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着红雾里细碎的尘沙,轻轻拂过阳台的旧花盆,刚埋下的番茄种子还埋在湿润的泥土里,像一颗藏在废墟里的、小小的希望。
桐小小靠在姜言的怀里,耳朵里还残留着那首歌的余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mp3冰凉的外壳,突然就想起了楼下散步阿姨当初说的话。
那时候阿姨还跟她念叨,说这个新搬来的姑娘,以前是国家队的长跑运动员,可惜了,年纪轻轻就退役了。
那时候她只当是个普通的八卦,没放在心上,可现在看着怀里的人,她突然就好奇起来了。
姜言以前,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啊?
她仰起头,鼻尖蹭了蹭姜言的下巴,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好奇:“姜言……我以前听楼下阿姨说,你以前是长跑运动员来着?”
姜言的手顿了顿,低头看她,眼底的温柔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嗯,以前是练中长跑的。”
“那……那以前的训练,是不是很苦啊?”桐小小眨了眨眼,她想象不出来,每天跑十几公里,是什么样的感觉,她平时跑个八百米都要喘半天。
姜言沉默了片刻,目光飘向了远处被红雾笼罩的天际,像是透过那层浓稠的雾,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些被汗水浸透的日子。
记忆像是被打开了闸门,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想起了省队的冬训,那时候北方的冬天,零下十几度,天还没亮,操场的跑道上都结着薄冰,别人还在暖烘烘的被窝里睡觉的时候,她已经裹着厚重的训练服,站在跑道上了。
那时候教练拿着秒表,喊着“预备——跑”,她就踩着冰碴子往前冲,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冻得脸颊生疼,耳朵冻得失去知觉,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吸进去的气,凉得肺管子都疼。
跑间歇跑的时候,四百米的圈,要跑十二个,每个都要跑进一分二十秒,最后几个的时候,她已经快虚脱了,跑到吐,吐完了擦擦嘴,接着跑,教练说,运动员的极限,就是用来打破的。
还有夏训,三伏天,地表温度快四十度,太阳晒得跑道都发软,她要跑一个全马的距离,四十二公里,跑完全程,身上的训练服能拧出半盆水,后背被晒伤,脱了一层又一层的皮,疼得洗澡的时候,连热水都不敢碰。
那时候她的世界里,只有跑道,只有秒表,只有不断刷新的成绩。
桐小小听得眼睛都红了,她攥着姜言的手,指尖都在发抖:“那……那你过年的时候,能回家吗?”
姜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涩:“过年?队里的年,都是在训练馆过的。”
她想起了有一年的除夕,别人家里都在吃团圆饭,看春晚,她和队友们,还在操场加练,因为开春就要比全锦赛,教练说,别人休息的时候,就是你追上去的时候。
晚上训练完,已经快十一点了,她才拿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妈妈在电话那头,声音带着点哽咽,说给她留了她最爱吃的酱肘子,还有灌的香肠,等她回来吃,结果等了一年又一年,那些腊味,放坏了一茬又一茬,她都没回去过。
爸爸那时候身体不好,有次住院,她都在外地比赛,连回去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还是妈妈瞒着她,怕影响她比赛,等她比完赛回家,爸爸都已经出院了。
她那时候总觉得,等拿了冠军,等功成名就了,就有时间陪他们了,可等她真的拿到了全国冠军,拿到了亚运会的奖牌,她才发现,那些错过的日子,再也补不回来了。
桐小小抱着姜言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胸口:“那你……那你退役之后呢?是不是就可以好好陪他们了?”
提到退役,姜言的眼神暗了暗。
退役,对她来说,像是一场猝不及防的雨,把她所有的节奏都打乱了。
二十三岁,正是运动员的黄金年纪,可她的膝盖旧伤复发,医生说,不能再跑了,再跑,以后可能连路都走不了。
她就那样,突然就从跑了十几年的跑道上,退了下来。
一开始,她根本适应不了。
每天早上五点,她会准时醒,不用闹钟,身体的生物钟比什么都准,醒了之后,下意识就摸枕边的跑鞋,想往操场跑,摸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已经不用训练了。
她闲下来了,每天看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以前的生活,是两点一线,宿舍到训练场,每天的时间都被排得满满当当,几点起床,几点训练,几点吃饭,几点休息,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她不用想别的,只要跑就好了。
可突然,她有了大把的时间,她不知道该怎么用。
她去学过做教练,可她不会跟小孩子打交道,她习惯了队里严格的训练方式,对着那些调皮的小孩,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她也试过找别的工作,可她除了跑步,什么都不会,她和这个社会脱节太久了,别人聊的热点,她听不懂,别人用的新软件,她不会用,她像个异类,融不进去。
那时候她才发现,她跑了十几年,跑赢了无数的对手,最后却输给了退役后的生活。
后来奶奶生病了,她就搬到了青藤巷,离奶奶家近,想陪陪奶奶,可奶奶没撑多久,就走了。
她就留在了这里,这个小小的老小区,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以前是拿过冠军的运动员,她就只是个普通的租户,每天早上起来跑跑步,安安静静的,不用面对别人的惋惜,不用面对自己的无所适从。
所以她才会那么独来独往,所以她才会偶尔坐在老樟树下,望着奶奶家的窗户发呆,那是她仅有的、能抓住的一点念想了。
桐小小听完,眼泪已经把姜言的衣服打湿了一大片,她抱着她,抱得紧紧的,像是要把这些年,她一个人扛着的所有的苦,都给她捂热了。
“都过去了。”她说,“那时候我还以为,我这辈子,就要那样一个人过下去了,每天对着空荡荡的房子,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直到遇到你。”
“以前我总觉得,那些错过的日子,再也补不回来了,可现在我才发现,没关系的,”她轻轻说。
桐小小抬起头看着她,伸手抱住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好,以后我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