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烈火 第29章 第 29 章

她一个人走了回去，在木工台拿起刮刀，用力地搓掉座板上那些杂乱的木头纤维，忽地感到手臂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流，露斯利亚侧头，发现手臂上绑着的布又被血弄湿了，血珠沿着小臂滑了下去，滴在核桃木上，成了一块废料。露斯利亚只得停了手，握着刮刀坐在一旁的地上，任由那血液蜿蜒地流淌进她的手心，再把刮刀的握把沾湿。

不知道流了多久，逐渐停了；垂着的手下方，一小片褐土染成了深黑，她还握着刮刀，看向太阳，等她回过神时，才发现天空已经变为了暮色。她站起来，抽走了那块沾血的木板，丢在了不要的一旁。露斯利亚忽然发觉自己的手臂上缠着绷带，她花了一阵子时间才想起来，她中午被人拉去放血了。

没多时，跛脚修士端着两个碗过来了，他看着地上的那滩血迹大呼小叫：“木匠，您！都叫您今日歇着了！圣母在上啊，您可别死在我们修道院了！让您多注意些身体，好好歇着，也不是叫您做些什么劳累事……唉，您快些喝了这药汤，拉扎罗修士叫您这几日别吃肉食，免得给那邪火发得更狠了。”

露斯利亚接过两碗汤，一碗甘菊汤，一碗豆子汤，很快地灌进去，擦了嘴，又递了回去。

奥拉齐奥却没有走，反而坐下了，他叹了一声长气：“我也见过许多得了内热的人，但还是第一次见您这样……实在是一句话不听的人。能安稳地歇上一日，好好养着身体，明明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情呢……”露斯利亚漠然听着，一句话也没说，只觉得脑海里是一场漫无边际的空旷，笼着灰色，她半阖眼皮，也靠着墙坐下了，头发垂在了一侧。

“奥拉齐奥修士，那个难民怎么样了。”

“噢，您是说昨夜发现的那难民吗？他今日已经被院长请走了。说到这事，还发生了那么一件趣事，您可知他听见修道院正在做唱诗班座椅的时候，竟赖死赖活地求审判官让他帮座椅绘些彩画，以换取在修道院再住上那么几天！”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笑，“这倒是出奇了，您是没瞧见他身上的那副样子，要我说，您的邪毒保不准还是从他身上染的。再者，他还不一定有卢克那孩子画得好呢，真没想到杰罗修士会是这死皮赖脸之人的远亲。”“杰罗修士是谁。”

他含着笑容揶揄道：“您每天吃的餐食，可是杰罗修士做的。”昏黄的曛色黯淡，刮起了一阵风，掠过露斯利亚眼前的绿草尖。“哎，不过，就连我，也未曾想过他竟然敢私藏难民整整五天，院长罚了他去菜地里劳作一周。您是不知道，杰罗修士他平日里可是……”

他就在旁边一直唠叨，露斯利亚侧头瞥了他一眼，想起来修道院里除了神父似乎没有和他年龄相仿的。她听久了，见天色快完全黑了，终于听得烦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奥拉齐奥修士，天色已经晚了。”

他也撑着腿起来，拿走了木工台上的两个空碗，微微欠了身：“哎，时间过得可真是快啊！我也不便再打扰您了，木匠，我在此真挚地祝您晚安。愿圣母保佑您的疾病早日痊愈。”露斯利亚瞬间意识到自己想起了什么，而跛脚修士早已离去了。她僵站在原地，伸手、探了裤子口袋。那东西居然还在那里。

露斯利亚咬牙进了屋子，粗暴地拉开窗前木桌的抽屉，将迷迭香包丢了进去，再猛地关上。她或许在泄恨。露斯利亚告诉自己不要看、不要想。不要去看那窗前的白屋——露斯利亚，露斯利亚。一切都会烧成灰烬。

屋门被叩响，她明明敞开着门，露斯利亚转过头，看见那位黑发的书记官站在屋前，手背还搭在门沿，他漠不关心地说：“莫罗佐娃，大人叫你。”木匠的脖颈青筋绷起，她和书记官漫长的对视，最终走了过去，跟在书记官挺拔的后背。她抬眼看他，男人的头发修剪得整齐，黑发温顺地垂在后颈。

在白屋前，他却突然顿住了脚步，声音冷漠：“莫罗佐娃，我个人劝你把袖口拉下。”露斯利亚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臂，发现肘窝处深红色的绑布确实过于扎眼，默不作声地，将两边的袖子都扯下了，盖住了痕迹。书记官最后侧过身扫了一眼露斯利亚，拉开了白屋子的门，让她进去了，随后关上了门，站在门外。

这是露斯利亚第二次进安弗的白屋，那张她亲手做的长木桌还摆在屋子里，正如第一次，安弗坐在窗前的位置，依旧对她微笑：“露斯利亚，我在想，我是称你为镇民更好，还是称你为莫罗佐娃更好。”“随便你。”

露斯利亚冷眼看她，坐在了另一张椅子上。

“我听说你被抓去放血了。”

“是的。”

“据朱利奥修士所说，是邪火上头了么？”

“我不记得了。”

“但我希望你应该记得，木匠，明日你要随我去一趟河边的谷仓。”

“是的。”

“作为一名木匠，你应当至少要保证自己能够干活。”

“是的。我明天能干活。”

“很好。那便好极了。”

审判官的指甲在桌上轻轻敲着，她含着薄薄的笑：“木匠，这是最后一次了。”安弗不紧不慢地补充道：“至于那两排长椅，鉴于你在修道院得了些会令身体不适的疾病，我会移交给另外的木匠做。等明日结束，你可以回去了。”

不明所以的沉默，露斯利亚坐在木椅上，看见安弗的背后是一片茫茫的夜色，她垂在桌下的手指动了动，慢慢地、竟然把双手放在了桌上。安弗垂目，把脸侧了过去，像是细微地抿了抿嘴唇，随后便是更长的沉默。露斯利亚卷起的手指缓缓放平了，张开了手掌。

“安弗，我说了，我能干活。”

审判官安静了很久，终于回过头，目光落在那摊开的、布着硬茧子和深刻纹路的掌心上，安弗眯了一下眼：“露斯利亚，你的手真是脏极了。”安弗伸出手，指头不留余力地捏着木匠的指腹，掰弄、查看。露斯利亚这才注意到安弗没有带着手套。她捏得很痛。

“露斯利亚，你的指甲里有血，你应当要向我解释一下是怎么回事。”

“我干活时磨到了手指。”

安弗只瞥了她一眼，淡淡地说：“把袖子拉上去。”露斯利亚的手顿了一下，将左臂的袖子撸了上去。“右边。”手指蜷了蜷，露斯利亚咬了嘴唇，把右边的袖子也拉上了。安弗轻敲着桌面，视线扫过她右臂上被深锈红染满的棉布，“很好。露斯利亚，看来你的放血治疗持续了很久。”她撑着一边头，嘲弄地笑了：“想必效果应该是好极了。”

又是那熟悉的嘲讽，露斯利亚平淡的语气：“嗯。”效果可能确实好极了，让奥拉齐奥修士从难民和杰罗修士的渊源讲到了修道院回廊泉水的历史。

桌上的油灯被安弗点了，忽闪地燃着光亮，露斯利亚安静地盯着那团发亮的焰心，从眼球深处涌出一阵令人晕目的湿意，忽地觉得有些困倦了；安弗从抽屉里抽出了一张羊皮纸，鹅毛笔点了点墨水瓶，放在桌上，“露斯利亚，我先前说过，今日我会让你复写你的姓名。”露斯利亚眨眨眼睛，安弗已经将那支毛缘整齐的鹅毛笔摆在了她的眼前。

“安弗，我不会拿笔。”“一根细棍子罢了，你平常怎么拿。”

木匠犹豫着拿起了那支在烛光下被映得斑斓的鹅毛笔，她捏着中空的羽管，仿佛稍一用力就能碎成了粉，安弗没有敲桌子，无声地等着她；来回调整了握笔的距离，露斯利亚谨慎地落了笔尖。

笔尖轻轻划过，墨水浮在羊皮纸面，缓慢地渗了进去，她凭着记忆缓慢而艰难地复写，一行名字写了许久。说不上来哪里怪。安弗扫了一眼，拿起纸，羊皮纸挡住了她的表情，指尖又敲了两声桌子，“露斯利亚，是我的问题。”露斯利亚不明所以，抬眼看见安弗将纸放回了桌面，眼睛仍盯着露斯利亚写出的那行字，很快地扯了一下嘴角：“你的字迹像是——”

安弗少见地皱了眉，停顿了很久，仿佛在寻找一个最为合适的词汇，“——像是露斯利亚·德尼尔。”露斯利亚面无表情：“我只有你的字迹。”“所以这是我的问题。”安弗重新拿回笔，沾了墨水，一笔一划地拉着直线，没有那一连串弯弯绕绕的弧线，间隔也变得清晰。

走向至少比上次的好认许多。安弗将纸推给了她：“下次，我会让你复写这份。至于明天，用过午饭后，来这里找我。”

她点了下头，放下袖子，站起来把这张新纸拿走了，安弗同样也站了起来，走在她前面，直到在门旁的一个矮柜子旁边停下，她拉开一扇柜门：“露斯利亚，过来，明天我不希望在谷仓里看见你还在放血。”露斯利亚走了过去，看见里面的编绳箱子放着几叠干净的棉布。

木匠抬眸，瞥了她一眼，安弗只神色如常地将用鞋尖抵了抵柜门，露斯利亚弯下腰，拿了一叠棉布，转过头，在离开前最后轻声说了一句：“安弗，祝你晚安。”随后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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