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怀瑾?这个有名字被再次提起,秦回却并不生疏,倒不是因为状元游街多么盛大,而是那天匆匆一面,那带着小心的神色留下鲜明的印象。
能让长绝都觉得无可奈何的人,自身必然有过人的能力。
可秦回有些奇怪。照理说再好的才能,符怀瑾的今年也只能算是初入仕途的第一年,再出众的才干也只能是一个边缘官员,能和翰林的小职挂钩都算天大机缘了,怎么会在这时走到人前展示什么气魄?
“那日行宫事发,陛下早早回了京,您的事情是在百官不知情时下的决断,难免有人再次提起,连家的人有意将水搅混,将罪责都怪到您身上,我们的人按照命令没有反驳,却没想到怀瑾站了出来,将那条条理理一句句揪出漏洞,在朝堂上字字铿锵。”
“一人便与首辅派的人吵的不可开交,最后还是陛下叫停了,没再聊这些,只是定了有关怀瑾越级议事的罪责,罚了一些俸禄。”
秦回确实有告知他们不要在朝上出头,子虚乌有的罪责能被定在他的身上,不是靠一些诬陷就能做到的,他人又不在朝中,现在出头和成为靶子没有区别,最多不过只是一些污蔑责骂,他并不在意。
苏相融的话让他仿佛看见了那单薄的身影在朝中样子。
一路艰辛才走到今天,怎么就舍得赌上大好前程只为他执言。
只因为他那几点善意吗。
人总会在面对超出预料的情感时感到不知所措,秦回觉得自己是担不起这份沉甸的。
“清流派学派的官员本来是要面圣救下他的,没想到刚赶到殿外就碰上怀瑾一人从容的走出,一问才知竟然是自请外放,下到了大旱受灾的涔州,大抵……是因为我之前告诉他的消息。”
苏相融抿了抿唇,面上带着淡淡的悔意,“那日您的消息传出,陛下那边拖延瞒着,怀瑾就来找了我,恳切的问了缘由,我想着他总归可信,便简单讲了讲,他听到国师预言灾祸时并未有什么突兀的表现,却没想到做的这般决绝。”
灾区从来不是立功的好地方,尤其是饥荒的地方,混乱践踏了秩序,每个人就为迫在眉睫的生计温饱而争夺,符怀瑾毫无根基帮手,此去眼前是困难重重,过后又不知多少朝暮才得回京。
长久投资等同于付之一炬,苏相融好心办了坏事,可秦回责怪不了任何人。
有人计划不顾后果的帮衬着他现在的境遇,有人反复考虑着他的将来步步,人生行至此,最当知足。
“通知我们在涔州附近的人,尽全力保住怀瑾的安全,不要顾惜代价。”
苏相融点头应下,转而问道:“刚才偏了主要事,听说殿下有事要找我,现在可还方便讲?”
“倒也不是什么非做不可的,只是想你帮我联系一下洛姑娘。”秦回倒掉已经凉掉的茶,一边动作一边道:“我这有一份东西要送,她带着商队这么多年,便想着问问她有没有办法。”
“送东西?”苏相融有些奇怪的样子,思考了一下猜测道:“是送往邺都吗?”
秦回点点头,不吝啬自己的称赞,“你还是一样聪明。”
苏相融垂眸轻笑,微微摇头,“能让殿下找来臣委托的地点,想来只有这个特殊的地方了,只是事关邺都,臣有一点疑问,还求殿下解答。”
“你说。”秦回道。
“殿下是决定好了吗?”苏相融看着那双泛着绿意的眼眸,问出了埋藏许久的问题。自从那日知道长绝的真正身份后,他就无时无刻不再担心这个问题。
他站在一旁,将两人的纠缠看的更清晰些,那人为了秦回而来,必然不可能有放手的理由,可眼前人还是不知情的样子,他只是怕秦回会稀里糊涂的越陷越深,开口的隐晦曲折,提醒道:“纸系千里情,覆水再难收,殿下真的决定了吗?”
秦回没有说话,盯着桌面上的水渍出神了一瞬,悠悠道:“我只是觉得,没有他在的日子,会比现在更糟糕。”
“臣知晓了,只是还有一个问题。”苏相融看着秦回,眼中是没什么掩饰的怀疑,却不是对秦回的,“指挥使就是邺都出身的人,殿下又何必绕这一大圈?是出了什么事吗?”
不得不说看似已经过去的槐枫那事,却对所有人都造成了多多少少的影响,替他人坦白私事虽缺少妥帖,但协作的人互相猜忌毕竟不是好事,秦回想了想,挑着苏相融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了一下,“邺都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好的回忆,我想着如果可以,还是尽量避开他与邺都的关联。”
苏相融侍从在这时进来,隐晦的表达了看守的催促,他们毕竟还是没名没分的混进来的,为了下次的顺利再访,不好这次将人得罪,对坐的苏相融示意后起身,承诺自己会帮忙安排妥帖。
秦回的话徘徊在脑海,看着眼前深陷囫囵却还下意识为身边人着想的青年,苏相融没忍住道:“殿下还是这般好呢。”
秦回不自觉弯了弯眼,他有点想要斥责从前市井传苏相融不近人情谣言的人了,这不是非常好说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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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相融带着那封特殊的信回去,刚到书房没多久就听见小厮来传,说东宫的人来找。
担心身上残留着寺庙的味道,匆忙换了一件外衣才去见了侍者,到了东宫,不出意料的看见正在处理公务的太子。
秦昱见他来,招呼人让他坐下,指着文书上的一些疑问仔细询问着苏相融的看法,苏相融一边看着那些内容一边给出自己的看法,秦昱凑近认真听着,却在视线不经意的晃动时瞥见那一片夹在衣领处残留的花瓣。
目光停顿着,在意识到冒犯后收回,却还是被苏相融感觉出几分疑问,他看了看有些异于平时有些走神秦昱,奇怪道:“殿下可是还有问题?”
“未曾……。”秦昱的手按在太阳穴上轻揉,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这月突然发生的事太多了,刚刚忽感几分乏力,不注意便走了神。”
苏相融知道秦昱是在说行宫的那事,他将整件事都仔仔细细的查了一边,也知道其中有秦昱和齐展的推波助澜,心中还有几分怨,可该劝还是要劝,“愁绪伤神,殿下还是宽心要以身体为重。”
“生下来就是这多愁善感的性子,好似永远都学不会宽心。”秦昱的话语里带着苦意,苏相融的话又勾起他对那件事的回忆,秦回的事他心中后悔,原本只是想帮着他远离连家的视线,却没想到造成如今的下场,“要是一朝行差踏错,便是如何也不能宽心了。”
“人非圣贤,行差踏错未必不能弥补。”这是苏相融最常挂在嘴边的宽慰,此刻的他视线低垂着,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事,可只要他此时抬起头,那眼中清晰的,不期待的漠然就会暴露出来。
他几乎都能猜到秦昱要说什么。
果然,如他所料的,秦昱听完他的话后眼底浮现纠结,事情已经发生,最终只是咬着唇,声音轻的几乎要听不见:“发生了过去便让他过去吧,多少错处也只能往后弥补。”
还是依旧的选择了不改变冷处理,做些自欺的事事化小。
不是因为算计,只是私心害怕着指向性的改变会带来超出的变化,担心着最坏的结果,让做决定也变得畏手畏脚,瞻前顾后,宁可损失承担在自己,能忽视就不去注意,任由问题越滚越大。
这或许能成就一个邻里称赞的好公子,可秦昱这一生就注定没有成为这类人的机会。
从前的这些几乎要将苏相融逼得无可奈何,无论他如何劝,用多么严肃的话指出问题,秦昱却总是坚持他那一套处事之法。苏相融是极有主见的人,这样的软否定哪怕不带着严厉的意味,也足以让无数次在日日夜夜里自我怀疑,可身上担着的责任让他连退缩都没有资格。
这也是他义无反顾选择秦回的原因。
他太需要一个肯定了。肯定他走上这条违背家族箴言的路是对的,肯定他的一切都值得。
他没时间再等了,于是再找到了真正该走的路后,也接受了人各有命的上天安排,没有像从前那样劝说着秦昱改变去选择那个他觉得正确的选择,只是在合适的时机顺其自然的起身,留下有关康健的嘱咐后离开。
祝福是出自真心,因为他并不恨秦昱,甚至连怨也散的没剩几丝,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仅仅是因为不合适而已。
秦昱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样,像往常一样将人送到书房门口,而后看着苏相融走远。
身边人被他遣去送客,他自己则是转身,捡起了那片掉落在地上的花瓣,将它搁置在桌上。
视线回到桌上,他这才注意到那份还未来得及送出去的盒子,装了趁着夏末前采摘的花做的香包。
下次有机会再送吧,秦昱想着。
不一会儿崔涵柔端着一碗甜汤入内,将汤放在桌上的时刻正巧也瞧见了那片花瓣,她未出阁时就很喜欢收集这些不同的花卉,因此在一眼认出后随口问道:“鸢球花?这不是千祥寺的山上才有,怎么跑到殿下桌上来了。”
“风吹的巧吧。”秦昱不想崔涵柔被这些牵连替他烦心,只是看着那片花瓣如常道:“晚些我让人将它埋回到外面的泥地里,也算是回到属于它的地方去。”
崔涵柔没觉出什么隐瞒的意味,顺着秦昱的提议点点头,对面的秦昱开始舀起羹汤,她的注意又很快被勺子与瓷碗轻碰发出的响声吸引,看着秦昱在尝那碗甜汤,眯着眼笑问道:“我亲自调的味道,殿下喜欢吗?”
秦昱点头,将崔涵柔不爱听的那句多谢留在心底,甜汤的味道蔓延到心尖,幸福在指尖展开,他看着眼前的岁月静好,多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
没有那些不得已,不去面对那些带着各色目光的人,只是过他擅长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