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烈火 第28章 第 28 章

她这才发觉出来，自己竟还一直带着那迷迭香包，她先前在屋子里只顾着穿鞋了。露斯利亚僵硬地、把手往下伸，摸到了那圆滚的物体。指尖停留在上，同自己僵持了很久，杂乱的思绪如同用力绞着脖颈的丝线，在窒息之余割渗出了体内的液体，露斯利亚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香气甚至已经没有蓍草碎渣的浓烈了，安弗看了露斯利亚一眼，又把她一贯漠然的目光投在地面，像是毫不在意似的，只淡声说：“你有好好看过你先前押住的那个男人么，露斯利亚，这不是例外。西边的邻镇早就涌了许多难民，那修女院只能当个暂且的地方了。”安弗笑了：“至于新教军，离我们大约还有八十多英里，你或许该盘算盘算到时如何离开了。”

露斯利亚的神色没有变化，垂眼看着安弗靴下踩着的草芥，她想起来纳西莎，于是问：“还要多久。”

“不好衡量，得看这片地方的领主军队能撑多久了。甚至也或许，他们不会朝这镇子来。不过，他们应当是会过来的——毕竟有一位审判官驻扎在这里。这可是个极好报复示威的机会呢。”她勾着笑，语气仍旧很淡：

“露斯利亚，或许再几个月吧，你还来得及。”安弗的靴尖轻轻抵着泥地，“至于埃斯泰，他被一个几岁的女孩拿刀划了一口。”“你们被难民围着了。”“三两个罢了，都是些饿极了的人，才敢过来乞食。”安弗说这话时还是一副冷漠至极的模样，像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情。露斯利亚握着香包的手收得更紧了，目光开始不受控地、反复地缓慢扫过安弗的黑袍。

“露斯利亚，我身上没有伤口。”

“你耳朵的口子难道不算吗。”

“它已经愈合了。”

“看起来没有。”

审判官短促地笑了一声，站了起来，慢慢抻平了衣领，她胸前的银十字架闪着霜白色的微光，“若你要同纳西莎说这事，我不会拦你。若你想同她一齐走，我也不会拦你。”露斯利亚也站了起来，语气变得坚硬：“安弗，我杀了贾尔斯。”安弗淡淡地弯了嘴角，仍旧理着袍子：“这世上杀人的人多得不计其数，露斯利亚·莫罗佐娃，你只是那最不足为奇、微不足道的一个。”

露斯利亚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声已经变得重了，一股从四肢逐渐蔓延的、像切断感知般的僵麻、悄无声息地爬上了身体。“安弗，你不走。”“我为何要走。”

“就因为那教廷要烧的人还没烧够吗？！”露斯利亚被自己脱口而出的吼声吓了一跳，她急忙转过头，手扶着额头，费力而艰涩地平复着呼吸。安弗发出了一声轻薄的笑声：“是的，露斯利亚。还没有烧够。”

两人之间的寂静，“你明明可以去别的地方继续。”露斯利亚意外于自己说出这话时那冷漠的残忍，无法不万分地唾弃自己，觉得自己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那位审判官慢慢地转头看她，而那双眼睛平静地说：“露斯利亚，你猜为什么，教廷会派一名赫赫有名的审判官到前沿地区的镇子？死在我手里的新教徒简直数不胜数。”仿佛是自问自答，她说：“因为——这实在是方便极了。”她抿出的笑容没有温度。

“所以你就甘愿留在这里？！当个教廷的诱饵？”露斯利亚无法控制自己的语气，也无法用鼻腔呼吸，她看见安弗提起了灯，那簇微小的、飘着蜜香的火焰在夜晚中跳动。安弗的手指捏着铁制的把手，“这没有什么甘愿不甘愿的。”她转过身，淡声说：“今晚的夜游到此为止了。露斯利亚，早些回去睡吧。”安弗推开谷仓的门，离开了。

薄凉的月色照进了谷仓门槛的边缘，麦秸在空中轻悠悠地翻腾。露斯利亚·莫罗佐娃站在原地，无法平复自己的呼吸。

她近乎完全忘记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了，只记得几近想呕。或许她真的呕了。露斯利亚完全不记得了，但至少这不是第一次。她推开自己屋子的门，似乎也忘了有没有关，露斯利亚躺回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就是审判官回归的夜晚。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屋外传来惯耳的鸟鸣，如同以往的任何一天，木匠露斯利亚·莫罗佐娃在天将亮的时候从床上爬了起来，准备干活，她擦了一把脸，发觉嘴唇上沾了血，这没什么，她在抽屉里拿了一根新的皮绳，把头上的麦草扯断了，随手丢掉，四肢的麻木还没有褪去，迟迟不散的残留。

这没什么。露斯利亚·莫罗佐娃照常穿上皮围裙，照常握着刮刀和粗砾石，照常打磨着翻折座板。她眼下只有木头，正午，奥拉齐奥修士照常送了饭过来，照常同她唠了许多修道院长短，露斯利亚照常一句话也没有回。

“您今日看着像是累极了！虽说您平日也不常搭理我等修士……但今日，似乎是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分给我这位可怜的老修士了，看您脸色惨白，不妨让我带您去找拉扎罗修士看上一看？这几日阴寒，怕您是在修道院患上了什么疾病，这便是我等的不是了。”

木匠用砂石来回打磨着翻折座板的表面，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

“圣母保佑！您当心磨到指甲和肉了，您这手法看着可真让人心惊！”露斯利亚终于瞥了他一眼：“奥拉齐奥，你该回去了。”“您……这声音是怎么回事？听上去就像是被地狱之火来回烤过一样，这可真是修道院的怠慢了，您保不齐患上了风寒！”

“这没什么，我的声音很正常。”

奥拉齐奥却凑得更近了些，压低了声音：“不，木匠，您是不知我在担忧什么……如此，我便和您低声讲些实话，昨夜不知怎么了——那审判官竟然在修道院的谷仓里发现了一名逃战乱的难民！真不知那难民是怎么躲进修道院的，不过，审判官今早就已和神父在协商此事了，但还有一件骇人听闻的事，那人好像在修道院硬生生藏了好几日！您没听闻过那传闻里要害死人的汗热病么？说是得了的人，声音就像是被火烤过的一样，浑身都在烧，还一直流汗！这些难民身上可全都是一些千奇百怪的毒啊，保不齐就有那种病！”

他的视线锁在露斯利亚的眼睛，“木匠，这可不是我有意吓唬您，您就让我带您去病人房看看吧，要是普通的风寒，那便再好不过了。”

可她想，这是一件没有必要的事情。同那八十英里开外的新教军相比，似乎显得无关紧要了。她也认为奥拉齐奥或许仅仅也只是为了交差，为了不惹那位审判官感到不满；也可能只是为了她手下的那两排唱诗班座椅，方便她继续干活，但是这一切都会在几个月后归于灰烬。

露斯利亚低头看着修士眼眶里缀着的两颗黑眼珠，眼睛覆着一层淡灰絮的薄膜，还是放下手里的东西，跟着他去了。

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看些别的什么了，只一昧地低头跟着奥拉齐奥，不知道走了多久，身前的奥拉齐奥忽然快步动了，拖着跛腿，大声喊：“孩子！我寻你半天，拉扎罗修士，你赶忙帮这位木匠看看身体！”露斯利亚抬头，看见那灰褐头发的修士旁边站着一个卷褐头发的修士，两人身高相近，正在回廊庭院的水井旁打水。

下一刻，露斯利亚就被七嘴八舌地带进了病人室。

病人室不大，只有几张简单的床和家具，窗户的一角有被阳光晒淡的痕迹，露斯利亚任由人带着。“圣母啊！这…这……奥拉齐奥修士，我要将她带上床坐着吗？可、可这床毕竟是修士们用的——而且木匠，她、她实为一位女——”“拉扎罗修士，你还是这么纠结！你就当她是审判官大人的一位眷属罢了！”“老天，这这这……这话可不能乱讲！”

满耳叨叨絮絮的圣母保佑，露斯利亚一言不发地找了张就近的凳子坐下，安静了。

拉扎罗修士洗了许多次手，才终于巍巍颤颤地摸了摸她的额头，露斯利亚抬眼瞥了他，他便像是浑身使劲地抖了一下，咬着牙轻轻地抓住了露斯利亚的手腕，探了探，最后又用手指头碰了几下露斯利亚的脖颈。“圣母保佑啊！这绝对是内热了！”“拉扎罗修士，你再仔细瞧瞧，会不会是那难民带来的汗热病？”

拉扎罗修士眨了几下眼，弯着腰：“木匠……您、您是几时感到不适的？”“我没有感到不适。”他一脸痛苦地、掰开了露斯利亚的眼皮，露斯利亚感到一阵眼球解脱的凉意。“上帝！您的眼睛都红成什么样了！难不成您昨夜哭过了么？还是没有睡？张开嘴，让我看看——老天！瞧这舌头！这绝对是邪热攻头了！朱利奥修士，你赶紧去药草室把我的那把银刀拿来，对了，再抓几把薄荷叶和洋甘菊！”

“孩子，这是必须要放血了么？”

“当然！您……您瞧，这木匠的脸色……圣母保佑啊！简直像是刚从地狱里死里逃生爬出来的一样！”

露斯利亚面无表情地想：他绝对夸大了。她伸手摸了摸脸，没觉着自己哪里有什么异常，除了眼眶，那里可能确实有些热，但也仅仅是这样罢了。

等了一阵，她的耐心不如往常，只一心想着快些结束，卷发的修士急匆匆地赶回来，奥拉齐奥烧了一壶热水；拉扎罗修士的身体像是同时住着两个人，他汗湿的左手死死抓着露斯利亚的手肘，右手握着银刀，划过她手臂皮肤时平稳，但除此之外，浑身上下连脚尖都在抖。

暗红的鲜血慢慢地渗了出来，流淌过手臂，如一缕红发，垂进碗里，露斯利亚平静地看着自己的血液一丝丝地流去了，她发麻的四肢对这割口甚至消逝了感觉。大约是接了半碗，拉扎罗修士将伤口裹好了，递了一小碗煮好的洋甘菊药汤，“木匠……您、您今日便不要干活了，明日您再——”

他缩瑟的视线投向奥拉齐奥修士，跛脚修士接住了：“您明日再干活，今日先歇着吧，我待会便同院长说上一声。”露斯利亚接过汤，灌下去，除了滚热尝不出味道，她咽完了，站起来，道了声谢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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