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舟 第20章 第二十章

“笃笃笃，笃笃笃！”

密集的子弹带着尖锐的尾音射向身后，像是沿途下了一阵焰雨，车轮狠狠擦过地皮，经冬的衰草和尘泥一同被扬上半空，钢铁巨兽肆意碾压着荒原的草木，却是落荒而逃的态势。

在车身后方，那十数道道流窜的黑影仿若毫发无伤，灵巧地穿行于弹雨和密丛之中。

昨日深入荒原的三辆车早已抛下后厢的负重，前前后后勉力形成一个防御的三角，异能者将绑带固定在腰上，以免被摇下车，他们的能力早就被用至极限，只能用热武器勉强压制身后的追兵。

最后一辆车的压力最大，鲍勃居右架枪，嘴里早含了一口血，虽然已经被颠簸得头晕眼花，却丝毫不敢放松手中的枪口，几乎是无间断地压下扳机。每当子弹用尽的时候，他就会去摸左手的布袋，机械地把弹匣装好。

然而这回，他摸了个空，本该立刻让同伴补位，然而连续高压的战斗下，他的神经已经钝得无法反应，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咦，我的弹匣呢？

旁边的比尔被一股烫液扫上后背，回过头，生死与共的战友只剩下半个残躯，随后被扑上来的野兽一口叼住。

车轮滚滚向前，将受难的人类远远抛在身后，几只狮虎兽围拢过去，将尸身撕扯得四分五裂。

一只胳臂在争抢中被抛上半空，食指蜷曲，竟还维持着开枪的手势。手臂在空中变换着角度，也仿佛在比尔瞳孔中缓缓旋转。

落地的那一瞬间太过漫长，长到血丝浸透他的双眼。

比尔撕心裂肺地大吼一声，一把推开架好的枪架。

“你疯了！”剩下几人冲他大喊。

可他已经听不进任何言语，鼓胀的肌肉撑开上身衣物，他大喊一声，扑向张着血口的野兽，就这样跳下了车。

人类的身影很快淹没在兽群围攻之中。

另一辆车上的人将一切看在眼里，联络员疯狂地调试频道，叫喊的时候几乎要将对讲机吃进去。

“请求支援！请求支援！我们遇到了狮虎兽群！请求派遣基站卫队！请求支援……”

*

欧维发疯一般地挣扎着，可他的双手被牢牢反绞在身后，整个身子贴着冰冷的操控台，却连最近的按键都无法够到。

“他们在求救，你听不见吗！！！你不去就算了，放我下去救人！”

可傅玛的双臂纹丝不动，只是轻蔑道：“我去都没有用，你不过想去送死。”

屏幕里，末尾的一辆车的弹药终于无以为继，狮虎兽跳上车厢，三两下将后面的人拖了下去。开车人打了个急旋，要去撞侧面的野兽，却见那野兽纵身一跃，重重压上前盖，几乎将铁板踩得变形。

视野被堵，那辆车瞬间开出险急的S，差一点就要撞上前车。

欧维睁着双眼，绝望地看着屏幕，“你就这么忍心……”

忽然，他脑海里依稀闪过入职时看过的应急内容，脱口道：“无人机！我们有无人机！不是可以派无人机帮忙吗！”

“你现在才想起来啊……”傅玛脸上带了一点怜悯，“可是它们数量太多了，无人机不好操控，要是误伤……”

欧维吼道：“现在是说误伤的时候吗？能救几个是几个，要是不派他们死定了！”

他说着就要起身，可仍旧被死死按在台上，只好用余光去瞪同伴。

“你什么意思？”

傅玛的眼底一片幽暗，“我说了，不能误伤。刺尾狮虎兽这么珍贵，要是伤到哪里了，上面的人怪罪下来可吃不消啊……”

欧维的血一瞬间凉透了。这时，他终于发现，傅玛的手环从刚才开始一直亮着，像是在与什么人通话。

*

戴特一遍又一遍地请求支援，说到嗓音都哑了，他知道守卫这个时候不会放人进去，但是，他们配备有无人机群和作战机器人，火力充足，足够隔出一道弹药屏障，把这些猛兽拦截在后面。

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借用吊索上墙。

可是别说无人机了，求了这么久，基地连一只蚊子都没放出来，周围的同伴已经顶不住压力，几次三番都让狮虎兽靠近了车身，只差一点，就要跳上来了。

但他们还算幸运，因为后面那辆只剩下还在开车的赖力了。

可怜的赖力，好不容易把窗前的狮虎兽赶下去，但却拿后厢的几只没办法。他频频投来惶恐的眼神，直直往前加速，想靠近这边。戴特理解他的意思，他是想求他们帮忙打掉车上的猛兽。

虽然弹药已经捉襟见肘，但几人默许了他的靠近。

于是后车就这样带着一厢野兽开了过来。

毫无间断的射击之中，几只野兽相继中弹，这时，车身颠簸了一下，一颗射向车尾的子弹穿击中副座车窗，掉到坐垫上。

虽然没有打中人，然而本就布满裂纹的窗户终于碎开一个口子。

防弹玻璃没有那么脆弱，缺口只有子弹那么大，赖力看了一眼就收回注意，只是一个劲地把后厢往前车面前送。后面的野兽倒了两只，剩下那只却狡猾无比，借由同伴挡枪子，死赖着不下去。

那边车拿这只没办法，赖力只好与虎共车，当它不存在。

然而，人类无作为，那野兽却有了新动作，只见它调转身子，将屁股对准侧镜，一副就地标记的模样。

赖力心中嫌恶，又忍不住去找它尾巴下的小尖头，但还没看清什么，那手臂粗的尾巴忽然变蓬了，随后像鞭子一样，把空气抽了一声响。

密集的尖刺叮叮当当地打在防弹玻璃上，多数被挡了下去，然而却有那么一根，恰好从破损处飞了进去，扎进赖力的喉咙。

他死的时候，脚还踩在油门上。

后车就这样忽然失控，猛地撞上前车。

*

“送我一程？”叶禾舟一愣，旁边的女人忽然抬了抬右手，原本修剪得圆润的指甲忽然暴涨成一寸长的弯钩，臂上青筋鼓动，肌肉膨胀结块，整只手臂比原本粗了三倍有余，瞬间与纤细的左臂形成鲜明对比。

“我的真身是猫，长处就在速度上了，要是你不介意，我可以带你过去找车——这样最省时间。”女人笑着在金喜眼前晃了晃变形成果，这才抬头去看叶禾舟。她倒是没期待这个提议能有什么效果，无论是惊恐嫌恶还是冷淡疏远，她都见过了许多。

虽然她确实想要帮忙，但另一方面，她也是有意暴露这点不协调，想要试探女儿交的这个朋友，要是对方不能接受，那么早早认清现实更好，免得走近了再疏远，让女儿白白伤一回心。

对方果然露出一丝纠结的神色，庄白没放过这点变化，笑得更灿烂了，像是嫌火候不足似的补充道：“不用担心，到时候我全身都会变成猫，你可以坐在我的背上，只要抓紧点，就不会掉下来。”

面前的女孩似乎更纠结了。

“我担心的也是这一点。”她认真道，“您是金喜的妈妈，我怎么能骑您呢？”

庄白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过了半晌，她意识到这孩子说的是真话，脸皮微微抽动了一下，才找回原来的表情。

“事宜从权，我不介意的。”

话音刚落，金喜立刻补充：“我也不介意，妈妈很小心，绝对不会弄伤你，你就放心吧！”

叶禾舟觉得这话有点怪，然而还没品出什么来，听见女儿发话的庄白就背过手去拉开了什么拉链，随后化身成一只毛色橙黄的猫。

猫的品相很好认，但比普通猫大得多，几乎有半人高，体长相比人类倒是没什么变化，原本穿在身上的衣服也挂在身上，只有尾巴从裤子后面伸出来。

巨猫凑近，用脸拱了拱乘客的腰。时间确实紧，叶禾舟也不再多话，长腿一跨就夹住巨猫的背，随后她俯下身子，两手各揪了一撮毛来固定身形。

远处的人群里似乎有几声惊呼，然而巨猫已经俯身蹬腿，如离弦之箭一般窜了出去。风呼呼地灌进耳朵，两侧景物飞速后退，叶禾舟不是第一次看见异能者变身，但看到这样完整，甚至需要四肢着地的变形还是第一次。

她不觉得怪异，反而遗憾自己为什么变不了形。

巨猫的脾气很好，没有责备她抓痛了毛，只是在叶禾舟将脸埋进去的时候提醒了一句：“回去记得洗澡，千万别在身上弄出伤口，我身上沾了荒兽的血。”

在能看见远处那辆拉客车的时候，庄白止住脚步把人放下，“我先回去了，免得他不敢开过来。”

说完鼻头动了动，本能一嗅，忽然有些迷惑，“你这一路应该出了汗的啊，但你身上怎么没味？没有人的体味……”

叶禾舟眼见着她鼻头巡逻的地方越来越不对劲，连忙把胳臂腿一夹，碎布退开半米，讪笑道：“这一路吹风都把汗吹没了，阿姨您先回去，不然金喜该着急了，得空一定好好谢谢您，不过我现在确实时间紧急……”

她用眼神示意越开越近，越开越慢的那辆车，巨猫终于放弃探寻，一点头，转身向来时路奔去。

叶禾舟招了招手，越野车缓缓停在眼前，她拉开门，司机双眼发直地转过头，神色恍惚地确认道：“我刚才没看错，对吧？刚才有只猫，而你刚才是个耗子那么大的小人，下了猫之后，才变成现在这么大的一个人。”

叶禾舟的回答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谢谢，谢谢你让我一直都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