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夜的休息,程执砚的状态明显有所好转。他站在扶招门前,抬手轻扣,思量着给自己找点活干,至少不要耽误扶招的行程。
却没想到开门出来的扶招已经把行李背在肩上了。
“我们今日便要离开吗?”
“嗯,你的身体不是也好了?”扶招显然对程执砚的身体状况有所预料。
“是,那我马上去收拾!”
“不用,你本来带的东西就不多,留在这边备用,其他的我们一路走一路买。”
城门口已经有三个人在等着扶招。
程执砚只认识站在中间的人。昨日进京时,来接的就是他。
“扶大人,”见扶招走来,何冽向前致礼,“我送您一程。”
扶招身形一顿,却还是默认了何冽在身后跟着。
“扶大人。”另外两人也向扶招施礼。扶招脚步不停,二人只默默跟上,其中那位男子在走出两步后放慢速度,跟程执砚一样,落后于前者一个身位。
“谢大人看着倒是比昨天高兴,”跟扶招并排走的正是昨日站在扶招门前的人,“晚上家里有喜?”
“得见日理万机的扶大人就是最大的喜事,”谢晚缨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后面的是唐与州,协助我们进行这次的调查,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叫他。”
“谢大人带了助手那就再好不过,我家执砚跟我一样都是寒食养出来的人,想必谢大人是看不上的。”
不同于两人的针锋相对,程执砚跟唐与州的交流可谓是一派祥和。
程执砚是知道朝廷要派人调查此案的,但他一直以为会是刑部。毕竟案件的审理权在刑部手上。没想到来的二位都是大理寺的人。
大理寺明明是负责接收刑部移送的案卷,实行复核权。
这样说来,刑部这边其实已经走完了审理流程,只差复核就能递至皇帝裁决。
从闻央被害到现在堪堪四日,平时效率那么低的刑部居然这么快就完成了审理?
演都不演了?
唐与州本来在跟程执砚讲述卷宗上的内容,结果一转头发现人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他适时止住话头,等着程执砚开口询问。
“所以……刑部给出的凶手是谁?”
“我不知道,”迎上程执砚疑惑的目光,唐与州坦然道,“谢大人说结果会影响我对流程复核的判断,所以没告诉我凶手。”
没得到答案,程执砚倒也不失望,毕竟他是知道幕后主使的。但一直默默跟在几人身后的何冽有些按捺不住,刚上前两步准备追问细节,却发现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一抬头,扶招在不远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何冽想找些话缓和氛围,却被扶招的威胁拦在原地。
“何冽,念在闻央跟我的旧日情分上,我最后提醒你一次——你最好想清楚,他的知遇之恩值不值得你用前程和性命去偿。”
谢晚缨和唐与州都不修内力,扶招本人对此案更是不着急,于是四人晃晃悠悠地上了马车,颠簸在繁忙的官道上。
扶招坐在正中央,谢晚缨坐在右侧靠门的位置,生怕有任何一个衣角挨着扶招。唐与州自然地在左侧落座,程执砚战战兢兢思考良久,还是在扶招的眼神逼迫下坐到了她边上。
估摸着已经离开京城很远,谢晚缨瞥了一眼坐没坐相的扶招,再看到程执砚正襟危坐的模样,心下还是感叹扶招怎么会带上这样一个不懂事的小白。
“程道友,”撞上程执砚迷茫的眼神,谢晚缨笑道,“你家扶大人叫你坐边上不是让你当木头的,这种劣质的马车她坐不惯,你帮她垫一下吧,她伤得不轻。”
听到这话,程执砚下意识去看扶招的神色,但扶招闭着眼睛,看不出是在忍痛还是小憩。被谢晚缨这么一提醒,他有些懊恼,连忙往扶招身边挪了挪,扶着人的肩想带着人往自己身上靠。
这下别说谢晚缨,连唐与州都笑出声来。
“执砚,扶大人受的是鞭伤,这样斜靠着背部也是要吃劲的。”
谢晚缨的疑惑则更是直接,“扶招这样娇气的性子,居然没要你照顾过她吗?”
“娇气”这个词一出,两人都诡异地看向扶招。
真是一点都不消停啊,扶招心想。
“谢大人在外就是这么宣传我的?”
“被说中了才会在意。”
……不再跟谢晚缨争执,扶招拍了拍程执砚的手,示意他放在自己肩膀的位置。
果然,最了解你的人还是对手啊。靠在人手臂上,背上的伤就不会被颠簸的马车厢蹭到,又不会很歪七扭八地做劲扯到伤口,扶招颇为满意。
见扶招再次闭上眼,谢晚缨也不再开口,只默默往扶招的方向坐了点。
一时间,马车里只剩下车轱辘碾过土地的声音。
扶招说是拿的调查权,其实去皇宫那一趟已经把审讯带审判的流程全都搞定了。刑部那老头子气得吹胡子瞪眼,不知道多少次呐喊不合规矩也没被人搭理,只能目眦尽裂地盯着手下人按扶招胡诌的内容往卷宗上写。
大理寺卿本就不看好太子,对这个胡作非为的流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闻复作为比扶招还排得靠前的第一嫌疑人,虽然对没能诬陷到扶招这件事心怀遗憾,但见扶招怼天怼地牵扯了一圈人也没指到自己身上,还是乐得在这场闹剧中浑水摸鱼,并趁机攀咬几个自己看不惯的人,引得这场争吵更加剧烈。
皇帝在上头坐得安稳,既不偏帮自己的同伙扶招,也不理会臣下的据理力争,听到兴头上还从面前的碟子里挑两块糕点。
作为大理寺少卿的谢晚缨是被自家上级硬扯来的——
“晚缨,我年纪大了,上头也明里暗里说了好几次让我寻个接班人,大理寺卿虽不是什么要职,但我猜,已经足够得到你想要的。你还年轻,身上还有没被磨灭的少年心气……你愿意试试吗,从一场荒谬绝伦的旁听开始?”
她站在大理寺卿下首的位置,看着这场混乱的发起者。
“在绝对安稳的秩序里,自由和平等毫无意义。谢晚缨,你的希冀太狭隘了。”
是吗?扶招,曾经那么拥护秩序的你,也会站在等级最森严的地方搅动风云。
“每个人都有质疑和反抗的权利,江湖不是你们的一言堂!扶招,你的初心已经变色了。”
是啊,谢晚缨,曾经最向往自由的你,也还是站在条条框框里对这样的不平事冷眼旁观。
甚至失去了辩驳的立场和勇气。
离开寒食山,她能做的只有在皇帝的宣判下垂头应“是”,然后退到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上,看着曾经的挚友跪在众目睽睽的中央,为那点可笑的名存实亡的“秩序”付出代价。
“谢大人也是官当久了,耳朵出了问题,几次三番都叫不应你?”
等她回过神来,听到的就是来自扶招的讽刺。
“……扶大人有要事吩咐?”
“我说,在乐安县歇一晚,谢大人可有意见?”
“扶大人是本次调查的钦差,一切自然按您的心意行事。”
乐安是北方的重镇,既有货物往来的夜市,也有情报交易的暗市,二者各司其职,欣欣向荣。
来往的人形形色色,求什么的都有,给什么的也都有,大家见得多了,也就形成了些心照不宣的规矩。扶招是知晓的,看当时唐与州愣怔的样子,他似乎也对此有所了解,但谢晚缨应得太快,他也只好把疑惑咽下。
其实再走上半个时辰就能到更加安稳的宁县,入夜后扶招单独来一趟也不耽误第二天的行程,但既然没人反对,自然能少跑一点是一点。
等四人收拾停当已经时至傍晚,不等扶招假意约个饭,谢晚缨就先带着唐与州出了门。
……行吧,至少有一个懂规矩的在。
扶招把视线转向一下午都闷闷不乐的程执砚,沉默一瞬后邀请道,“……带你出去吃?”
程执砚抬眼盯着扶招,似乎在确认她的邀请是不是出自真心,片刻后才点头。
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二人已经逛在乐安最繁华的夜市。
扶招从怀里摸出一袋碎银,本想递到程执砚手边,但想到他整个下午都不甚开心的样子,还是决定陪他一程。她掂了掂手里的袋子,把程执砚往前推了推,“乐安小吃很多,想要什么自己去看。”
被推得一个趔趄,程执砚回头,看到人笑眯眯的样子欲言又止,还是迈步往前走去。
扶招也慢悠悠地缀在人身后。
程执砚不开心的原因,她多半也能猜到。无非就是觉得自己不够尽心、对什么扶大人照顾不周之类的,或许用气恼这个词来形容更加贴切一点。
谢晚缨出言提醒的原因,她也基本清楚。晚缨见过她最脆弱的样子,那时的她稍有一点磕磕碰碰就痛得走不动道,虽然有刻意惹她照顾的成分在,但体弱的确是事实。最严重的一次,她摔了一跤,手掌的位置只是磕破了一点皮,换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不会在意的伤口,却让她因失血过多昏迷了整整三天。哪怕如今她名扬四海……
当谢晚缨眼睁睁地看着她受完鞭刑,看着她面不改色地走出皇宫,踌躇着来看望还撞上自己在外边买菜,只修整一夜就马不停蹄奔波在调查的路上——心疼总归是人之常情。
受的伤多了,她已经没那么怕疼,可她还是贪恋谢晚缨对小扶招的好意。
“扶大人!”不远处的程执砚似乎已经在短短的时间里说服了自己,重又开心起来,拿着两串糖葫芦兴冲冲地招手。
她无奈地笑笑,快走两步接过一串,正准备掏钱,却被程执砚塞了一小节竹子在手里。
这是什么新的小吃吗?
“我付过了,这是送给您的。”程执砚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含糊地解释了一句。
礼物?扶招将这节竹子捏了个遍也没发现有什么机关,确认就是再普通不过的物件,若要说有什么不同,可能就是竹子的品种是乐安特有的“星竹”,竹子整体的颜色偏深,表面上有些散落的浅黄色的斑点,像缀在夜空的星星。
她疑惑地咬了一口手中的糖葫芦。
究竟哪个才是礼物?
对上程执砚有些期待的目光,她非常识相地表达了感谢。
得到满意的回答,程执砚再次转身投入人海。
她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
如果是还礼……自己曾送过他什么吗?
能让程执砚千挑万选决定送竹子的……自己送过类似的?
……?
不会是篌针吧??
似乎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篌针没有固定的容器,若是扶招本人使用,其实先扎自己一针再扔出去,效果也是一样的。她给程执砚的那份之所以用竹筒装,纯粹是因为来京城的途中路过了一片竹林,她随手斩了一节。
这个阴差阳错真是……可爱啊。
“执砚。”
“扶大人?”程执砚应声,举着方才买到的鸡零狗碎的东西,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到扶招面前。
“你送我礼物的意思,是想再讨要一份篌针?”
“我不是!我没有!”
“可以有,”扶招若有所思,“寒食的暗器不少,如果没有你中意的,再给你一些也不是问题。”
“我我我……”
“不想要?”
“……”
“走吧,带你去趟评估点。”
“诶?”
“你的资料我让人送来了,我看看你这几年都学的什么,再挑套适合你的内功心法。”
“可入门的时候不是统一练的‘破月诀’吗?练这么久了再换心法会不会……”
“……就你现在的功底,你不会真的以为这套心法对你产生了什么不可磨灭的影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