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一家人在一起吃了顿饭,餐桌上陈建生一直在说话,声音很大,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陈问荆坐在另一头,吃饭的动作很小,很轻,安静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陈问荆今年十四岁,听陈家雄说,她的生日定在每年的一月份。她还这么小,身上却有这个年纪无法理解的冷静和平稳。
人总是对自己没有的东西更加向往,文茜缺少这种沉静,所以默默关注着对方,充满好奇,自以为隐蔽。
熟料陈问荆喝汤的动作停了一下,回以笑容致意,和刚刚见到文茜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天勤地产在冬祁的项目趋近饱和,恰好南提近来发展迅速,陈家雄经由南提本地合伙人牵线搭桥,意图扩张版图。
这次见面是陈家雄挤出时间组织的,吃完饭他就马不停蹄去公司忙了。他走后,陈建生立马变了副脸色,对文茜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你别痴心妄想!我爸不会娶你的!”
文茜本来就没想嫁给陈家雄,冬祁现在对她来说是个新鲜的地方,只是不知道能待多久。
“我告诉你,想嫁到我们家的女人多了去了,就算你是第一个被带回来的,但绝对不是最后一个!”
“只要我在这里一天,就绝对不会允许你和我爸结婚!我是永远也不会喊你妈的!”
文茜一直不接话,陈建生突然转头。
“喂!你跑什么?也说句话啊!”
准备离开的陈问荆轻声说:“这件事爸自己会有决断,我有点困,先去休息了。”
陈家雄给文茜配备了单独的房间,刚来陌生的地方,文茜不习惯,睡不着,翻来覆去。
她离开房间,室内即便在夜晚也并不漆黑,每隔一段距离都有照亮道路的灯光,房子很大,她漫无目的的乱逛,不知不觉到达三楼。
三楼更加寂静,如同置身于真空地带,文茜甚至能听见多余的呼吸。
多余的呼吸?
文茜忙不迭转身,陈问荆安静的站在她身后不到半米的位置,手上捧着几本书。
“有事吗?”她问。
“我...我睡不着,出来逛一逛。”
“哦,那你随便逛吧。”
陈问荆捧着书继续往前,路径笔直。
注视着她的背影,文茜忽然想,自己刚刚是不是挡着她的路了,所以在一声不吭站在后面?那为什么不喊她让开?或者是自己绕两步呢?
“那个,文静。”文茜追上去,“你自己一个人住在三楼吗?”
背对着的人停下。
“对,我一个人住在三楼。”她转头,嗓音温润,“我不叫文静,我叫问荆,问,荆。”
或许是文茜脸上的茫然太不加掩饰,陈问荆主动解释道:“我的名字来源于一种名叫问荆的野草,问题的问,荆棘的荆。”
问荆草,适合长在阴湿的环境中,生命力顽强,可食用可药用可当观赏植物,但也是一种危害性较大的植物,全株有毒,一旦长成就难以去除。
搜到问荆草的图片,文茜恍然,这不就是她往年经常去二姨夫老家避暑看到的野草吗?长在路边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植物,居然有人叫这个名字。
后来文茜才知道,陈问荆的名字是福利院院长起的,被领养回来也不愿意改名,就这样延续下来。
别墅三楼分为三个区域,陈问荆的卧室、琴房,还有藏书室。
二楼和一楼更加具备生活气息的奢华,地下一二层则更加现代,诸如台球室、K歌厅和家庭影院等。三楼太荒凉,太安静,文茜每次上去都觉得自己踏入了某种外星生物的领地,连打个喷嚏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问荆和她碰见过几次,每次只是点点头。
大多时候陈问荆都在琴房,要么在房间里,除了饭点,基本上不会下楼。
陈家雄回来的并不频繁,他给了文茜一张卡,让她自己去买东西消遣。他在的时候,四个人一起吃饭。陈建生虽然调皮,但总体来看就是个被宠坏的熊孩子。
陈问荆不怎么说话,有事问她会回答,很有礼貌,只是太内敛。
面对这两人孩子,陈家雄对陈建生关注最多,但毕竟是他唯一的亲生孩子,看上去对陈问荆也不错,还花了很多钱给她定做昂贵的钢琴。
可文茜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春节,陈家雄邀请文茜的家人来过年。
那几天林大美和文铮被陈家雄安排的人出入各种场所吃喝玩乐,享受的都是最好的待遇。文茜觉得累,没有每次都陪着,只是那几天林大美明显的高兴。
林大美离开前的深夜,母女俩躺在一张床上睡觉。文茜听着林大美絮絮叨叨说一些要抓住机会留给孩子之类的话,忽然开口:“陈家雄不能生育了。”
“...什么?”林大美震惊,“他亲口说的?”
“嗯,他和那位逝去的妻子是一起出事的,他保住了命,但是...”
“怎么会这样呢?”林大美喃喃自语,“难不成他是真的喜欢你?”
文茜翻了个身。
“想这些有什么用,快睡吧。”
“你要上点心!别一整天懒懒散散什么都不在乎,万一以后等你年纪大了,人家把你一脚踹了都不知道上哪儿哭!”
“人家想踹就踹了我还能怎么办?难不成抱着他的大腿让他不要踹我?再说了,谁踹谁还不一定呢!”
“文茜!”
“行了行了,妈,不吵了,睡觉。”
闹得最凶的林大美很快就打起了呼噜,文茜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穿上拖鞋离开房间,下意识又来到三楼。
琴房好像没有关门,她好奇地走过去,半开的门缝,面朝大海的落地窗外,雪花降落,黑夜的海洋暗沉如墨,辽阔无边。
一架漂亮的三角钢琴被放置在靠窗那边,黑色的抛光漆面反射着窗外的夜景。
陈问荆拉开所有窗帘,绑好扎带。
“这就是你的琴?”
她回身,看着突然出现在琴房的文茜。
“对。”
“好漂亮啊。”
陈问荆坐在琴凳上。
“你不开灯吗?”文茜问。
陈问荆缓缓摇头,手指放在琴键上。
“可以帮我关上门吗?”
文茜刚关好门,一道清澈的琴音响起,欢快的调子紧随其后,声音清脆悦耳。文茜坐在单人沙发上,觉得这首曲子好像听过,但并没有到耳熟的程度。
雪依然在缓缓下落,海面翻滚出褶皱,属于夜晚的暗蓝色光芒穿透玻璃,将弹琴的人包裹。
她低垂着眼,表情认真,流淌的琴音仿佛化作有形的潮汐,在室内起起伏伏。
那个晚上,陈问荆没有和她再说一句话,只是一直在弹琴,文茜很想问她累不累,困不困,可是陈问荆没有停,她也不好去打断。
文茜蜷缩在沙发里睡着了,等她醒来,琴房里只剩下自己。
她捏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盖上的毛毯,发现海平面上已经泛起白日的鳞光。
当时文茜不知道陈问荆为什么要彻夜练琴,直到一周后,陈家雄邀请了一些政商界的朋友来家里聚会。
人数不多,但是和以往相比,屋子里显然更加热闹了。
文茜被陈家雄带着介绍给那些朋友,陈建生也难得乖巧的跟在旁边。文茜不在状态,一直在找一个人。
终于,她趁着空隙偷偷问陈建生:“你姐姐呢?”
“她?她不是一直在吗?”陈建生端着蛋糕说道。
觥筹交错的前厅,头顶坠下水滴型的吊灯,折射的璀璨的光芒。一道几乎被人声淹没,又神奇般融合的琴音出现在耳边。
文茜恍然,她怎么就没意识到这个琴音从一开始就存在呢?难道是因为这种背景音一直都是习惯性被忽略的东西,所以她根本没注意到坐在角落弹琴的人?
那架陈家雄花了大价钱定做的三角钢琴,被安放在最角落的不起眼的位置,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那里,和那个夜晚如出一辙的姿态,安静的弹着琴。
“你那是什么表情?”陈建生莫名,“有什么好惊讶的。”
“...不是可以请钢琴师吗?”
“她会弹为什么要请?我爸觉得她弹得好才让她弹的。”
陈建生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
“琴那么贵,花钱买了就是要拿来用的啊,她自己在楼上练了又不能发挥作用,现在多好的展示机会!”
“说不定还能被人看上,找个好老公呢?”
文茜听出了明晃晃的恶意,她皱起了眉。
“谁教你说这些的?”
“你管我!”陈建生讽刺道,“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个什么身份?”
那场聚会持续了几个小时,陈问荆偶尔起来喝口水,喝完又继续弹。她发现站在斜对面注视着自己的文茜,就只是看了一眼,便低下头继续自己的事。
当晚文茜又去找她,琴房和藏书室都没人。
“笃笃。”文茜敲了敲她的房门。
里面隔了一会才打开,陈问荆穿着睡裙,眼皮耸拉着,像是刚睡醒。
“有事吗?”
文茜下意识去瞄她的手,但是被荷叶边样式的袖口挡住,看不清。
“今天你弹了很久的琴。”
“嗯。”
“会不会很累呀?”
“还好。”
“竟然不是很累吗?”
“习惯了。”
“...这样的情况持续多久了?”
陈问荆没有回答。
文茜意识到自己逾越了,她尴尬的笑了笑。
“抱歉,我就随便问问。”
“嗯。”
“...那我下去了。”
“好。”
转身,文茜刚走了两步,背后传来很轻的关门声。
她没有按照刚刚说的下楼,反而又来到了琴房。钢琴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干净如新,表面摸着顺滑细腻。
上次弹琴都是很小的时候了,文茜想。她打开琴盖,坐在陈问荆坐过的位置上。
怎么弹来着?她试图从脑海里翻出遥远的儿时学琴记忆,指尖悬在琴键上半天,最终缓缓落在了某个按键上。
“哆。”
猜对了!
“唻。”
“咪。”
“发。”
“嗦。”
“啦。”
“西。”
最后一个哆按不下去了,因为她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人。
“文茜。”对方喊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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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冬祁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