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聊了些外面的事,苏相融联系不上秦回,直接做主动了手,连家主位难以撼动,可宁王府也不是纸糊的,很快在几回拉扯下,背主的槐枫首先被扣下罪名。
他们这边的态度强硬,连子督对秦回的设计达到目的,暴露的钉子对他来说已经失去价值,便毫不留情的将人舍弃,人因此得以顺利的押在锦衣卫所的手下。
“能上的刑都上了,可他的嘴很硬,苏相融更懂这些世家的弯弯绕绕,说大抵是家生子,还有什么软肋捏在连狗的手上,不会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花曲琛眼底带着狠意,“我看就是那些审讯的人太废物,我会找时间亲自去一趟,邺都的手段里,能坚持不开口的只有死人。”
“算了吧。”秦回开口,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无力,事情已经发生,做再多也不过是泄愤。
“兄长!”花曲琛急切的声音被动的停住,秦回摆摆手,眼睛看向远方,声音很轻,“给他个痛快吧……就当是为这些年尽心尽力的两清。”
“……好。”花曲琛应了下来,带着咬牙的不甘。
在秦回记忆里那一起长大的人寡言少语,从沉默的少年长成青年,像影子一样跟在身侧,推心置腹,可当他真正有了世俗意义上的影卫后,这份最开始的影子却消失了。
或许是他最开始时就将错位的投影当了真,总有一天会被人在与真影子的对比里看出纰漏。
此事槐枫难逃一死,但他还是这么做了。秦回觉得应该有一份解脱,从纠结真心的烫伤烙印里解脱出来。
有人为了推卸责任,有人为了报复打击,有人为了自己的目的盘算,到头来,损失只降临在了他的身边。
秦回突然的开始想,如果他有能与那些人匹敌的实力,是不是今天的这些取舍都不会发生。
要积攒多少的力量,才能在野心下护住身边人。
这是他自己的生命课题。
他急于求解,便想起白日的匆匆一面,在午间的日光大亮前,秦回来到了那间院子外。
云太妃正在点茶,白色的沫子凝在茶面上,女人耐心的拿着点茶描画的工具一点点勾勒出轮廓,看上去闲适非常。
见秦回来,云从韵让人将已经准备好的东西端上,伸手示意秦回也试试看。
在云从韵手上听话的工具在秦回手中完全是天差地别的另一幅样子,茶面上的沫子在画动间被戳穿的散乱,一块块的胡乱凝着,看不出任何的图案来。
云太妃没什么意外的神情,只是笑着抬手让人将东西撤走,问道:“殿下似乎静不下心来。”
“世事难料,方才行差踏错,如今心中也难以安心。”秦回回答的滴水不漏,似乎真的悔恨从前的荒唐。
云从韵却笑了,不是讽刺的,而是那种长辈对晚辈纵容的笑,“殿下不必拘谨,风雨来去,事事都会过去,不到最后谁又知道结果呢?五年前殿下会料到如今发生的一切吗?”
“今朝难知明日事,旁人有旁人的因果,我们只需看好当下身边人就好,毕竟失去的同样不会再回来。”
秦回接过云太妃盛着点茶的茶碗轻抿一口,不同于平时的茶水入口苦味带香,如此饮入口只能得一嘴无味的沫子,浅色的茶水藏在下面,顽皮的戏耍了他一番。
心底生出些和茶水较劲的心思来,多日紧绷的身心也在一杯茶碗里渐渐放松下来。
“太妃教育的是,是晚辈目浅了。”秦回接着云从韵的话继续道。
“你倒是谦虚,和你母妃一模一样。”云从韵看着秦回,仿佛透过这熟悉的眉眼看向了另一个人,“外刚内柔的,容易心软,也难怪被他们欺负到这里来。”
秦回眼中闪过一抹诧异被云从韵捕捉,女人接着笑,慢慢的却是眼中闪起泪花:“到这来也好,那吃人的地方,害死了太多太多的人了。”
云从韵极少向人提起这些脆弱的往事,仿佛只要不说,她那一双死在算计里的儿女就能安息。
那些回忆太痛了,她的家人,孩子,挚友,痛的她不能呼吸,以至于当看见一样处境的面前人时,置身事外这么多年还是没忍住想要拉一把。
许多人的善是贯穿一生的。
“千祥寺是个很好的地方,钟灵琉秀,殿下不妨在此地想想,究竟还有没有要回去的必要。”
秦回抬头,正视着云从韵,“太妃这话是什么意思。”
云从韵却是低头避开了秦回的视线,转腕用着茶盖抹去浮沫,唇边漾开一抹涩,她的声音徐徐,仿佛从旷远的时间里走来,“成王败寇,千古功名,最后不过黄土一捧,后人评说是后人的事,日升月落的时间下才是自己的日子。淑妃若还在世,相比也希望殿下能过完平淡的一生。”
没有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安顺遂的享一生安乐,云从韵失去的彻底,却还依旧希望着有人能实现这一切。
她或许不懂那些权术里的阴谋诡计,不懂那些反将一军的良策计谋,但这是一位母亲的祝愿。
一位母亲,同样有安得广厦的胸襟。
秦回看着眼前的人,觉得女人的身上有一种魔力,不仅能平抚那无端的不安,温和的坐在那,就能让谎言无处遁形,让人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秦回向来对这些不求回报的善意没有招架之力,此刻坐在这儿,身上多了几分无措的慌张,而且这不是第一次有人劝他离开这一切。
可他真该走吗?
卫家在京都四面受敌,陛下还忌惮至深,忠将魂归故里都成为奢求;裴家含冤至今,留着幼子周旋,是渴望辅佐朝纲的举步维艰;官制扭曲,寒门无望,商队阴翳,仗势敛财,百姓遭殃……
他走到今天也看到今天,就算他真的要走,又真的走的掉吗?
秦回不想自己多年后午夜梦回醒来是满心悔恨。
云从韵在身边安静的看着,将秦回的纠结看在心里,问道:“殿下要回去,便要在心底定下个理由来,若仅仅是不忍,零星的情绪短暂,散了就是一无所有了。”
自己的这些想法是因为不忍吗?少年时期的经历让秦回早早学会了隐忍,很少会这样冲动行事,比起不忍,他倒更觉得自己是天真。
清醒的天真,明知不可为却想要一试。
他将自己的坚持表露出来,云从韵很快便理解了,投与他一道带着欣慰的神色。
她比秦回更懂,这种一试的心,还有另一个名叫勇气的称呼。
她今日引来秦回,本也是为了与澹台姝那多年前的一面善缘而回馈,如今看明白秦回自己,心中一件事也算安定下来,青年在面前还是有些稀里糊涂的样子,可云从韵却已经起身送客了。
细枝末节的事总有一天会想的明白,她看了看时间,为秦回指了一个方向后就找称乏回屋了。
还没确切答案的秦回就这样半推半就的走上那未知的方向,在小径弯弯曲曲的曲折终点,他再次看见了那棵挂满红绸的老树。
秦回瞧见树下地上因雨落了一些红绸,上前将它们一一捡起再重新挂回树上,带着湿气的风吹过,秦回抬手抓住,飘扬的一抹鲜红与凌厉而熟悉的笔迹就这样闯进视线里。
他清晰的记得自己那日的提字,也认出了那带着微小差距的字迹。
在谎言之前,有人已经落笔下真心。
究竟是怎样的秘密,值得一次又一次的隐瞒。
隐瞒,是欺骗吗?
带着心底那隐秘的希冀回头,秦回却没见到那心中所念的人,有些意料之外,却也没再纠结。
余毅站在那里看着,担心秦回心中多想,上前打断了这段愁绪,唤道:“外头待的久,殿下可要回去?”
秦回看了看余毅,点着头转身,边走边吩咐道:“待会帮我准备信纸笔墨吧。”
“信纸?”余毅愣了愣,将事情记下,“殿下要寄到哪里,属下好去准备。”
“邺都鬼楼。”秦回执笔,开笔的清水不慎落在纸上,霎时间在纸上晕开,“晚些传讯给梓霁,问问他最快送过去有什么办法。”
……………………
秦回没能等到余毅带来苏相融的消息,因为有人急切的自己亲自来了。
阴雨连绵了好几日,直到今早才显出过天晴的意思,仰头入目满色湛蓝,昭示着格外的好天气。
又正巧碰上虚云大师开坛习经的日子,因此千祥寺的前寺部分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苏相融就是趁着这个热闹来的。兜帽下的脸带着担心,快速的将秦回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确认无事后才放下些许心来。
秦回内心泛起一股暖意,问道:“不是让余毅带话,说我这里一切都好了吗?”
“带话是一回事,见得到又是另一回事。”苏相融少见的没有顺着秦回的话来,还补充着提到卫参,“他聪明了不少,找不到混到后山的门路就把眼睛盯在我这里,昨日听见我今日来,还闹着也要跟来。”
秦回有些失笑,打点这些守卫说难不难说易不易,虽靠卫参自己总归无法做到,但有这份心意对他来说就够了,因此听见这话默默为卫参辩解几句:“他如今年纪难免有这样的心性,左右有我们看着,出不了什么事。”
也不知卫参怎么闹腾了眼前人,苏相融一听见这个名字已经是下意识皱眉,虽没反驳秦回的话,却提起了一个对比,“话虽这么说,可总也要开始学会稳重,相差不大的年纪,怀瑾就很有气魄。”
“什么气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