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丹墀林立的百官以及三百贡生里,谢凛第一眼看到了江逾白。
无他,只因为,江逾白那鬼鬼祟祟抬眼偷看向谢凛的举止太过引人注目。
江逾白实不敢在御前有太大幅度的动作,只能冲谢凛眨眨眼睛,点点头,示意谢凛按照计划进行。
谢凛无视江逾白的暗示,转头不再看他。
余光却瞥见江逾白拱手时举过头顶的小指,悄悄晃动着,惹人心烦。
谢凛被他的缠磨搅得六神不宁。
于是,他将拇指抵住绣春刀刀柄,向上施力一托,银白色刀身探出一点,又瞬间缩回去。
那意思是,他知道了。
“贡生就位——”
在鸣赞官的指令下,贡生们依次入殿,坐在铺设蒲团的方桌前。
大燕殿试的考题,由皇上在殿试当日亲自公布,换言之没有人能在殿试前,知道考题是什么,完全杜绝泄题的可能性。
宣德帝依靠着龙椅,双眸半闭,迟缓沧桑的声音在金銮殿回荡:“诸位寒窗苦读数十载,皆是我大燕未来的栋梁之材,这两年鞑靼贼心不死,西北边民不安,互市之举,朝中也议了许多次,都没个结果。”
谢凛回首看向宣德帝,他紧紧攥住手中佩刀,浑身肌肉僵硬,血液开始凝滞。
互市。
中原缺马匹皮草,鞑靼缺茶叶布帛。
茶叶对鞑靼这种以游牧为生的民族,不是消遣之物,而是生存所需。
他们常年以肉酪为食,无法摄入果蔬,致使许多鞑靼人身体出现血不归经,兼有瘀热的血症。
宏泰十四年,鞑靼擅自撕毁盟约,夜袭边境。
谢凛的爷爷、父亲与叔伯,一齐领兵抗敌,苦苦鏖战四月有余,得以平息那次危机。
自那以后,大燕就关闭了互市,至今已有三十年。
宣德帝为何突然关心起互市,关心起西北民生多艰了?
“咳——咳——”
宣德帝莫名咳喘起来。
“父皇!”
太子楚弘暄离宣德帝最近,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宣德帝身边,关切道:“可需儿臣唤紫虚真人前来?”
“不必。”
咳喘貌似伤及肺腑,致使宣德帝声音又轻又哑。
赵忠迅速托着一方升腾着青烟的丹炉,快步走到御前,他把丹炉递给楚弘暄,躬身在宣德帝身边,满眼愁容,“陛下,您可要当心龙体啊。”
那青烟顺着鼻息,被宣德帝吸入体内。
一刻钟后,他面色稍缓,继续道:“一曰:关闭互市,以困其生;二曰:开放互市,以安其心;朕问你们,此二举利害如何?倘若开放互市,应对之策如何?”
江逾白是第一个提笔的。
“老君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今日陛下询问边境互市之策,或曰关,或曰开;臣以为,二者皆拘泥于人事,未曾窥见道法自然,生生不息之道理。”
“西北鞑靼,随水而居,属金;我大燕地处中原,以农耕为主,属木;金克木,此乃西北边境之乱多年未能平息之根本。然则木能生火,火能克金,此乃五行流转相生相克之道也......”
“......又有《阴符经》所载:‘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互市乃互盗所需,各盗其利之举,以我大燕得战马而壮军威,换外夷得茶叶而安民生也。故而,合则两胜,斗则两败......互市者,以柔克刚,属不争之争,故老子有言:‘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
“臣知陛下潜修大道,并非独求长生,实则欲与天地同德,育化万民。今见陛下天颜,于深宫尚思西北边防民生,此乃边民之幸,鞑靼之幸。臣进献三策,以解陛下互市之忧,其一............,有此三法,西北可安,鞑靼可服。十年之后,使得胡马不敢南下放牧,而陛下则可凝神聚气,专修长生之道矣。”
通常来讲,皇上并不会看完三百考生所有的答卷。
而是由主考官先行阅卷,再由皇上从前十名考生中,择选前三,以彰显天子门生,皇恩浩荡。
本届主考官为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章海丰。
老头子六十有八,风采依旧。
他拿着三百答卷,昂首阔步迈进金銮殿,“陛下,这是三百考生的策问答卷,请陛下御览。”
谢凛回想起那日在安国公府。
他问江逾白,“三百张答卷都会做糊名处理,经由主考官阅卷排序后,呈到御前,你如何保证陛下一定能看到你的答卷,又如何保证陛下一定会选你入一甲三名?”
江逾白腰杆挺得笔直,气定神闲地回答:“今科主考官是文渊阁大学士章海丰,章老文人风骨,尊崇儒学正统,想必最讨厌谄媚奉上,以道代儒之人。届时学生的答卷一定会被他放在最后,世子只需设法让陛下去看最后一份试卷,学生保证,今年探花之位,必定是学生的。”
谢凛又问:“那为何是探花?”
江逾白:“因为章老一定会谏言阻止陛下封学生为状元,陛下也一定会因祖宗法度而让步。”
谢凛看向那厚厚一摞策问答卷,有些出神。
他忍不住好奇,江逾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宣德帝:“怎么,君琢也想看吗?”
“陛下,臣虽一介武夫,却也知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句话,”谢凛指着最后一张答卷,问:“陛下您说,这策问第一名与最后一名的水平究竟有何不同啊?”
宣德帝对外一直待谢凛极尽慈爱,“君琢这么一说,朕也是万分好奇啊,那咱们便一同看看。”
章海丰跪伏在地,阻止道:“陛下,这最后一名贡生满篇荒唐之言,恐污圣听,臣请旨,革除此人贡生身份,终身不得再进考场!”
“我朝殿选历来不黜,章爱卿这是为何?”
“陛下——”
章海丰越是失态,宣德帝越是好奇,他拿起最后一份答卷,品读起来。
江逾白洋洋洒洒写了十三页。
宣德帝多年来信奉方士之道,身子早被那劳什子的金石丹药折腾坏了,他精力不济,神思涣散,从头到尾通读奏章的耐心早被消磨。
但这片策论,宣德帝读得很认真。
这也太古怪了。
一众朝臣察觉到宣德帝的不同寻常,窃窃私语着。
这最后一名到底在答卷上写了什么,能得皇上青眼有加?
可若真答得这么好,又为何会被章海丰放到最后一名?
宣德帝在看完最后一句“而陛下则可凝神聚气,专修长生之道矣“后,拍案而起,连连称赞:“好!太好了!老庄之言,句句真理,朕看此子可登榜首,若忝列孙山,岂不是埋没了人才?章爱卿,你觉得呢?”
章海丰高喊道:“陛下,万万不可!科举取士,乃寻孔孟之徒,以佐朝廷之治。若此子仿黄老之术得状元,而尊周孔之道反居下等,会令天下学子寒心。经此之后,有谁还会研读四书五经?有谁还会尊奉理学?儒学危矣!朝廷危矣!臣死谏,求陛下三思!”
阅卷考官们皆跪伏在地,齐声附和:“求陛下三思!”
江逾白的策问,虽套着道法自然的外壳,但有关互市的对策,却也实打实直击要害,对症下药。
“章爱卿言重了。”宣德帝心情尚可,面对章海丰违背他心意的谏言,笑着说:“有道是:不拘一格降人才,此子有关互市之策,颇有见地,爱卿又何必苛责呢?”
“正因有些卓见,此子才会自命不凡,投机取巧,妄图蒙蔽圣听。老臣为官四十载,这等曲学阿世之辈,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若封此子为状元,老臣不服!天下学子亦不服!”
章海丰气沉丹田,余音在大殿上空回荡。
薛坦手持笏板出列,躬身行礼,道:“陛下,章阁老虽语气过激,但所言不虚啊。若此子真有治世之才,何不以儒学之理谈论互市之策,偏要用阴阳五行故弄玄虚?我朝殿试从不罢黜,此子已然半步入庙堂,便是得个二甲三甲,我朝国土广阔,也有他大施拳脚的机会,他为何要兵行险招?”
“陛下潜心修道,乃陛下之私;科举取士,乃天下之公。此子因私废公,心术不正,一朝得志,必定成为弄权乱政之徒!章阁老思虑深远,一片苦心皆是为国啊。”
宣德帝敛去笑容
这么多年来,朝臣为阻止他寻求长生上的折子,都能堆满整个金銮殿了。
他道:“薛坦,你说‘公’。朕问计于天下学子,广开言路,拔擢于卒伍。尔等却以门户之见,扼杀贤才,这是‘公’吗?”
“陛下!自太祖皇帝以来,大燕科举皆以四书五经为基,如果今日破例,朝廷将不再成朝廷!士仕之风将不再成士仕之风。”薛坦叩首,“陛下纵然不听臣等进言,难道还不念太祖开国立法的苦心吗?!”
宣德帝当然不敢公开违背祖制。
他主动退让一步,“自今日起,策问答卷,擅用黄老之说者终身禁考。”
“但是,法不溯及既往。”宣德帝心中憋着一股火,他就是要保住江逾白。
说罢,拣出三百答卷最上层的两份,连同江逾白那份一并交给赵忠,吩咐道:“宣旨吧。”
赵忠站在丹陛上,拂尘一扫,端得肃穆姿态,高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宣德二十四年三月初一,策问天下贡生。”
“一甲第一名:豫章路庐陵府——路公权,状元!”
“一甲第二名:益昌路锦州府——许观,榜眼!”
——答案揭晓。
“一甲第三名:南直隶江宁府——江逾白,探花!”
谢凛吃惊,今日朝堂种种,当真全被这书生言中了。
三百贡生,满朝文武大臣,御座旁四位皇子,甚至大殿之上的太监侍卫。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盯着江逾白。
有不愿与之为伍的厌恶,有审慎观望的忌惮,有恨不能以身相替的嫉妒。
这个被章阁老,薛阁老怒批:曲学阿世、因私废公、心术不正的探花郎,此刻恨不得刨个坟坑,把自己埋起来。
江逾白想过朝臣会因为自己的策论与宣德帝争辩。
他却低估了章老薛老为守住名士气节的骨气。
路公权、许观、江逾白。
三人朝见天子,行三跪九叩大礼,谢圣恩。
齐呼:“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事情还没有结束,关关难过关关过。
这个‘难’字,江逾白不认为是为难自己。
只要能达到他想要的目的,什么声名,什么气节,他混不在乎。
江逾白是心疼朝中那些年过花甲的老人。
不知道他今日,会气倒几个。
要是气坏了,可全是他的罪过。