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河苔 第34章 算计

连子督看着秦回，心中升起嗤笑，父亲告诫他小心这个小动作不断的宁王，可一个从冷宫里走出的废子，病殃殃的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父亲在朝中多年反倒糊涂起来了，随便按个名头就能轻松拉下马的人，何须畏惧。

连家的门楣加与他身，他自觉有狂傲的资本。

秦回对上连子督的轻蔑，首先觉得是有趣。

他原以为自己是习惯安然的性子，可真当对上这样的庞然大物，才发现自己心思里的兴奋。

连子督因为轻蔑走到台前对面，他等待着看见那人落败的场面。

冷宫弃子的反击，听上去是一集很好的话本。

“我今日请殿下来，是同殿下商量一件事。”连子督开了口，语调里带着隐含的厌恶：“小弟年幼单纯不懂事，家中向来宠溺着，有些骄纵。听闻最近在于殿下的故友交往，我担心他多有得罪，还请殿下若有机会帮着解释一番。”

带着你那不三不四的人离我弟弟远一点。

连子督话里带着刺，秦回没打算接，带着无奈摊了摊手：“大公子神通广大，自然也不会不知晓我这旧友的怪脾气，固执的很，我一向是劝不了他的，但连小公子如今也快成人，想来也有自己的考量，交友寻伴的事，总归也只和他自己相干。”

少多管闲事。

连子督面上一闪而过的不满，他同样被人捧着惯了，今遭收到这样的暗讽听不惯，刚想开口回击门就被推开，竟是连子轩带人直接闯了进来，身边还跟着阻拦未果慌张陪笑的侍从。

连子督的神色有一瞬间凝滞，而后先是转向侍从，带着质问。

连子轩上前挡住了哥哥的目光，带着无关紧要的神色，替侍从解释道：“他们拦过我了，是我自己一定要进来的，兄长别怪他们。”

连子督的视线落在挂着狡黠笑着的少年身上，眉眼漫上柔和，假装斥责道：“越来越不懂礼数了。”

秦回则是和连子轩身后的长绝对视，长绝微微冲着连氏兄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秦回注意看好戏。

秦回有些替面前人担忧起来。

果然，当连子督的看见人群后的长绝时面色一黑，先前的柔和不见踪影，尤其是发现连子轩还打算走回长绝身边时，面色已经不能用单单的不善来形容了。

偏偏又有他这个外人在场，加上弟弟一脸高兴着拉着二人介绍，连子督不好当场发作，万般不愿意的伸出手，长绝那边却是完全没有要交握的意思，反倒走到秦回身前，郑重道：“在下长绝，延州人士，不知道有没有幸与阁下交个朋友。”

秦回没忍住轻笑了一声，留着一脸黑线的连子督和满头雾水的连子轩站在一旁。

少年看了看表情不太美妙的哥哥，又看了看秦回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最终选择先满足自己的好奇心，问道：“两位是认识吗？”

“炼河，带小公子下去。”连子督实在是受不了了，他只觉得自己心口都气的突突跳，看着连子轩被带走时还不忘和和旁人告别，更是气的胸膛上下起伏着，瞪着一双眼，有人在这时上前不知在他身边耳语几句什么，秦回觉得他身侧的火气似乎被迫堵上了一般，进不去退不出，最后只能一甩袖子离开了。

连家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走了，管事的人带着丰厚发赔礼上来陪笑，说是卿梧姑娘刚刚不小心崴了脚，暂时不便见客，还望理解。

屋内又剩下他们两人。

秦回闲适的靠在椅背上，看着楼下布置着迎接的来往，问道：“这也是你的计划吗？”

长绝坐在桌边戳着瓷盘上的糕点，被冤枉般道：“这不是殿下的计划，我可不敢邀功啊。”

秦回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毕竟长绝说的也没错，今天的一切就是他的计划。

两年前他从合花楼踩着死亡的红线逃生，侥幸没有让他放松警惕，而是开始计划着下次踏足前的完全准备。和宫中的布局一样，有关连氏的调查同样是一筹莫展，甚至那些埋藏的暗线都能被轻而易举，仿佛在嘲笑这份雕虫小技。

当时苏相融的建议就是直接放弃，他们的实力差距摆在明面上，继续查无异于以软击石。

要是惊动了连家打草惊蛇，实在是得不偿失。

秦回却并不这样想，他只用了一句话说动了苏相融。

合花楼对于他们来说可能是庞然大物，可对于连家不过是众多产业里的一个，不过是高城一角。

老谋深算的连青海退居幕后，连氏现在由连子督在明面上掌控，一个极度自负的人，会在意墙角的蜉蝣吗？

因此他没有收手，而是只把调查集中在合花楼，连子督赌他难成大事，他也计算着连子督的不屑一顾，就在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的查清了许多细节。

秦回靠着这个墙根翘起了庞大的信息量，而这次的两年之约，就是核验的时机。

连子督算计他的每一步，也同时一点点验证了他核验的每一环。

通过与徐清文见面逼他滞留，再到卿梧的约定，使得完成后来顺理成章的选中，连子督的棋一步步在走，带着他运筹帷幄的自信，靠着完全的时差完成胜利，只是没料到秦回这个变故。

秦回很有耐心的等待着，直到门内闪进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低眉的侍者抬眼，露出的是卫参那本不该出现的脸。

“槐枫送完我后在后院见了人，估计传信的就是他了。”卫参把果盘放在桌上，又回头检查了一下门口的落锁，得意道：“怎么样我演的真吧。”

“多亏你了。”秦回答到。

今天的一切都是他安排的戏码，为的就是要测出他布局的关键一环——槐枫的身份。

两年前槐枫查到合花楼时秦回就感觉出不对，连长绝都要追查多日的消息为何槐枫能轻易的获得，两相对比下秦回心底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怀疑之外更多的是想不通，他和槐枫几乎是一起长大，秦回不相信连家的计谋能这样长远，他实在想不通槐枫为什么要背叛。

秦回私心不想就这样放弃槐枫，但事情得一件件理，他不多求，三人起身，卫参眼尖的看见楼下的不同寻常，叫停住了步子。

“谁这么大阵仗啊。”

秦回想起刚刚连子督的离开，也顺着看去，但他们这个视角只能看见一位华服的女子被簇拥着，看不清身份。

“是五公主秦瑟。”长绝只是瞧了一眼便答的肯定。

“秦瑟怎么会来这里？”卫参有些奇怪，忽然的，他想起来一个传言，凑近神神秘秘的道：“你们知不知道，有传言说，皇后有意把五公主嫁给连氏子。”

秦回听了第一反应是皱眉，罗元霜和连宁在后宫针锋相对的，太子派和二皇子派又在前朝水火不容，怎么会把自己抚养的孩子嫁与连氏。

秦回从那天以后找了机会和长绝说明白，知道他是在通过旁人试连家的底，于是他看向长绝，打算听听正确的版本是什么。

“刚准备回去和你商量的。”长绝笑了笑，纠正道：“不是皇后要嫁公主，连家也不想娶，可连家的小公子心悦五公主，正和家里闹呢。”

青年带着纵容看戏的声音凑近耳边，问道：“殿下猜猜，哪边会先妥协呢？”

秦回听着意识到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

于是他让影卫替他递了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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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热气仿佛将天地都凝固在一方无风之地中，花焉叶垂，连带着市井里的叫唤声都变得懒懒散散。京都的热浪一波接着一波，行宫的事宜又准备得当，建文帝大手一挥，一行人便有条不紊的往避暑行宫去。

秦回自然是跟着去的，路上暂息的时间还碰上面上疲惫的秦昱。

他知道秦昱为什么而烦心，可以说整个东宫都在为此事烦心。

为二皇子秦源即将成婚的消息烦心。

左翰林加的小女儿被赐给秦源做了正妃，婚期定在来年春，皇后必然是最着急的人。

东宫太子妃多年无所出，太子又不愿意纳妾，她本来是不想管了的，可太子的地位本就不稳固，皇太孙的名头立在那里，不得不叫她出来做个“棒打鸳鸯”的恶人。

变着花样的偏方和各样的美人，寺庙求神拜佛的门槛都不知道走了几回，可崔涵柔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秦昱看着妻子这样折腾实在心疼，做主将一切都回绝了，可他夹在中间，自然也不好受。

秦回走上前不知道安慰些什么，秦昱却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手示意自己无事，又转身去忙了。

皇后劝不了，皇帝也劝不了，太子妃也劝不了，秦回更劝不了，这样有着自己一套准则的人，是不会轻易动摇的。

他看着秦昱远去的背影，叹息着这位储君未来的路。

秦昱当真看不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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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临近到达的最后一次停下是在一处湖边，绕至对岸就可见行宫，舟车劳顿多日，听到即将抵达的消息众人都很兴奋，不少人都下车在闲逛。

秦回也下了马车，循着凌凌波光走到湖边，树荫下湖风吹，带着夏日难得的凉意，他站在那感受着凉风拂过面颊的安宁，却听见不远处传来欢笑声。

秦回抬眼望去，发现有三五成群的少男少女正在湖边嬉笑，他无意打搅，刚准备离开就被身后传来的声音叫住。

“皇兄？！”

秦瑟原本在和朋友们闲聊，身边好友戳戳她，示意看向不远处那淡漠矜贵的身影，一脸好奇。她知道这是好友爱好好容颜的毛病又犯了，眼下正求着她去帮忙打听呢。能有资格跟来行宫的都是京都贵人，她担心失了礼数先按住了急着上前朋友，定睛一看，才发现那贵公子般的人物是自己许久未见的四皇兄。

几人都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邀请，秦瑟回头看了看已经看呆的好友，愤愤的一跺脚，自己跑向秦回的方向。

少女头上的珠翠在碰撞中发出清脆的响声，陪同的宫女们慌张的追上，喊着当心，秦瑟却不在意的笑笑，还抽空回身摆了摆手，停在秦回面前时随意扶了一把头上摇摇欲坠的饰品，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秦回记得他那些皇妹，各个都是谨言慎行，把端庄稳重的刻在骨子里的，唯独秦瑟不像个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