不一样了，扶招既然提出这样的要求，说明她本人不通，或者说至少不擅长这个，但以扶招的地位和能力，又完全可以给他提供最好的资源，无论是人脉、药理典籍还是药材，他将获得一个宽松而高质的学习环境。

想明白这一点，他也很快就答应了。

看着程执砚几次变换的脸色，扶招心里门儿清，勾起唇角笑了笑。

“走吧，但丑话说在前，如果在拍卖会上遇上喜欢但没有明码标价的东西，千万不要急着举牌，暗市的拍卖价你可不一定付得起。”

两人来得早，寻了个中游的位置落座。

其间有不少人认出扶招，但大部分人都是在看到扶招的那一刻先瞅一眼拍卖台，确认拍品没有上台才摸到扶招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几句，然后远远地避开扶招。

明明是中间的位置，却只坐了扶招和程执砚两个人。

……这个场景，怎么看都像是对扶招避如蛇蝎啊。

看出程执砚的疑惑，扶招贴心地建议道，“你最好也不要坐在我旁边。”

“好吧，拍品已经上台了，你没有机会了。”

“等会儿我若是答应了什么离奇的要求，你千万不要反抗。”

暗市的第一件拍品就让他开了眼。

谁家买卖敢给龙袍明码标价挂起来卖？

价码还只是一壶春酒。

“开玩笑的吧，怎么会有人……”

“我出一套季酒，”程执砚话音未落，第二排就有人叫价，“酒牌没摘，三年前的货。”

“好！一套三年前的完整季酒！可还有人加价？”

这种有胆买没命藏的东西受众本就不多，更何况有人一出手就是一套季酒，自然没有第二个人来抢。

锤音一落，买卖敲定。

“……啊？”

“有些激进的江湖势力会收集皇室专供的物品，并选个黄道吉日在闹市销毁，以证决心。但近几年收敛不少，可能没被你碰上。”

“这样的行为，朝廷居然不报复吗？”

“报复过了，双方都没讨到好，所以最近偃旗息鼓了不是。”

“那那……寒食山不干预吗？”

“我们又不是闲的，”扶招看了程执砚一眼，“这些组织既没杀人也没放火，有点小众的癖好怎么了。”

原来寒食山是个这么包容的地方吗。程执砚回想了一下自己的极个别同窗，发现他们确实在山上过得如鱼得水，也就释怀了。

宽以待人，宽以律己，这就是表里如一吧。

这场拍卖的规模不大，五六件拍品出手后就到了自由交易的环节。

这是暗市的拍卖场特有的交易规则。若本次拍卖会上没有出现自己想要的物品，则可以上台抛出筹码进行询问，就跟悬赏类似。当该物品出现后，其他人同样可以竞价，但这时的竞价规则就比较苛刻，起拍价要在寻物者所提筹码的基础上翻一番。而且上台悬赏是有基础价码的，无论有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都要支付本场拍卖会交易额的十分之一。

所以越大的拍卖场就越少有这自由交易的环节。哪怕这次只拍出了五六件拍品，折算出的交易额也很可观了。

于是程执砚就看着扶招怡然起身，坐到了拍卖台中央。

……？

“我要《证本经集》第一卷，筹码是我的追杀令。”

听到扶招的追杀令，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这比阎王点卯还不留余地。

不等大家扼腕叹息自己怎么没有《证本经集》的消息，台上的扶招再次发话。

“追杀令是我本人给出的最高筹码，如需加码，可以往我身边人加。”

处于众人视线中央的、各种意义上的唯一身边人程执砚：“……”

见台下窃窃私语声不断，却始终没人给出经卷的线索，扶招低头轻笑一声，“我既然坐在这里，就证明我知道《证本经集》在谁的手上，今夜子时我会去找你，如果给不出来，就别怪我把追杀令用在你身上。”

这个“拿”法，真的不是抢劫吗？跟在扶招身后走出拍卖场的程执砚默默想到。

“晚上你去不去？”

“去！”

不去指不定被扶招卖得缺胳膊少腿了。

“扶大人，”看着扒在窗框上的两人，宿柳闭了闭眼，还是认命地走过去开了窗，“您还真是……坚持不懈啊。”

扶招从窗台跳下，掸了掸手上的灰，自如地招呼程执砚和宿柳坐下，还给自己倒了杯茶。

宿柳也不是第一次见扶招这种强盗的做派，准确点说，自从扶招查到自己手上有《证本经集》的第一卷后，每次路过他家必然上门骚扰。

说她客气吧，每次来都跟到自己家似的；说她不客气吧，倒也每次都好声好气地说，从不明抢。

“宿柳前辈，我这次是诚心的，”扶招扯了一把程执砚，让人完完整整地展现在宿柳面前，“这个心法虽然您我二人无缘，但我这不是带了个能学的人来吗？”

“怎么，又跟仇命良串通好，从寒食山随便找个人就想把心法骗走？”

……扶大人的信誉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啊，程执砚心下感叹，还是往前走一步，向宿柳施礼，“前辈，晚辈程执砚，幼时曾有一些药理的基础，在寒食也没学过旁的心法，此番前来是诚心求教……”

“诚心求教？”宿柳笑着指了指扶招，再指了指他俩爬上来的窗户，“你是没听到你家扶大人在拍卖会上的威胁，还是没跟着你家扶大人从窗户里爬进来？一丘之貉。”

“宿柳前辈您这就见外了不是，”扶招再斟了杯茶，推给面前的宿柳，“程执砚已经是难得能被仇长老看上的小孩了，我也探过他的内力，没有心法修习留下的后遗症，您若是不放心便试试他，如果他也不行的话，《证本经集》我寒食就此放弃。”

《证本经集》是药理圣书，分上中下三卷，是唯一一本存世的、将药理融入武学心法的典籍。虽说第三卷已经散逸，但前两卷已经足够完整，一卷写药理，一卷写心法。宿柳手中的第一卷写的正是心法。

心法是内力在经脉运行的底层规则，是武学的第一步，也是不可逆、不可改的一步。寻常心法的修习不需要什么外力的辅助，但《证本经集》之所以让人望而却步，是因为它的心法需要配合用药，需要修习这份心法的人自己摸索其起效运行的规则，并根据自己的实际状况把握药材的配比进行辅助，既耗时又耗力，学出来还无法支持强度较大的功法，可谓是最吃力不讨好的心法之一。

它只有一个用途。

“执砚是吗？过来吧，”宿柳叹了口气，对程执砚招招手，一边探上人的脉搏一边问道，“你既然没修过什么心法，那是如何跟得住扶招的？”

谢洲这么强的功底，跟在扶招身边不还是累成狗了。

“我一般只做一些探听消息的活，不需要太多的内力支撑。”

“这不是多或少的问题，只要有内力运转就需要心法，我记得你们入门学的是什么，破月，对吧？这可是跟证本最不相容的心法之一，”宿柳皱眉看向扶招，“拿人命跟我开玩笑？谁的主意？”

“宿柳前辈，”扶招起身，握住程执砚另一只手往里渡了些内力，“您再看看呢？”

宿柳凝神，感受着指腹下脉搏的跳动，分出一丝内力细细探查了一番程执砚的内力运转，品出一丝熟悉的味道，“这是你的心法？”

见扶招点头，宿柳心下了然。

但凡有一点心法基础，也不会让别人灌输进来的内力还存着外来的运转规则。

“我记得破月是个强韧的心法，怎么在他身上不起作用呢。”

“人本来就没好好练，”瞥见低着头的程执砚，扶招毫不留情地拆穿，“前两天还中了毒，我干脆给他消了，一了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