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身长约六尺,发髻松散,口眼微张,双手呈半握状。”
江活先是打量了一眼尸身,然后托起尸体的右手,将其展开:“右手虎口处有老茧,应是常年紧握刀柄所致,符合其武者身份。”接着,她将尸体的右臂衣袖推至肩头,左右看了看,“右臂皮肤完整,无明显外伤。”
检查完尸体的右臂,她转而端详起尸体的左手:“左手掌心处有细微伤痕,皮肉开阔,且花纹交错,应是生前被某种利器划伤所致。”之后,她又将尸体的左臂衣袖卷起,目光沿手臂向上移动,“左小臂外侧有一道长约三寸的旧伤,大臂则无外伤,但可见蛇形雕青自肩膀蜿蜒而下。”
夜小七本还抱着双臂,一听雕青便来了兴趣,右手轻捂着嘴鼻,凑了过去细看:“看这雕青少说也有二十来年了吧?你看这色泽……”说着,她抬眼望向丁樵。
丁樵与其对视了一眼,沉声道:“不瞒你们说,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师父有这雕青,所以并不是很清楚。因为有些事,师父他老人家很少与我们细说。或许,你们可以问一下师娘,她可能会知道些什么。”
夜小七闻言,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江活看着夜小七,淡淡地说:“也许只是寻常的雕青。”
夜小七未应答,只是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下巴,喃喃着:“寻常雕青……”
杨木生站在门口,捏着笔的手虚虚掩着口鼻,闷声问道:“那到底记不记啊?”
“记。”夜小七与江活异口同声地说。
随着话音一落,二人面面相觑,彼此的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须臾,江活才道:“自然是要记。不过,最好要打上疑问。”
杨木生会意,当即提笔在尸格上记了下来。
江活则继续检验。她动作利落,依次检验了尸体的双腿、双脚,又将其翻转,查看了前胸与后背。每唱报一处特征,杨木生就在尸格上记一处。
最后,江活俯身查看起尸体的颈部:“颈项伤口皮肉卷缩,筋骨凸出,创口延至两肩。虽看着血肉模糊,但整体断面平整,应是被利刃一刀斩断所致。”
“一刀斩首?”夜小七惊疑道。
江活点头:“不错。结合尸体其他部位无明显外伤,也无挣扎的痕迹来看,这应是在毫无防备下受到的致命一击。至于凶器……”她指了一下尸体旁带有血渍的利器,“便是这把大刀。”
丁樵听了,插言道:“这是师父的佩刀,名叫乌夜啼。”
“乌夜啼?”杨木生吃了一惊,“那不是十大名刀之一吗?相传早已遗失,却没想到竟然会在顾庄主的手中。”
丁樵解释说:“因为这是几年前,董师叔不知从何处寻来送于师父的生辰礼物。师父很是喜欢,所以一直收藏在武静斋内,不得让任何人触碰。”
“哦~原来如此。”杨木生明白道。
夜小七用右手轻提了一下乌夜啼,掂量道:“不过这把刀,少说也有二十斤左右,光是持刃就要废一些功夫,再加上顾庄主的武功……”
她话音未落,丁樵又开了口:“师父的武功虽称不上绝世,但自保绝对绰绰有余,又怎会毫无防备下被人一刀斩首?”
江活沉吟了一下,道:“也许是熟人所为。”
“可如今这庄子上下,哪个不是师父的熟人?”丁樵的声音陡然拔高,“即便是熟人,以师父的武功修为,若对方展露一丝杀气,他也绝不可能毫无察觉。”
夜小七目光微凝,缓缓道:“那若是……先被人迷晕,再遭人斩首呢?”
丁樵浑身一震,猛地将双手紧握成拳,牙关紧咬,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中的愤怒与痛楚如浪潮翻涌,却终究未发一言。
杨木生见他如此,轻步上前,柔声劝道:“丁兄,我知你心中难过。但越是如此,我们就越需要冷静,好好调查,寻找线索。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抓到凶手,将其绳之以法,方能告慰尊师在天之灵。”
夜小七在旁没有说话,而是与江活互看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待丁樵平复些情绪,江活这才再次伸出手,触摸起尸体的手脚,并将其腿胯膝肘都弯曲了几下,说:“根据尸体的僵硬程度来看,遇害的时间大约是在昨夜亥时。”
夜小七神色一动:“亥时?”
江活点点头,以示肯定。
丁樵说:“那个时候,大家都差不多休息了。也就是说,所有人都有不在场的证据。”
夜小七却道:“那倒未必。”
杨木生张张口,正要说话,却被异味逼得忙捂住嘴,含糊道:“怎么说?”
夜小七说:“至少凶手在这个时候就很忙,不是吗?”
杨木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这不是废话嘛。”
夜小七对他笑了笑,不过很快又将笑容一敛,向江活问道:“对了,还有别的线索吗?”
江活一边摘掉手衣,一边说:“暂时也就只有这些了。毕竟我不是仵作,能看出的实在有限。”
杨木生闻言一喜:“那这么说,我的差事算是了了?”
江活朝杨木生抱拳:“正是。有劳闻风先生了。”
杨木生忙还礼:“哎,好说好说。”说完,他将手中纸笔直接塞进夜小七怀中,自己则转身走出了房门。
丁樵见状,同样向二人抱拳一礼,随即也跟了出去。
夜小七看在眼,很是无奈。明明是自己叫来的人,反倒与人家客气上了。又见一旁的江活似乎在偷笑,于是道:“怎么?很好笑吗?”
江活倒是坦然:“没有,只是觉得二位的关系不错。”
夜小七道:“一般一般,也就第三。”
江活笑道:“难怪闻风先生会与你做朋友,你这个人倒是有趣的紧。”
“有吗?”夜小七耸了耸肩,“我不觉得。”
江活又是一笑:“好,那我们闲话少说,这个案子你怎么看?”
夜小七神情未变,将尸格往江活面前一递,说:“我当然是看你这位花林神捕了,毕竟如今是你的主场,不是吗?”
江活无奈,只好接过尸格,说:“既然如此,那我们先去看一眼命案现场吧。”
之后,二人走出了房间,与廊外的杨木生二人商量。不想这次杨木生并未拒绝跟从,反而选择一同陪往。这让夜小七略感意外,但又很快明白了对方用意,因此并未多言。至于丁樵,江活则是请他将尸体重新保存,最好是一个相对低温的环境里,而恰巧山庄建有冰室,于是丁樵派人将顾人衣的尸体存放于冰室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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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静斋内依旧一片狼藉,这是江活向丁樵所要求的,为得是保留案发现场,以备后续勘查。因此,还未进门,杨木生就先开口:“这早上的时候光注意尸体了,竟未察觉这房间还真是有够乱的。”
夜小七淡淡地说:“你不会以为,这是打斗后留下的痕迹吧?”
“啊?”杨木生一愣,“难道不是吗?”
夜小七说:“当然不是了。方才验尸的时候不是说了吗,死者无明显外伤,也无挣扎的痕迹,说明死者很可能是在昏迷状态下被杀害的。既然如此,那这房间的杂乱就不可能是打斗造成的。更何况,一般打斗时所产生的声音并不低,尤其还是在有如此多高手的情况下,又怎会无人察觉?”
江活接道:“而且真正的打斗往往是乱中有序,并不会像我们如今所看到的这样,虽然混乱,却没有明显的撞击与按压的痕迹。特别是这书架上的书籍,试问谁会在打斗过程中去翻动书籍呢?这显然是凶手在寻找什么东西时所留下的痕迹。”
夜小七道:“不过看样子东西并不在书架上。”她环顾着四周,眼神突然锁定在一处,“倒是这个香案……你们不觉得奇怪吗?香案上左右两侧的供盘明显有移动的痕迹,而这个香炉却没有。”
江活凑了过来,看了看,仿佛透过香炉看出了什么,竟伸手试着转动它。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香炉底座转动了半圈,紧接着,香案上方的神像背后传来一阵沉闷的转轮声。
三人面面相觑,只见神像缓缓向右滑开,露出一道暗格。
然而,暗格内空空如也。
杨木生略感失望道:“竟然是空的。”
江活道:“看来东西已被人拿走了。”
杨木生不禁好奇起来:“不过究竟是什么东西?竟让人如此残忍,不惜要杀人。”
夜小七伸手探了探暗格,说:“以这个大小来看,应该放的是一本书。不过,也有可能是书籍大小的盒子,一切皆有可能。”
江活道:“我听闻,顾庄主早年曾在禅武寺习武,后幸得高人指点,这才练就了一身上乘功夫。之后,他在长门举办的第一次武林大会上崭露头角,自此名声鹊起,广收门徒,最终建立了这无想山庄。”
“你的意思是?”夜小七不知江活突然提起此事是何意。
江活继续道:“不过也有江湖传言,他并非偶遇高人,而是夺得了一本武林秘籍。此消息一经传出,不少高手纷纷向他挑战,企图夺取秘籍,占为己有,但都被他一一打退,而他反倒因此名声更加大噪,连带着所在门派都跻身于十大山庄之列。”
听到这,杨木生突然插嘴:“哎!这事我知道。我听我师父说过,还说他本事不大,运气不错。”
夜小七瞥了杨木生一眼,不禁失笑道:“原来大先生也有口是心非的时候。”只因她忽然想起此前杨木生与顾人衣寒暄时的场景,再对比眼下,……哈哈,实在是有趣的很。
杨木生扬起下巴,道:“怎的,有意见?”
夜小七连忙抱拳一揖,陪笑道:“岂敢岂敢。”杨木生这才罢休。
一旁的江活看着二人,忍不住摇头叹息,显然是对二人的逗闷开始习以为常。
夜小七见状,这才敛起了笑意,正色道:“好了,言归正传。”她转头看向江活,“所以你的意思是,这里面藏的是那本武林秘籍?”
江活道:“不排除这个可能。”
夜小七却不以为然:“好,就按你说的推测。若凶手冲着秘籍而来,偷走便是,何须杀人?这岂不是徒增暴露的风险?”
杨木生也醒过味来,说:“哎?对啊。只要知晓藏于何处,悄无声息地偷走即可,何必要杀人?”
江活道:“也许凶手行窃时被撞破,这才不得已而为之。”
夜小七抱着双臂,轻笑道:“可这与死者身上以及现场的痕迹并不相符啊。再说了,还有那断桥。若真是为了秘籍,得手后悄然离去便是,何必砍断吊桥断自己的后路?这不是自相矛盾。”
江活顿了顿,沉吟道:“那你的意思是?”
夜小七道:“我怀疑凶手是为了掩盖杀人,这才去偷东西。至于目的,恐怕是为了扰乱我们的调查方向。”
江活追问:“那依据呢?”
夜小七道:“还是那座断桥。凶手砍断吊桥,分明是要把我们困在这里,好继续作案。如此便是精心策划过的,而要做到这一点,前提是对整个山庄了如指掌。”
杨木生道:“那这范围,岂不是山庄中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
夜小七摇了摇头:“也不一定。应邀而来的客人均是顾人衣的熟人,以前或多或少也来过山庄。比如颜相师与董归海,这二人反倒比丁樵更清楚山庄的布局,不是吗?”
杨木生一愣,挠了挠后脑勺:“这……不就又绕回原点了吗?”
江活打断二人:“不管怎样,接下来要调查两件事,一是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据,二是死者死前的行动轨迹。”
夜小七挑了挑眉,没再反驳。
杨木生却苦着脸:“所有人?这山庄上上下下少说也有百来口,这要查到什么时候?”
夜小七嘴角一扬,安慰道:“总会有查到的时候。”
杨木生叹了一口气,道:“好,那我们该从何开始呢?”
江活道:“那就先从最早发现尸体的人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